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之言追出來時,隻來得及捕捉到薑黎俯身坐進出租車的側影。
他想喊出她的名字,聲音卻像被凍在喉嚨裏,發不出半點聲響。
坐在飛馳的出租車裏,隔絕了宋之言的氣息和那些讓她心煩意亂的追問,薑黎疲憊地靠進座椅。
她知道,自己方才的反應過激了。
像一隻被踩到尾巴的貓,不管不顧地亮出尖利的爪子。
宋之言那些話,剝掉外層的外衣,裏麵包含的何嚐不是實打實對她的關心?
可不知道為什麽,當他那樣看著她,用那種語氣追問時,這幾個月的委屈一下在胸腔裏噴湧出來,根本壓不住。
每天麵對如同天書的法律條文;回到家還要時刻繃緊神經,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連呼吸都要掐著分寸,生怕踩錯半分。
她就像一根被兩頭用力拉扯的皮筋,繃到了極限。
而昨天,薛總帶著薛筱雅出現在律所的那一幕,無疑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們並肩站在一起,有說有笑,連氣場都那麽合拍。
那樣的畫麵,和諧得刺眼,耀眼得讓人挪不開眼。
落在旁人眼裏,除了般配,便是理所當然的祝福。
可那樣的畫麵在薑黎看來,就像一麵冰冷的鏡子,清晰映照出一條橫在他們中間,看不見卻又真實存在的鴻溝。
家世、閱曆、圈層。
不管是哪一樣,都是她拚盡全力也難以跨越的,更是她不願勉強自己去融入的。
或許,她是自私的。
比起硬擠進不屬於自己的圈子。
她更愛那個真實的、不願被束縛的自己。
夜裏,薑黎翻來覆去不知碾轉了多少回,數了多少隻羊,才勉強把宋之言那張可惡又……帶著點擔憂的臉,從腦海中抹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幾點睡著的,隻記得意識徹底模糊前,腦海裏最後一個清晰的念頭是:既然話都已經說出口了,那就不幹吧。
至於黎女士這邊,她幾乎能想象到她得知消息後的震怒,或許會指著她的鼻子罵她爛泥扶不上牆,或許又會開啟長達數日的冷戰。
薑黎在心裏輕輕歎了口氣: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吧,大不了再挨一頓痛罵。
反正也不是第一回。
她拉過被子蒙住頭。
現在,天塌下來也得先睡一覺再說。
生物鍾卻無情將地她從並不安穩的睡夢中拽醒。
薑黎頂著一夜未眠的憔悴走出房間,眼下的烏青在白皙皮膚的映襯下格外醒目。
薑爸正端著牛奶從廚房出來,一見她這模樣,心疼得眉頭緊鎖:“姑娘,你這昨晚又沒睡好?是不是工作壓力太大了?”
“有個緊急的記錄必須在今早上班前發出去,熬了個小夜。”她麵不改色地扯著謊,配合地揉了揉太陽穴。
“這到底是什麽工作?這才上班幾天就天天加班。這不是把人往死裏逼嗎?再這樣下去,身體怎麽受得了。”
“老薑,這是打工人的常態,習慣就好了,我沒事的。”她伸了個懶腰,打了個綿長的哈欠,眼角餘光瞥見黎女士正站在餐桌旁,一言不發地看著他們父女對話。
“黎女士,早上吃什麽呀?我都餓死了。”
黎女士沒有說話,轉身走回廚房,留給薑黎一個捉摸不透的背影。
“老薑,我先回房間換衣服。”
薑爸亦步亦趨地跟到門口,憂心忡忡的目光黏在她身上:“閨女,要不今天別去了,爸給你領導打電話請假,就說你身體不舒服。”
“真不用,我可以的,別擔心。”她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容,關上了房門。
等到黎女士把早餐端出來。
薑黎房間的門“砰”地打開,她像一陣風似的衝了出來,身上已經換好了外出的衣服,手裏抓著包,臉上寫滿了“十萬火急”。
“律所有急事,我得馬上走了,早餐不吃了。”她一邊喊著,一邊單腳跳著在玄關處慌慌張張地換鞋。
“哎……你多少吃一口啊,空著肚子怎麽行……”薑爸追到門口,焦急地喊著。
回應他的隻有重重的關門聲。
薑爸望著緊閉的門,無奈地低聲歎息:“這孩子,不吃早餐,把胃弄壞了怎麽辦?”
