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非的夕陽如同一場盛大的葬禮,將那座名為卡薩布的偏僻小城塗抹得一片血紅。在這座半是廢墟、半是法外之地的城市裏,空氣中彌漫著塵土與硝煙混合的燥熱氣息。

陸知意坐在那一輛改裝過的黑色防彈越野車後座,手裏正擺弄著一台超薄的量子加密終端。三年的流放,讓這個曾經在帝都陸公館裏隻會對著裙子挑剔顏色的女孩,徹底變成了一個在資本深淵裏遊刃有餘的“金融狙擊手”。

“小姐,已經確認。那家寡頭家族的三個核心空頭賬戶已經全部爆倉,對方現在的資金鏈斷裂程度達到了。”副駕駛上的司機,一個代號為“黑鴉”的精幹男人,語氣恭敬而冷靜。

“很好。”陸知意連眼皮都沒抬,纖細如瓷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下最後一道指令,“撤退吧。按原定計劃,半小時後在私人機場離場,明天早晨我要在開羅喝到正宗的伯爵紅茶。”

自三年前那場“去光環”的曆練開始,陸知意早已習慣了這種在危險邊緣遊走的快感。她學會了像父親陸時硯那樣,在談笑間摧毀一個家族數十年的基業,也學會了在每一個行動節點前布置三道退路。

然而,她還是低估了那些被逼入絕境的野獸。

當越野車轉入通往機場的廢棄巷口時,一種近乎直覺的危險感猛地衝向陸知意的天靈蓋。

“停下!”她厲聲喝道。

幾乎就在同一瞬間,震耳欲聾的刹車聲響徹雲霄。兩輛通體漆黑、沒有任何標識的SUV從巷子深處猛衝而出,呈品字形將陸知意的車死死頂在土牆邊緣。

車門被暴力踹開,六名全副武裝、戴著戰術麵罩的雇傭兵魚貫而出,手中的突擊步槍在夕陽下閃著冷酷的藍光。他們的動作太快了,快到根本不像是普通的保鏢,而是經曆過無數殺戮的職業機器。

“找死。”陸知意咬破舌尖,腥甜的味道讓她的大腦在極度驚恐中維持著一種詭異的冷靜。她迅速按下座位下方的緊急製動和防彈加固鎖,整個人伏在腳墊處。

“砰砰砰——!”

特種穿甲彈打在防彈玻璃上,激起一串串令人牙酸的火星。車身在劇烈晃動,司機的頭歪向一邊,生死不明。陸知意顫抖著手打開加密終端,那是她唯一能向萬裏之外的家求援的燈塔。

信號……被幹擾了。

看著屏幕上跳出的血紅色“Jamming”字樣,陸知意第一次感覺到,死神的鐮刀已經貼在了她的頸後。

遠在萬裏之外的帝都,陸公館。

書房內的空氣冷得幾乎結冰,隻有牆角昂貴的熏香在靜靜燃燒。

陸知行作為陸家的長子,此刻正端坐在那張足以左右全球市場的黑檀木書桌前。他的鼻梁上架著金絲邊平光鏡,麵前的三台顯示器分別滾動著全球市場的流向。

突然,最左側那台原本沉寂的屏幕猛地爆發出刺眼的紅光,刺耳的警報聲劃破了書房的寧靜。

“怎麽回事?”陸知行猛地坐直,指尖飛速敲擊。

屏幕上,陸知意的最後坐標點正在卡薩布的地圖上劇烈閃爍,像是一個垂死之人最後的呼吸,隨即,徹底變成了死一般的灰色。

失聯了。

在陸家的規則裏,失聯意味著最高級別的生存危機。

“混蛋!”陸知行低咒一聲,一拳砸在桌麵上。他很清楚知意現在的處境。在那片無法無天的土地上,一旦失去聯絡,後果不堪設想。

門被猛地撞開,陸妄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手裏還攥著一份剛從暗網攔截下來的情報,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大哥!知意的信號源消失了!”陸妄的聲音裏帶著藏不住的哭腔,“我剛才查到,有人在北非黑市懸賞一億美金要知意的人頭,那幫瘋子出動了‘利刃’雇傭兵團!”

