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昭王朝·永和九年·凜冬】
上京城,大雪封山。凜冽的寒風卷著鵝毛般的雪花,將這座繁華的帝都裹進了一片肅殺的蒼白之中。
朱雀大街上,原本熙熙攘攘的人群此刻正跪伏在道路兩旁,連頭都不敢抬,整條長街死一般的寂靜,隻聽得見風雪聲和那由遠及近的、沉悶而威嚴的馬蹄聲。
那是一支身著玄鐵重甲的黑騎衛隊,護送著一輛通體漆黑、以金絲楠木為骨、垂著銀色鮫紗帷幔的馬車,緩緩駛向皇宮的方向。馬車四角掛著刻有“太極”紋樣的銅鈴,每行一步,便發出一聲清脆冷冽的聲響,仿佛敲在眾人的心尖上。
這是當朝國師——陸時硯的法駕。
在大昭,陸時硯這個名字,代表著絕對的神權與禁忌。傳聞他年僅弱冠便通曉陰陽,能斷天命、測國運,是皇帝最倚重的權臣。更傳聞他修的是無情道,性情孤冷殘暴,常年居於百尺高的摘星樓,不食人間煙火,不近女色,是個斷絕了七情六欲的“活閻王”。
然而,就在車隊行至最大的酒樓“醉仙居”樓下時。
呼——一陣狂風平地而起。
二樓的窗戶突然被人大力推開。一個身穿嫁衣、卻披著一件不合時宜的緋紅色舊鬥篷的少女,正慌不擇路地翻窗而出。
“抓住她!那個小賤人要逃婚!”“別讓她跑了!王員外還在等著拜堂呢!”身後傳來家丁惡奴的叫罵聲。
蘇軟咬著牙,看了一眼身後追兵,又看了一眼樓下那輛雖然看起來很可怕、但卻是唯一生路的馬車。她沒時間思考了。
“賭一把!”蘇軟閉上眼,抱著懷裏唯一的家當——一卷畫軸,像一團燃燒的烈火,從二樓一躍而下。
她的目標是馬車的車頂。但風雪太大,她的腳在落下的瞬間滑了一下。
砰!一聲悶響。她並沒有落在車頂,而是像個炮彈一樣,重重地撞穿了那層看起來輕薄實則堅韌的鮫紗帷幔,整個人狼狽地滾進了車廂內部。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外麵的黑騎侍衛瞬間拔刀:“有刺客!護駕!”“停車!”
然而,車廂內卻安靜得可怕。
蘇軟摔得七葷八素,她揉著撞疼的額頭,在一片昏暗且充滿冷香的空間裏,慌亂地抬起頭。
入目的,首先是一雙纖塵不染的、雪白的雲履。再往上,是繡著銀色暗紋的鶴氅,衣襟層層疊疊,整齊得令人發指。最後,她撞進了一雙深邃狹長、卻冷得像萬年玄冰的鳳眸裏。
男人正端坐在正中央的軟塌上,手裏撚著一串黑色的菩提念珠。他膚色極白,是一種不見天日的冷白,眉心的那一點朱砂痣,給這張俊美如妖孽的臉平添了幾分神性的妖冶。
即使蘇軟這麽大一個人突然砸進來,撞亂了他身邊的書卷,甚至扯歪了他一絲不苟的衣擺,他也紋絲未動。隻是那撚動佛珠的手指停了下來。
他垂眸,居高臨下地看著趴在自己腳邊的少女。那眼神,沒有驚訝,沒有憤怒,隻有一種看死物般的漠然。
“滾下去。”陸時硯薄唇輕啟,聲音清冷如碎玉落地,不帶一絲煙火氣。
蘇軟渾身一顫。她感受到了殺氣。那是比外麵風雪還要冷的殺氣。
此時,車外的侍衛長已經掀開了帷幔的一角,長刀出鞘:“國師大人!屬下護駕來遲!這就將這女刺客碎屍萬段!”
“別!”蘇軟嚇得魂飛魄散。她不想死!她好不容易才從那個要把她賣給六十歲老頭做妾的家裏逃出來!
求生的本能讓她做出了一個極其大膽的舉動。
她猛地撲過去,伸出雙手,死死地抱住了陸時硯那條修長的大腿。
“大人救命!”蘇軟仰著頭,那雙靈動的小鹿眼裏蓄滿了淚水,楚楚可憐,卻又透著一股子狡黠的生機:“我不是刺客!我是被逼婚的良家女子!我是不小心掉下來的!求大人慈悲,救救我!”
陸時硯低頭,看著那個像八爪魚一樣纏在自己腿上的少女。她身上的緋紅鬥篷上沾著雪花,和那身廉價的嫁衣混在一起,豔麗得有些刺眼。而她那雙還沾著墨跡的小手,正緊緊抓著他潔白無垢的鶴氅。
髒。這是陸時硯的第一個念頭。他有潔癖,且極其嚴重。
“鬆手。”陸時硯眉頭微蹙,聲音裏帶上了一絲危險的寒意,“本座從不救人,隻殺人。”
“大人是國師,是修道的活神仙,怎麽能見死不救呢?”蘇軟死不撒手,甚至還得寸進尺地把臉貼在他的膝蓋上蹭了蹭,“大人身上的味道真好聞,像……佛前的檀香。”
車外的侍衛長驚得刀都差點掉了。這女人是瘋了嗎?竟敢調戲國師大人?!她難道不知道上一個敢碰國師衣角的人,已經被剁了手喂狗了嗎?
