段瑤朦朧之中,隻覺一股清涼已極的氣息哺入口中,所過之處無不舒緩,好似六月飛霜,那原本肆虐的火氣漸漸被撲滅了來,一股微微涼涼的清爽之意,從小腹丹田之中散了出來,四肢百骸莫不如飲甘露,像那雨後的嫩葉緩緩舒展開來。
唇上有些微的涼意,舌尖無意識的動了動,她不自覺的輕輕吮了一下,一抹酥麻刹時傳入心間,恍然如醉似夢。
......
姑射涵緩緩從她唇上離開,淺色的眸中如有一絲清水蕩漾,仿佛二月輕風中帶來的柔柔暖意。
少女臉上的嫣紅漸漸散去,唇瓣卻是愈發嬌豔欲滴。
他雪白的長發落在她如玉的頸邊,與那烏木一般的黑發相映成輝,形成一種奇異的和諧感。
段瑤如蝴蝶羽翼的長睫顫了幾顫,迷蒙睜開,露出其下如潭水般清澈的眼眸出來。
“......醒了?”姑射涵輕聲的道,嗓音略沉,透著微微的磁性。
“......”眸中映出麵前人如同凋零的花瓣一般的容顏,段瑤有一刹那間的失神,然而下一刻她垂下眼,無聲的從他懷中掙脫出來。腦中依稀有些印象,仿佛記憶中曾見過這張幹淨美麗的臉。目光落在他一頭白發之上,陡然回想了起來————
“師父......為何會在此?”
姑射涵低沉笑了一聲,道:“徒兒忘記了?你被那地底的黑煞之氣所傷,體內熱毒發作,昏迷了過去,為師方才為你驅除了一部分,此後尚需輔以靈藥,才能將餘毒完全清去。”
段瑤嚐試著運轉靈氣,果然覺得經脈之中似乎多了一線火熱之氣。她先前中過熱毒,也知道是怎麽回事。又想若不是他趕過來,自己早已喪生在那地底深淵之下,不覺又是複雜的看了他一眼,口中說道:“徒兒謝過師父救命之恩。”
姑射涵立起身形,語音淡淡道:“你既是我的徒弟,為師自不會袖手旁觀。”轉頭又道,“你既然醒了,就隨為師從這裏出去吧。”
他轉回身,長長的銀發在身後飄揚起來。
段瑤眼神複雜的看著他的背影,右手卻不知不覺舉到唇邊,食指輕微、在自己柔軟的唇上碰了一碰。
剛才......是錯覺吧......
冰宮那一間錦繡奢華的房間,帷幔重疊,鮫綃遍垂,幽幽琉璃燈光幻彩斑斕,映得這屋子如同水晶宮一般。
寬大的沉香木**,正中盤坐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
隻見她雙手形成一朵蓮花形狀的法印,雙眼微閉,眉心間隱隱現出一抹紫色的印記,散出淡淡的紫色光華來。她頭頂一尺之外,淩空懸著一顆銀光璀璨的寶珠,雖是耀眼奪目,那銀光卻隻凝聚在一丈之地,如月華清輝照拂在她的身上,將她如雪的膚色映得愈發晶瑩皎潔。
這寶珠的位置正與眉心齊平,每隔片刻,就有一縷碎銀樣的遊絲從珠身長出,仿佛觸手拂於那少女眉心之上,稍頃又再縮回。這銀絲每長一次,就要細上一分,同時那少女眉心的紫印也要淡上少許,如此往複,到得後來,銀絲變得比頭發絲還細,紫印也漸漸淡至肉眼幾不可見,隻是偶爾有一絲紫氣凝繞而過,方才能看出一些端倪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那少女才緩緩睜開雙眼,法訣一收,那寶珠通體銀光即刻斂去,緩緩落於她手心之上,縮成瑩瑩的一團,竟似乎小了許多。
“今日行法已經完畢。”她收了寶珠,眼望向門口那一個童顏鶴發的灰衣老人,開口說道。
那老人麵上嗬嗬一笑,道:“少宮主天資聰穎,主上所傳方法也是神妙無方,看來隻需再過三五日,便可將你體內的熱毒完全消去了。”
那少女從**坐起身來,微微蹙眉道:“要消去這毒倒是容易,令人費解的是,我以前也曾中過熱毒,發作起來的征兆倒也熟悉。但是奇怪,這次的情形與上回想比,竟是全然不同。上次那毒沾膚即發,霸道無比,更有損人修為之力,但是這次的卻不一樣,這幾日那毒氣隻是溫和平緩,竟然能夠跟我體內的靈氣平和相處。似乎...似乎於我本身,並沒有造成多大的傷害。”
那老人臉上笑容不由僵了一下,直至她一雙明眸帶著疑惑望了過來,方咳嗽了一聲,緩言說道:“天下毒物眾多,各種毒藥更是有千百種變化,據老夫所知,並非所有毒素都是劇烈霸道、頃刻即發的,有的毒即使中了,也隻是跟常人無異,甚至以靈力相探,也感覺不出什麽,更有甚者,竟可以在身體內潛伏上幾十幾百年,才突然發作出來,而這種毒,又往往比那些即刻見效的毒藥更加陰損。”
“你在那地脈之中受了毒氣,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至於以後會發生怎樣的變故,這毒到底是不是上麵說的那一種,目前還說不清楚。不過依老夫所見,為免日後多生事端,還是趁現在沒有發作之前,及早清除的好。”
段瑤聽他這麽一說,也覺頗有道理,卻還是問了一句:“當真有哪種能潛伏幾十年、幾百年的毒?”