“冷靜點!”陸知行猛地站起身,一把攥住陸妄的衣領,眼神狠戾得像一頭擇人而噬的孤狼,“現在還沒到哭的時候!陸家的人,流血不流淚,你給我記住了!”

他鬆開陸妄,轉手按下了座機上一部紅色的特製電話。

那是陸家家主親傳的暗線,通往一個在這個世界上本該“不存在”的人。

電話接通,對麵傳來的是直升機引擎的轟鳴聲和淩厲的北風聲。

“顧從寒。”陸知行的聲音冷硬得如同淬過毒的刀鋒。

“陸先生,我已經監測到了。”電話那頭,顧從寒的聲音低沉、穩健,透著一種令人心安的冷酷,“坐標卡薩布東區,對方動用了軍方級別的信噪幹擾器。我距離目標地點還有十二海裏。”

“我要活的。”陸知行咬牙切齒,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裏擠出來的,“不計代價,不計手段。我要那些敢動她的人,連投胎的機會都沒有。聽明白了嗎?”

“明白。”顧從寒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是一個毫無感情的殺人機器,“除非我死,否則小姐連一根頭絲都不會少。”

“還有,”陸知行看著落地窗外帝都繁華的燈火,深吸一口氣,“封鎖所有消息。老頭子和媽那邊,要是走漏了半個字,我拿你是問。”

陸知行和陸妄走出書房時,已經換上了一副如常的表情。

樓下客廳,電視裏正播放著一檔無聊的家庭倫理劇。蘇軟軟窩在昂貴的羊絨沙發裏,懷裏抱著一隻溫順的布偶貓,手裏正慢條斯理地織著一件淡粉色的毛衣。

“知意總抱怨北歐冷,我這件毛衣得趕在下個月她過生日寄過去。”蘇軟軟笑著抬頭,看向從樓梯走下來的兩個兒子。

陸妄的心髒猛地一抽,險些露出破綻。他強撐著笑臉,坐到蘇軟軟身邊,順手搶過果盤裏的草莓:“媽,您這手藝,知意那丫頭肯定得嫌棄花樣太老氣。她現在可是‘金融狙擊手’,眼光挑著呢。”

“就你話多。”蘇軟軟寵溺地拍了拍二兒子的手,又看向站在一旁略顯沉默的長子,“知行,剛才你跟誰打電話呢?語氣聽著那麽凶,是不是公司那幫老家夥又難為你了?”

陸知行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推了推眼鏡,神色從容:“沒有的事,媽。是海外部一個經理辦事不力,差點丟了個並購案,我訓了他兩句。知意剛才給我發過信息了,說她在開羅逛街呢,手機可能快沒電了,讓您別擔心。”

“這孩子,整天就知道逛街。”蘇軟軟歎了口氣,笑中帶淚,“逛街好啊,總比在那冰天雪地裏算賬強。你們這些當哥哥的,也要多幫襯著她,她在外麵不容易。”

“放心吧,媽。”陸妄低下頭,借著吃水果的動作掩蓋眼眶的濕潤,“有我跟大哥在,誰也別想欺負她。她就是想要天上的星星,我們也得給她摘下來。”

而在他們看不到的角度,陸知行和陸妄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是屬於陸家男人之間的默契——黑暗中的鮮血與硝煙,永遠不應該染紅母親手中那件粉色的毛衣。

如果陸時硯知道了。

陸知行想到這裏,脊背不自覺地泛起一陣涼意。那個偏執到極點的父親,如果知道自己最寶貝的女兒此刻正被一群雇傭兵圍攻失聯,他絕對會開著坦克平了整個卡薩布。

到那時候,就真的收不了場了。

卡薩布,廢棄工廠地下室。

陸知意藏在一根斷裂的鋼筋混凝土柱後,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她的禮服已經被刮破,白皙的手臂上有一道長長的劃痕,鮮血染紅了布料。

外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伴隨著皮靴踩在碎玻璃上的清脆響聲,每一聲都像是踩在她的心髒上。

“陸小姐,出來吧。”外麵傳來一個蹩腳的英語聲音,帶著殘忍的戲謔,“陸時硯的名頭在這裏救不了你。我們拿了錢,隻要你的人頭。你長得這麽漂亮,我會盡量讓你死得快一點。”

陸知意死死攥著手中的微型信號發生器。那是陸妄臨走前塞給她的“保命符”,隻要能撐過這最後的五分鍾……

“去死吧,混蛋!”