黎女士坐在餐桌前,安靜地喝著一口白粥,自始至終沒說一句話。
衝出小區,站在清晨微涼的空氣裏,薑黎感覺自己又一次成功越獄,劫後餘生般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她從包裏掏出關了一夜的手機,按下開機鍵,屏幕亮起,瞬間湧入十幾條短信和未接來電提醒,全都來自同一個名字
她連點開的欲望都沒有,直接清空了通知欄。
昨晚的話既然已經說出口,她自然是不可能再回律所的。
家是不能待了,她總得找個地方安放自己。
腦海裏浮現出那套尚未完成的設計圖樣,狐狸的形態已經有了雛形,但細節和神韻還需要琢磨,製作材料也還沒有頭緒。
對了,去動物園吧。
那裏肯定有活生生的狐狸,可以近距離觀察它們的神態、動作,感受那份靈動的野性。
工作日去,還能避開周末擁擠的人潮。
就這麽決定了。
她的行動力很強,甚至來得太早了。
動物園還沒有開門。
她找了一處幹淨的花壇邊緣坐下,望著馬路上漸漸多起來的車和行人,眼神輕飄飄的,有點放空。
就在這時,手機又不合時宜地振了起來,屏幕上跳動著“狗男人”三個字。
她嫌惡地瞥了一眼,利落地掛斷。
電話像是不知疲倦般,一遍又一遍地響起,嗡嗡地攪得人心煩。
終於,在不知道第幾次鈴聲響起時,她積壓的煩躁達到了頂點,猛地劃開接聽鍵,對著那頭低吼:“宋之言,你到底想幹什麽?”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隨後傳來他低沉平穩,卻帶著股不容分說的勁兒的聲音:“下樓。”
“下不了。”她沒好氣地頂了回去。
“下樓。”
“我沒在家。”
宋之言抬手看了眼腕表,這個時間點不在家?
他下意識認為這又是她慣用的推脫伎倆,聲音冷了下去:“你想讓我在你小區裏,挨家挨戶敲門,問你家的門牌號嗎?”
這個威脅精準地戳中了薑黎的軟肋。
她能想象出那場麵:鄰居們扒著門探頭探腦,議論紛紛,黎女士要是知道了,非得扒了她的皮不可。
“我真沒在家。”
宋之言的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讓他心髒猛地一縮的念頭。
相親男。
她難道在那個男人家裏?
這個想法幾乎要把他的理智燒沒了。
但他迅速冷靜下來,以他對薑黎的了解,她不是那樣的人。
也就在這時,他聽到了電話那頭傳來隱約的汽車鳴笛和人群的嘈雜聲。
“你現在在哪裏?”他追問。
“我為什麽要告訴你我在哪裏?”薑黎看見檢票口開始有人影晃動,遊客們漸漸往這邊聚,便站起身,一邊往入口走,一邊故意氣他,“宋大律師,提醒你一句,我現在已經不是你員工了,沒必要跟你匯報我的行蹤。”
恰在此時,動物園門口清晰的廣播指示音穿透電波,傳到了宋之言的耳朵裏。
“歡迎各位遊客光臨動物園。”
“你在動物園?”
薑黎懊惱地瞪了一眼那個盡職盡責的廣播喇叭,心裏暗罵一聲失策。
“在動物園怎麽了?犯法啊?”
“等著,我現在過去。”宋之言說完,不等她回應,便直接掛了電話。
“哎,你……”薑黎聽著電話裏的忙音,氣得跺了跺腳,卻還是認命的、乖乖地坐回動物園大門口旁邊的階梯上。
一個多小時後,宋之言才趕到動物園門口。
他停好車,遠遠便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孤孤單單地坐在台階上,像一隻等待主人認領的小狗。
懸了一路的心,在見到她的這一刻,才稍稍落回實處。
宋之言快步走過去,在她麵前站定,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陰影,剛好遮住她頭頂的烈日。
薑黎抬起頭,因為長時間暴露在陽光下,她的臉頰被曬得緋紅,額角甚至有細密的汗珠。
宋之言:“怎麽想來動物園了?”
薑黎對他沒什麽好臉色,一言不發瞪著他,像隻氣鼓鼓的小刺蝟。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動物比人好看。”
這是暗諷他連動物都不如?
宋之言挑了挑眉,沒跟她計較,目光落在她泛紅的臉頰上,眉頭微蹙下,伸手自然地拿過她手裏被捏得有些變形的門票:“怎麽隻買一張?”
薑黎愣了愣,下意識反問:“你要一起進去?”
“你坐在這裏等了我一個多小時,難道不是等著我陪你進去看?”
“我沒有。”薑黎否認,聲音都拔高了些。
她可從沒指望過日理萬機的宋大律師陪她逛動物園。
之所以在這兒等,純粹是怕這個偏執的男人真在她小區幹出什麽驚世駭俗的事,迫不得已才等的。
絕對是這樣的。
宋之言沒再跟她爭辯,二話不說,轉身走到售票窗口,幹脆地又買了一張票。
回到她麵前,他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修長幹淨。
薑黎看著那隻遞過來的手,猶豫了一秒,心裏哼了一聲:有人願意當免費勞力拉自己起來,幹嘛費勁自己站?
