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平陽公府,老夫人身邊的劉嬤嬤便來傳話,說老夫人要見她。
月緋央進入老夫人的屋子,老夫人握著她的手,雙目慈藹,卻仿佛藏著洞徹一切的光芒。
“央姐兒,今日秋獵如何?”
月緋央點頭,“獵手個個英姿颯爽,奮勇當先,去來黃沙在馬蹄下揚起,仿佛在戰場上一般,獵到的虎豹雖然處於昏睡之中,卻也可窺見凶猛的風采,隻可惜祖母沒有親臨,不然一定會大飽眼福。”
老夫人歎了一聲,“隻要有名利計較,哪裏都是戰場,我是年紀大了,懶得到處走動,活了這麽多年,該看的也看了,不該看的也看了。”
她摸著月緋央的頭,臉上分明有一絲憐疼。
月緋央心頭有些惻然,“祖母身子骨還很硬朗,氣血也充盈,隻要每日服用孫女開的補體藥,一定可以長命百歲呢。”
她說的是大實話,這府中也隻有老夫人能夠給她親情的感覺,她不希望老夫人走得這麽快,人活著總離不開感情的依賴。
老夫人微笑道,“能長命百歲也好,祖母還想多看你幾年,這府中人雖多,卻很冷情,橫看豎看,隻有你才能入得了眼。”
月緋央心一暖,為老夫人捶著肩頭,“不知祖母叫孫女來,是為了說說心裏話,還是有別的事情要交代?”
老夫人沉默了一下,臉色變得凝重,“我聽說今日你遇到了襲擊,襲擊你的人還是公府的護衛,你如實告訴祖母,這是怎麽一回事?”
看來老夫人什麽都知道了,隻不過是在跟她確認事實。
月緋央垂睫,“祖母,那些侵襲孫女的人都已經死了,孫女雖然從來不主動招惹別人,可若是誰要孫女的命,孫女也不會手下留情。”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是她的原則。
老夫人慢慢道,“你這樣的性子祖母自然是知道的,倘若不這般,你不知要被人害死了多少回,隻是央姐兒,那些人是不是……是不是你父親有意的安排?”
老夫人終於還是問了出來,月任馗再怎麽說也是她的親生兒子,她不希望他做出弑女這樣的天理不容的事情,可有的時候,事實總是不如人意。
月緋央靜默了一下,“若是,祖母又當如何?”
老夫人早就有了預測,聞言臉色還是一變,扶住額頭,“孽子,真是孽子啊,你父親官拜丞相,可卻德不配位,自私自利,連自己無辜的親生女兒都要算計,我怎麽生出這樣刻薄無情的畜牲?”
劉嬤嬤聽了忙道,“老夫人,倘若丞相知道您這樣說他,指不定連您也要受到牽連。”
老夫人冷笑,“你是說他連我這個當母親的也要殺,對不對?倘若他真的冷血至此,就當我沒有生過這個兒子好了,你跟了我幾十年,對他的為人品性也是看在眼裏的,早些年他待我,比不上老二老三的一分半點,老國公要去世的那一段時間,反而是比誰都孝順,還不是為了坐上這個位置,在他的眼裏,從來隻有利益,沒有半點親情可言,即便對待自己的雙親,子女。”
月緋央心頭冷笑,果然,月任馗早就練出了狡詐無情的性子,對任何人都是如此。
她按了一下老夫人身上的幾處穴道,又替她順了氣,她心口起伏亂竄的火氣這才平緩了下來,可還是說,“他要這樣對我,百年之後,必定墮入地獄,不得超生,央姐兒,你是小輩,隻怕他更肆無忌憚一些,祖母再派兩名護衛去你的院子,無論如何,你都要小心為上,讓他做了這個位置,也是我的錯啊!”
月緋央聽得出來,老夫人是有幾分後悔的,既然這樣,以後她就好辦了——
有了銀月組織保護,實際上她並不需要這些普通的護衛,隻是老夫人有這份心,她也隻好收下來,讓老夫人平時放心一些。
“祖母不必難過,父親再不慈,也不敢不孝,任何禮義廉恥,皆以孝為先,這是千古以來不變的道理規矩,祖母生下父親,這是無可取代的恩情,父親再不濟,心中也有兩分感念,況且有孫女在,也不會讓父親對祖母有任何不敬。”
月緋央安慰老夫人說。
實際上,完全不知感恩的也並不少……
老夫人聽著稍微舒心了一些,“見他造的那些孽,對他是不像少年時那樣希冀了,央姐兒,無論如何,你都要小心,切記保全自己,迫不得已的時候,也隻有你自己的命最重要,比起別人,祖母更希望你活著。”
月緋央不由得感動,在古代熬到老夫人這個位置歲數的,莫不是要人為了府門的利益犧牲自己,老夫人卻有這樣的想法,著實不容易。
在老夫人這兒用過晚膳,回到院子,紫蓮就等在外頭,她院中的人察言觀色,對舞寧身邊的人極其冷淡,也不招呼一聲,紫蓮站了半個時辰,連一口茶水都沒有喝到。
“月大小姐,請您為公主開藥,治愈臉上的疤痕。”
紫蓮看到月緋央,態度雖然恭敬,語氣卻很冰冷。
月緋央恍然,“我記得是答應了公主這個事兒,隻不過離開觀場的時候公主來找茬,一時竟忘記了,你隨我進屋子來。”
舞寧之所以不親自來,是因為今日兩次算計她不成,怕她報複吧,上次兩個月的“風寒”,足以讓她心有餘悸。
紫蓮垂著眼皮,眸子閃過一絲冷光,她怎麽說也是公主身邊的人,這個賤人院中的更是卑微得如同螻蟻,上到主子,下到下人,他們有什麽資格這樣對待她?
