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裏,在周雋麗的病房外,段一和賈繼光站在走廊裏交談著,柳文秀坐在旁邊的座位上,手中拿著一個保溫飯盒。少頃,她走進女兒的病房,進去給她喂飯。

“我現在有個大膽的設想。”見柳文秀走進病房,賈繼光低聲耳語道,“周雋麗和已經自殺的周紫英,或者那對整天在塔樓念書的小孩兒周寶文和周寶武,有可能並不是周家的骨肉。”

“啊?為什麽你會這樣想?”段一被賈繼光的說法嚇了一跳,他腦中再次浮現出病房裏周雋麗柔弱無助的樣子,“周雋麗以及寶文、寶武兩兄弟,跟他們爸媽長得挺像的,你看不出來嗎?”

“但是,如果他們都是周家的親生骨肉,那詛咒的事情就說不通了。”賈繼光說道,“過去一百多年的曆史已經準確地表明,凡是打破了生雙胞胎的規矩,就會有災難發生,若是沒有打破,周家的事業和家庭就一帆風順。但如今連環殺人的災難再次發生了,周家卻並沒有違背生雙胞胎的規則,所以我猜測,有可能周家其中一對孩子並不是親生骨肉,而是領養的,所以詛咒應驗了。”

“賈隊長,你還是相信詛咒的事情啊……”段一的右手無奈地往腦門上拍了一下。

“你之前講的那個英國嬰兒猝死綜合征的案子很有道理,它雖然能解釋周家頻繁生出雙胞胎的原因,但卻解釋不了詛咒應驗的事情。”賈繼光說,“如果連續生出雙胞胎隻是單純的小概率事件,那為何每次在沒有雙胞胎出生後,周家都會發生災難?這不就是詛咒嘛!”

“賈隊長,”段一無奈地歎了一口氣,“你以前有沒有偵破過利用封建迷信或民間偏方詐騙的案件?”

“啊?”

“有沒有偵破過啊?”

“我主要負責的是謀殺案等嚴重的刑事案件,對這種迷信案子了解得很少。”

“那我給你講個活生生的例子吧。”段一說,“現在在很多偏遠保守的鄉鎮村落,重男輕女的情況還是很嚴重的,於是就衍生出一個專門的職業,即出售聲稱一定能生出男孩的偏方,這類人經常在各大醫院的生殖科病房附近遊晃,一有機會就向孕婦兜售。”

“找到買主後,他們一般會拿出捏成小球狀的藥物賣給對方,然後傳授一套非常詳細的服藥方法,除此之外,還會要求一大堆的服藥禁忌,比如要求服藥期間忌葷腥、忌辛辣、忌**,等等。有些從事這個的騙子在‘營業’數年後,甚至已經形成了口碑,附近的街坊鄰居想生男孩的,就會被人推薦去找這個‘高人’。”

“其實我一直納悶現實中怎麽還有那麽多人信這種東西。”賈繼光麵露鄙夷。

“賈隊長啊……”段一重重地歎了一口氣,“其實這個問題,跟你剛才說的那個詛咒的情況,是一模一樣的啊。”

“啊?”

“我先問你,為什麽你覺得不應該再有人上這種偏方的當了?”

“因為這個騙局經不起驗證啊。”賈繼光說,“如果生男生女的概率是一樣的,那麽服用了他的這個藥物後,最後肯定會有一半人發現被騙的,這一半人就算不舉報他,也起碼會勸說周圍的親戚朋友不要再上當,那麽這種騙子怎麽還可能形成良好口碑呢?”

“你錯了,賈隊長,騙子利用了一種心理機製,讓他的藥物能百分百靈驗。”段一提示道,“你想想,我剛才說了,騙子在出售藥物後都會傳授一大堆服藥的方法和禁忌,這些要求比一般的藥物服用過程要複雜和煩瑣,你覺得這是為什麽?”