那老人撫須道:“少宮主不必多疑,老夫雖說見識甚淺,到底也是活了將近千年,那等沒有根據的事情,還不會輕言妄語。”
段瑤道:“侯爺爺你切莫多心,我並非懷疑你的說法,隻是...隻是心裏總覺得有些不妥。”她說到此處,似乎甚為煩躁,擺了擺手道,“我也弄不清楚,大概是心理作用吧。”
那侯爺爺見狀又笑道:“少宮主的心情老夫十分理解,不過主上既然這麽交代了,自然會有他的道理。這毒之一道千變萬化,誰也說不清以後會發生什麽變化,就像是配藥的時候,一種藥材多加、或是少加,最後得到的就是完全不一樣的藥了,我這樣說,少宮主可明白?”
段瑤“嗯”了一聲,又問:“師父他......何時回來?”
“早則明日,遲則後日,應該要不了多久了。”灰衣老人笑嗬嗬的道,“少宮主如果還有什麽疑問,等主上回來,再問問他,就該放心了吧。”
段瑤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片刻即又斂去。她抬頭道:“我知道了,天色已經不早,侯爺爺你不用一直陪著我,早點回去歇息吧。”
那老人便道:“既如此,老夫就先告退,少宮主也請早些安歇吧。”
段瑤點了點頭,看著他轉身走了出去。
等那人影消失在門外,她頓時往**一倒,滾到床裏側將自己埋了起來。
躺倒在一堆絲綢錦幛裏,段瑤睜著眼,靜靜看著頭頂上白玉的天頂。
那裏,有浮燈的影子映出如水樣的紋路,隨著飄動的帷幕不斷晃動著。她的思緒也仿佛隨之飄搖。
照這幾日的情形來看,丹田中的靈氣已經隱隱凝煉成質,隻要有靈物相佐,她隨時都可以結成金丹,從此盡可天荒地老,看盡人間滄海桑田。
容顏不再改變,長生直至眾生湮滅......
這......便是別人口中所說的‘神仙’了吧......
這...也是她一直以來心心念念想要達到的境界。
可是近鄉情怯,先前都不覺得,反而是到了這一步,她心裏卻覺得有些茫然。
『這真是......我所要的嗎?』
這寒域裏的其他人,有的甚至一輩子也沒有去過外麵的地方。從出生,到死去,全部都困在這一片狹小的天地裏。終年不見天日,永遠也不會知道天地間還有那許多絢麗多姿的色彩......可是,(1*6*小說網手機站$^**&m;.1^6^.)可是隻要待在這裏,就不用擔心外界的風雲變遷,隻要待在這裏,就不用理會外麵那些莫名其妙的喧囂......
數十年如一日,千萬年仍如往昔。
他們會覺得很歡喜。
『可是我......我會嗎?』
沒有陽光,沒有綠的顏色,沒有青草的芳香......終年不變的景物,放眼望去總是白茫茫的一片,就連這裏的植物,也是千篇一律的銀白色澤,隻靠著那些暗夜水晶的反光來生長。
但......與其說是安靜,不如說是死氣沉沉。
這不是她想待的地方。
『這不是我想要的。』
『我想要的,應該是無所顧忌,自由自在的生活。』
『我想要的,應該是心無旁騖,愛我所愛,恨我所恨,縱情隨興肆意。』
『我想要的,應該是與心愛的人,快快活活過這一輩子。』
『我想要的,應該是笑傲於天地間,四海宇內任我遊......』
......
她在**翻了個身,那顆銀白的珠子便從袖中滾了出來,雪白柔和的光輝溢了滿屋,到處都是涼沁沁、寒絲絲的味道。
以手掩住,光線仍從手心透了出來,竟將整隻手掌映得如水透明,其中脈絡畢現無遺。
不覺又想到那根被損毀的青木簪,腦中登時瀏覽器上輸入-α-р.$①~⑥~κ.&qu;看最新內容-”浮現出那個人溫雅而又令人安心的笑容......不知不覺已經過了三年,不知道他現在是不是還跟那個時候一樣......
『我很想你......』
『你...可曾有想過我嗎?』
......
心底一個念想越來越變得清晰,於是方才那絲飄浮不定的迷茫也隻在頃刻間便即煙消雲散了。
她將麵孔掩在絲滑的絹繡中間,卻抑製不住唇角上揚的弧度。
或許,該是時候......想辦法從這裏出去了......
............
姑射涵如一抹黑色的幻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房間中央。
段瑤窩在**那一堆錦繡中間,睡著了。盈盈纖腰不及一握,散落的長發灑了滿床。淡黃的帷幔輕輕飄動,琉璃五色的光影照在她的臉上,忽明忽暗。
他靜靜站在床邊,對著她的睡顏看了良久,而後目光、不自覺的落在了那一抹嫣紅的唇上。
眸中似有一抹流光,煢煢冉冉,淡薄的唇微微往上勾起一個淺淺的弧度,他轉過身,便如來時一般,無聲無息的從房中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