陸時硯的眼底閃過一絲錯愕。這二十年來,他是高高在上的神,世人敬他、畏他、把他供在神壇上。從未有人敢這樣……像隻不知死活的小貓一樣,抱著他的腿撒嬌。
甚至……就在她靠近的那一瞬間,他那顆早已古井無波、修了二十年無情道的心髒,竟然莫名其妙地……跳漏了一拍。
“侍衛長,退下。”陸時硯突然開口。
“是!”侍衛長雖有疑惑,但不敢違抗,放下了帷幔。
車廂內再次恢複了昏暗與私密。
陸時硯伸出一根修長如玉的手指,抵住蘇軟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他的指尖很涼,涼得蘇軟打了個哆嗦。
“小丫頭,你可知,擅闖本座車輦,按律當斬?”陸時硯眯起眼,目光在她那張雖然狼狽卻難掩絕色的小臉上逡巡,“給本座一個不殺你的理由。”
蘇軟咽了口唾沫,大腦飛速運轉。她看到了他手邊散落的筆墨紙硯,那是極其名貴的徽墨和澄心堂紙。傳聞國師大人雖修道,卻獨愛丹青。
“我會畫畫!”蘇軟舉起自己那雙纖細卻沾著墨跡的手,眼神亮晶晶的:“我是上京城最好的畫師!隻要大人不殺我,我可以給大人畫畫!畫什麽都行!”
“哦?”陸時硯似笑非笑,眼底滿是嘲弄,“上京城最好的畫師?口氣倒是不小。”
他隨手拿起一支紫毫筆,扔在蘇軟麵前,又指了指鋪在案幾上的空白宣紙:“那就現在畫。”“畫本座。”“若畫得不像,或者畫得不能讓本座動心……”
陸時硯微微俯身,湊近她的耳邊,溫熱的呼吸與冰冷的話語形成極致的反差:“本座就用你的血,來染這大雪。”
馬車還在前行,車身微微搖晃。在這種極度壓抑、隨時可能掉腦袋的環境下,蘇軟深吸一口氣,跪坐在軟塌邊的地毯上,拿起了筆。
她沒有抬頭去看陸時硯。因為那個男人的氣場太強,看一眼都會讓人手抖。但奇怪的是,他的眉眼、他的輪廓,甚至是他眉心那顆朱砂痣的位置,仿佛早就刻在了她的腦海裏。
就像是……上輩子見過千百回一樣。
蘇軟閉了閉眼,憑借著那股莫名的直覺,落筆。
筆走龍蛇,墨色暈染。僅僅一盞茶的功夫。
“大人,畫好了。”蘇軟放下筆,有些忐忑地呈上畫作。
陸時硯漫不經心地接過畫軸,原本隻是想隨便看一眼,然後找個理由把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丟出去。然而。當他的視線落在畫紙上的那一刻,他那雙撚著佛珠的手,猛地僵住了。
畫上的男人,並非是端坐在神壇上、冷漠疏離的國師。而是一個站在摘星樓頂,衣袂翻飛,雖然麵容冷峻,但眼底卻藏著一絲……深深的孤寂與渴望的男人。他在看雪。更像是在等一個人。
最讓陸時硯心驚的是,畫的右下角,蘇軟並沒有題詩,而是畫了一顆小小的、粉色的……糖?
一種從未有過的、電流般的戰栗感,瞬間擊穿了陸時硯的大腦。無數個模糊的夢境碎片在這一刻瘋狂湧現——“陸時硯,吃顆糖就不苦了。”“陸時硯,你是我唯一的意外。”“下輩子,記得再撞我一次。”
那些聲音,是誰?為什麽這個第一次見麵的小丫頭,能畫出他夢境深處那個從未對人言說的自己?
“這顆糖……是什麽意思?”陸時硯的聲音不再平靜,反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蘇軟愣了一下,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畫那顆糖,就是……下意識覺得,這個看似高高在上的國師大人,其實心裏很苦,需要一點甜。
“民女覺得……大人太冷了。”蘇軟大著膽子,伸出小手,輕輕覆在他那隻緊緊攥著畫軸、指節泛白的手上:“大人應該多吃點甜的,笑一笑,肯定很好看。”
轟——陸時硯的道心,在這一刻,塌了一角。
他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不知死活、卻又讓他靈魂震顫的少女。良久。
他突然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頭。
“看來,你是天意送來的。”陸時硯的眼神變得幽暗而深邃,那是一種名為“占有”的欲望在覺醒。
“蘇軟,是吧?”“從今天起,你哪也不許去。”“這幅畫,本座收了。而你……”
他一把將蘇軟拉進懷裏,用鶴氅將她緊緊裹住,隔絕了外麵的風雪,聲音低沉如魔咒:“也歸本座了。”
馬車駛入宮門,卻沒有停下,而是徑直向著那座最高的——摘星樓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