“隻是為了讓自己的詐騙過程看起來更真實吧。”

“沒那麽簡單。”段一搖搖頭,“騙子很熟絡前來買藥的人的心理,這類人受教育程度低,迷信偏方的概率本身就大,對他們來說,如果服藥後僅僅因為概率生下男孩,他們也深信不疑是藥物發揮了作用,所以對騙子來說,他首先已經獲得了至少百分之五十的藥物有效比率。”

“對另外百分之五十,騙子的煩瑣服藥過程就發生了作用。對婦女來說,懷胎十月期間壓力是異常大的,而在重男輕女的家庭裏,她還得麵臨來自公公和婆婆的要求生男孩的格外壓力,精神高度緊張的她怎麽可能做到在十個月內完全按照要求和禁忌去服藥。若是最後一旦生出女孩,麵對丈夫的責難、公公和婆婆的鄙夷以及騙子的有力辯解,這類人很容易陷入莫須有的自責中—都怪我沒完全按要求服藥!即便她這十個月都小心翼翼地按要求服藥了,在沒有生出男孩的情況下,也會因為無助陷入一種自我詰問,‘我是不是有一回沒按要求服藥,我忘記了?’”

“呃……”賈繼光張大了嘴巴,說不出話來。

“因此,騙子利用這類人的心理缺陷,利用‘循環論證’的方式,讓他在邏輯上處於不敗之地。生出了男孩,就是偏方的功效;沒生出男孩,就是孕婦沒按照要求服藥。”段一輕輕拍了拍雙手,“其實,我們生活中的很多誤解,都與類似的邏輯有關。”

“再比如,以孕婦為例,在我們生活中有一個很普遍的習慣,孕婦生產後‘坐月子’,但是國外則完全沒有,現代醫學也並不讚成這種習慣。傳統觀點認為,坐月子期間應當忌生冷、忌通風,甚至有比較極端的,在夏季讓產後的婦女裹棉被、門窗緊閉、不開空調、不洗澡,曾經還發生過因為坐月子導致中暑死亡的案例。但如果產後孕婦拒絕坐月子期間的諸多禁忌,家裏的老人就會百般指責,她們也會搬出悠久的經驗證明不坐月子是錯誤的。”

“這個我聽說過,我姐姐生完孩子後,就嚴格地坐了月子。”賈繼光說,“據說不坐月子的人,在年紀大之後會有並發症,比如風濕、腰背酸疼、腿腳發軟、四肢冰涼之類的。我的老母親就曾跟我抱怨過,她在生我時因為沒嚴格坐月子,導致現在經常腰肌無力,幹不了重活。”

“那你覺得這種說法有道理嗎?”

“有道理吧……年紀大的老人幾乎都這樣說,而且也有無數的現實案例佐證了不坐月子的危害。”

“你的這個邏輯,就跟你對詛咒的態度是一樣的。”段一咂了一下嘴,說道,“這是在硬生生地把兩件毫無關係的事情建立起莫須有的因果關係。”

“如果理智地想一下,就會發現腰背酸疼、手腳發軟等所謂的由於不坐月子產生的並發症,其實是年紀偏大的人經常會生的病,我們是如何得出它們與沒坐月子之間存在因果關係的結論呢?其實,恰恰是‘生完孩子一定要坐月子’這種口耳相傳的被深信不疑的觀念讓我們進入了奇怪的循環論證當中—如果坐月子後身體一直很健康,就是坐月子的成果;如果沒坐月子,年紀大後的任何疾病都套到沒坐月子的原因上;如果坐了月子將來仍然生病,那就歸結為‘月子沒坐好’!要是按照這個邏輯,那月子真的要非坐不可了。”

“同樣的邏輯,也可以套到詛咒上,不是嗎?”段一站起身,在醫院走廊盡頭的飲水機裏倒了一杯水,一大口喝了半杯,“到底是因為存在詛咒,所以發生了災難,還是災難一旦發生了,我們就把它歸結到詛咒呢?”