帶著點賭氣的成分,她把自己的手放進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掌溫暖而幹燥,穩穩地裹住她的,稍一用力,就輕鬆把她從台階上拉了起來。
可薑黎站穩後,他卻半點要鬆手的意思都沒有,反而握得更緊了些。
她暗中使勁掙紮幾下,徒勞無功。
從安檢處到檢票口,再走進綠樹成蔭的園內小道,宋之言始終牢牢牽著她的手,仿佛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想先去看哪隻動物?”他偏過頭問她。
薑黎沒接話,注意力全黏在兩人交握的手上,那灼熱的溫度和緊密的貼合感讓她心煩意亂。
“宋之言,你能先把手放開嗎?”
可他像沒聽見似的,自顧自做了決定,牽著她徑直往前走:“那就從這邊開始,一路逛過去吧。”
一路逛下來,從憨憨的鴕鳥到調皮的猴子,再到威風的獅子,薑黎被這些小可愛逗得頻頻發笑。
煩躁的情緒散了大半。
大概是看的心境不一樣了,連路邊不起眼的花花草草,都變得格外有意思起來。
她從包裏拿出手機,挑選最佳拍攝角度,對所見的動物進行全方位的拍照、錄像。
說不定以後,還能做一係列和動物相關的設計,她心裏暗暗盤算著。
逛了小半圈,太陽越升越高,天氣也越來越熱。
薑黎雖撐著一把小傘,可毒辣的太陽還是把她曬得額頭直冒汗,臉頰也更紅了,連腳步都慢了下來。
更讓她納悶的是,宋之言不知道什麽時候不見了蹤影。
就在這時,臉頰突然傳來一陣冰涼,驅散了不少燥熱。
薑黎嚇了一跳,猛地回頭。
宋之言拿著一瓶冰鎮礦泉水,輕輕貼在她通紅的臉上。
緊接著,他另一隻手像變魔術似的,拿出一支冰激淩遞到她麵前:“你喜歡的口味。”
“我現在口味早就變了。”薑黎嘴硬道,身體卻很誠實,伸手接過了冰激淩。
宋之言順勢拿過她手裏的傘,全程把傘都往她這邊傾。
兩人找了一處陰涼的地方坐下。
薑黎四處望了望,心裏惦記著的狐狸,還沒看到蹤影。
“還想看什麽動物?”宋之言開口問她。
薑黎以為他著急要走,隨口說道:“你要是有事就先走吧,我自己逛就行。”
“現在就算天塌下來,我也不會離開你半步。”
薑黎抬眼望他,從他眼睛裏看到了滿滿的認真,看到了不容拒絕的堅持,還有……寵溺?
看著她這副沒心沒肺的樣子,宋之言氣不打一處來,突然低下頭,對著她手裏的冰激淩狠狠咬了一大口。
“喂……”薑黎看著半支冰激淩瞬間沒了一半,氣得瞪圓眼睛,“這是我吃過的。”
“然後呢?”宋之言挑眉,刻意湊近了些,語氣帶著點曖昧的暗示,“你以前吃我的還少嗎?”
一句隻有他們倆能聽懂的話。
“宋之言!”
薑黎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生氣的臉一下子染上了少女的嬌羞。
“我說什麽了?”宋之言故意裝傻,眼神落在她泛紅的臉上,調侃道,“臉怎麽更紅了?”
薑黎賭氣坐到另一頭,拿起剩下的冰激淩大口吃了起來。
就像他說的,以前她吃他的東西可不少,還差這一支隻沾了點口水的冰激淩?
見她沒嫌棄,宋之言嘴角偷偷勾了勾,眼底滿是笑意。
後來宋之言去接了個電話,等他回來時,就看到薑黎正站在狐狸區的圍欄邊,舉著手機對著裏麵的幾隻小狐狸不停拍照。
聽到狐狸的笑聲時,她更興奮地直念叨:“電視裏演的狐狸誠不欺我。”
“小狐狸,看這邊。”
“小狐狸,再給姐姐笑一個。”
“擺個好看的pose,姐姐給你拍張美照。”
“小狐狸小狐狸……”她一聲聲叫著,不亦樂乎,完全沒注意到身後的宋之言。
宋之言在遠處頓住了腳步,嘴裏喃喃重複著:“小狐狸?”
是許之珩對他小青梅的稱呼。
現在,從薑黎嘴裏也聽到這三個字……
似乎有什麽東西要衝破他腦子,越來越清晰。
薑黎,小狐狸?
小狐狸,薑黎?
他快走到薑黎的身旁,看著她專注的側臉,輕輕叫了一聲:“小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