她猛地側身,從懷中掏出一把精巧的小口徑手槍,對著光影晃動的地方盲打出兩發子彈。

“砰!砰!”

雖然沒有打中目標,但卻成功阻滯了對方的行動。

就在對方惱羞成怒準備發動強攻時,地下室的天花板突然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轟——!”

無數碎石和煙塵傾斜而下,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一隻矯健的獵隼,從天而降。

顧從寒。

他身著全黑的作戰服,手中的短管散彈槍在落地的瞬間就噴出了死亡的火舌。

“啊——!”

兩聲慘叫幾乎同時響起,試圖靠近陸知意的雇傭兵被直接掀翻。

顧從寒沒有任何廢話,他快步衝到陸知意身邊,用寬大的背脊擋住所有的射擊角度。他單手從戰術背心裏掏出一枚震撼彈,看也不看就向後甩去。

“閉眼!”

隨著一聲悶響,整個地下室陷入了白光與寂靜。

陸知意感覺到一個堅實而冰冷的手臂將她橫抱而起。那種久違的安全感,讓她一直緊繃的弦瞬間斷裂。

“顧從寒……帶我回家。”她虛弱地呢喃著,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小姐,閉上眼。剩下的交給我。”顧從寒的聲音低沉而沙啞,透著一股讓空氣都要凍結的殺氣。

那是陸知意聽過最動聽的旋律。

顧從寒抱著陸知意衝出地下室時,外麵的戰鬥已經進入了尾聲。

十幾名陸家精心培養的暗衛已經接管了這片廢墟。顧從寒將知意安置在絕對安全的裝甲車內,並沒有立刻離開。

他重新戴上耳機,接通了陸知行的專線。

“人接到了,受了輕傷,精神有些恍惚。”

電話那頭的陸知行長舒了一口氣,那聲音聽起來像是老了十歲:“好……好!顧從寒,你聽著,把那幫雇傭兵的領頭人留下,我要活的。我要讓他知道,陸家的女兒,不是他們這種臭蟲可以窺伺的。”

“恐怕不行了。”顧從寒看著腳下那一地被打成篩子的殘肢斷臂,語氣冷漠,“他們剛才拒絕投降,我沒有留活口的習慣。”

“那就去查金主!”陸妄的聲音從旁邊插了進來,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陰狠,“剛才小妹發的最後一段代碼我已經解開了。金主是北非那個被她狙擊的寡頭長子。大哥,我已經動用了咱們在離岸市場的所有空頭力量。我要讓他們在天亮之前,從這個世界的富豪榜上徹底蒸發!”

“不夠。”陸知行冷冷地補充,“我要他們全族都進監獄。陸妄,把證據發給當地的貪腐委員會,你知道該怎麽做。錢能解決的事情,對我們陸家來說都不是事情。我要的是,讓他們求死不能。”

這種狠辣,是兄妹三人這三年來培養出來的共同底色。

你可以寵她,你可以愛她,但如果你敢動她……

整個陸家,就是這世上最瘋狂的瘋人院。

淩晨三點,北非某私人機場的安全屋內。

陸知意洗了個熱水澡,換上了一身幹淨的衣服。雖然手臂上的傷口還貼著紗布,但她已經恢複了往日那種慵懶而高傲的樣子。

她坐在沙發上,看著坐在一旁擦拭槍械的顧從寒。

“喂,顧從寒。”

顧從寒手上的動作一頓,沒抬頭:“小姐有什麽吩咐?”