月緋央將紫蓮臉上的不快都看在眼中,提筆寫下了一個方子,“將這些藥搗碎了敷在額頭上,包紮,三天換一次,兩個月見好,畢竟公主的疤痕已經形成,如果早些醫治,用不了半個月。”
紫蓮看著一長串藥材名稱,皺起了眉頭,“大小姐,這是不是太多了一些。”
要是全部敷上去,那得鼓起好大一個包……
月緋央挑眉,“原先我還是有兩瓶膏藥的,往臉上一抹就可以了,隻不過恰好用完,隻能委屈公主了。”
紫蓮拿著藥離開,她嘴角微勾,芷清不由得問,“小姐又想出什麽整人的法子了嗎?”
月緋央淡淡道,“實際上治療疤痕,取其中三味藥就可以了,我開了十多味藥,雖然不影響最後的療效,可是塗抹上去後,卻會導致腫癢一段時間,一個時刻算計我,想要我死的人,我又怎麽會讓她好得這樣容易?”
當初若不是舞寧在皇後麵前添油加醋,或許她的臉就不會吃刀子,時間可以泯滅一切,唯獨那些仇恨和做的孽。
舞寧公主請太醫來檢查這些藥材,並沒有發現什麽問題,隻是她沒有看到太醫臉上的疑惑,雖然徹底治愈疤痕的藥他開不出來,看到月緋央的方子才恍然大悟,但這麽多的藥材似乎並不至於,莫非這才是治愈疤痕最好的良方?太醫終究沒有提出來,經過了這些事,幾乎所有的大夫都認為,月緋央的醫術在他們之上,她有更好的法子,這是毋庸置疑的。
舞寧公主冷哼一聲,“還算她識相,如果她想害我,我這就把她送到牢房裏喂老鼠。”
紫蓮眸底泛冷,“奴婢到了月小姐的院子,月小姐不理不睬,就讓奴婢幹站著,完全不將公主派去的人放在眼裏,這豈非對公主不敬?”
舞寧公主麵色一沉,不屑地道,“她月緋央算什麽東西,以為為本公主開了藥方,那些事情就一筆勾銷了嗎?本公主決不會因此輕饒了她!”
她愛慕拓跋玨多年,一心想要嫁給他,沒想到月緋央這樣寡廉鮮恥,完全搶走了拓跋玨的注意力,她這樣的人,就算馬上就要嫁人了,她也放不下心,除掉她,才是根本之策。
紫蓮又說,“奴婢不想公主不好受,還問月小姐,為何要煎煮這麽多藥材,指望著她將拓跋世子和三殿下贈送的膏藥送給公主,她居然說用完了,公主,依奴婢看,她一定是將膏藥藏起來了,不想便宜了您。”
提到拓跋玨,舞寧更是火冒三丈,若拓跋玨給自己送膏藥,說不定她早就好了,那白色的半流體塗上來,看不出什麽痕跡,可包紮這麽多透著各種異味的藥材,不但醜陋,而且難聞,月緋央打的好算盤。
心頭悶氣衝撞,冷笑,“罷了,隻要能好起來,我忍一忍也沒關係,隻是被她捉弄的這口氣,我咽不下去,遲早會讓她好受。”
舞寧公主說著,順手撓了一下頭皮,扯下七八根頭發,不由得凝眉,“這樣掉下去可得了。”
太醫正要告退,她道,“你先留下來,幫我看看,我頭皮總是發癢,一撓頭發就會掉落,這是不是有什麽問題啊。”
太醫忍住笑,小心翼翼地答,“大概是公主洗頭不太勤快,才會出現這樣的情況。”
舞寧語氣不悅,“我說你不會是庸醫吧,我就算才洗了頭還是會發癢,掉發,這是從前絕不會有的情況。”
太醫嚇得跪地磕頭,“微臣隻是按照尋常情況來說,並非有意冒犯公主,微臣這就為公主檢查。”
舞寧公主的頭皮與正常沒有什麽區別,掉發的地方起了碎屑,也並不是什麽問題,太醫道,“公主用來洗發的皂莢是否新鮮?”
“自然,半個月前才造出來的,能有什麽問題。”
舞寧公主看出太醫也檢查不出什麽來,一屁股坐在軟榻上,悶悶不樂,“你下去吧。”
太醫沉默了一下,“或許與飲食,情緒有關,公主少食油膩,心態平和,就不會影響到頭皮了。”
說著匆匆退下,舞寧公主不是一個講理的人,隨時在火頭上,處決起人來也不講情麵,頗有兩分周貴妃的真傳。
舞寧將茶幾上的一個杯子扔了出去,“有月緋央那樣的人存在,誰的心情還平和得下來?除非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