“今天這件事……你不準跟我爸說。一個字都不準。”陸知意瞪著眼睛,試圖拿出一副大小姐的架子,但發顫的聲音還是出賣了她的後怕。

顧從寒抬起頭,那張終年不見陽光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陸先生給我的指令是,事無巨細。”

“你敢!”陸知意急了,跳下沙發抓住他的胳膊,“你要是說了,他肯定會把我接回國,然後把我關在公館裏直到我結婚!那樣我這三年的苦就白受了!你也不想看到我每天哭天喊地吧?”

顧從寒沉默了。他看著那雙和蘇軟軟一模一樣的桃花眼,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動搖。

“顧從寒,你是我哥的人,也是我的人。”陸知意軟了語氣,帶著一絲撒嬌的意味,“你就說……就說我在開羅遇到了一場小遊行,耽誤了信號,行不行?”

“……僅此一次。”顧從寒低下頭,重新開始擦拭零件,“但如果下一次你再擅自更改撤退路線,我會直接把你打暈,帶回帝都。”

“成交!”陸知意打了個響指,隨即飛快地在加密群組裏給兩個哥哥發信息。

知意:【搞定了!顧從寒被我‘勸服’了。大哥,陸妄,明早爸要是問起來,你們得統一口徑!要是穿幫了,我就說是你們倆教唆我留在北非的!】

陸知行:【你這沒良心的小混蛋,我剛才差點為了你心梗發作。】

陸妄:【同上。知意,那家寡頭已經破產了,帶頭的那個長子在逃跑路上出了車禍,估計下半輩子都要在輪椅上度過了。這利息,你滿意不?】

知意:【完美。愛死你們了,哥哥們!】

第二天清晨,陸公館的早餐桌。

陸時硯優雅地切著餐碟裏的培根,目光掃過兩個顯得有些黑眼圈的兒子。

“昨晚公司很忙?”陸時硯漫不經心地問,語氣裏卻帶著一種洞穿一切的銳利。

陸妄差點把手裏的牛奶灑了,趕緊打馬虎眼:“啊,是……知行哥那個並購案出了點小瑕疵,我陪他熬了個通宵。”

“知意呢?”陸時硯放下刀叉,眼神直視陸知行,“我昨晚給她打視頻,她沒接。”

陸知行握著咖啡杯的手微微收緊,麵色平靜如水:“她說開羅的晚霞太漂亮,拍視頻拍到手機沒電了,在酒店睡得太死。這不,剛才剛給我發了張早餐圖。”

說著,陸知行把手機推到陸時硯麵前。

照片裏,陸知意笑得燦爛,手裏拿著一杯精致的拿鐵,背景是開羅湛藍的天空。隻有細心的人才能發現,她拿杯子的手腕處,微微露出了一角白色的繃帶。

陸時硯盯著照片看了整整一分鍾。

就在兩兄弟以為要穿幫的時候,陸時硯突然冷哼一聲。

“沒心沒肺。回來之後,讓她去把陸氏在北非的所有慈善基金審計一遍,既然喜歡在那待著,就多幹點活。”

“是。”陸知行和陸妄對視一眼,長舒了一口氣。

蘇軟軟在一旁笑著搖了搖頭:“你看你,總是這麽凶。知意在外麵平平安安的,比什麽都強。”

陸時硯沒接話,隻是端起咖啡,目光落在窗外。

他其實什麽都知道。

他知道顧從寒動用了S級清場,知道陸知行在一夜之間蒸發了一個寡頭家族,也知道陸知意那雙為了拿穩槍而磨出的薄繭。

但他選擇了沉默。

因為他發現,那個被他極致偏愛的女孩,已經不再需要他親手修剪枝葉。她已經在血與火的洗禮中,長成了陸家最堅不可摧的堡壘。

這個家,依舊吵吵鬧鬧。偏心得毫不掩飾,甚至有些令人發指。

但在暗影中,這種生死相托的默契,讓陸家的每一個成員都明白:無論身處何方,隻要你回頭,家不隻是愛的港灣,更是那個永遠會為你殺出一條生路的、最堅固的堡壘。

陸知意雖然不在家,卻依然是這個公館唯一的公主。

而陸家的未來,正是在這種驚心動魄的守護中,迎來了又一個嶄新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