“周家在這一百年裏,因為沒有生出雙胞胎而發生的所謂‘詛咒’一共有兩次,第一次是周家實,在一次饑民的暴動中受到牽連,周家實和妻女共三條人命受襲擊死亡。第二次是現在仍然在世的周洪生,他當年沒有生出雙胞胎,而是一個女兒,結果在女兒兩歲多時,周洪生父親的雙胞胎弟弟周卿月帶著這個女孩外出散步時,一場車禍奪去了兩個人的生命。

“說句可能有些殘忍的話,一個大家庭,延綿五六代人,一百多年的時間,怎麽可能不發生點嚴重的意外事故?如果我們剝離掉它們與詛咒的因果關係,在每一個大家庭裏數代人裏總能找到一出與之類似的意外事故,那能不能說,我們每家人都被詛咒了?恰恰是‘生不出雙胞胎來,詛咒就會發生’的先入為主的觀念在周家人中已經成型了,才會把任何意外事故都歸結為詛咒靈驗。尤其是周卿月和他的孫女的死,案發時,作為‘詛咒之子’的孫女都已經兩歲多了,遲到兩年多的災難都可以歸結為詛咒,那是不是如果孫女沒死,未來一輩子隻要有些磕磕碰碰,小病大災,都會被歸為‘詛咒’的原因呢?這個怪異的循環論證的邏輯,難道不是跟我剛才講的坐月子的問題,是一回事嗎?”

“可是……你不能否認,在周家生出雙胞胎的日子裏,周家的事業和家庭都出人意料地順暢啊,這不也是從一個側麵證明詛咒存在嗎?”

“周家在生出雙胞胎的日子裏,真的事業家庭都一帆風順嗎?”段一將杯中的水一飲而盡,說道,“賈隊長,我不知道你從周家獲取的有關詛咒的信息有多少,起碼周彬軒在給我講述相關的故事時,我還是比較認真地做了記錄的,而且在那之後,我還仔仔細細地研究了一下,我給你提示幾個細節。”

“在周家倉的兩個兒子七歲時,由於政局動**,周家倉舉家遷移,路途中,小兒子周勝祿受傷化膿,感染破傷風導致死亡。這件事發生時,周家恰恰是生出了雙胞胎的。”段一站起身,將喝水用的一次性紙杯拋進了旁邊兩米遠的垃圾箱裏,繼續說道,“另外,在十幾年前,前往美國開拓事業的周思賢和妻子柳文慧生下了雙胞胎周寶文和周寶武,但孩子出生沒過幾年,周思賢就因為勞累過度積勞成疾死亡,他可一度被周家視為未來的主事人。如果不是他的死,周彬軒先生也不會接管周家的事業。這些事情,一樣都發生了不太正常的死亡。我們為什麽沒把它聯想成災難呢?如果說周思賢的死僅僅牽連到他一人,稱不上是所謂的‘災難’,那麽周家倉兒子的死呢?那個時候,全家可是都被逼著遷移了,搞不好從此妻離子散、家破人亡呢!為什麽這個就稱不上是詛咒?”

“人的思維有一個非常有意思的特點,就是會不斷地通過心理印象對客觀事實進行‘挑選’,符合自己既有印象的,就選擇接受,不符合的,就故意漠視。而且,伴隨著時間的發展,這種固有印象會不斷加強。”段一分析道,“因此,表麵上看來是詛咒影響了周家的發展,但實際上,因果關係是相反的,恰恰是因為對詛咒深信不疑,所以才會在沒生出雙胞胎時,將發生的事故歸因為詛咒;在生出雙胞胎時,又會傾向於打斷事故與詛咒的因果關係,甚至當不幸真的降臨時,腦中還會琢磨‘這種不幸很快就會過去,畢竟我生出了雙胞胎嘛’!這就是人心理上的循環論證過程。”

“看來你真是個死理性派,絕對不會相信詛咒的事情。”聽完段一的長篇大論,賈繼光感歎道,“說實話,我真的沒法這麽‘清醒’。”

“我記得上次就提醒過你,不要被詛咒的事情遮擋雙眼。”段一說,“周家的連環殺人事件,是真真正正的人禍,不是什麽詛咒。更何況,在周雋麗被襲擊案之後,我們起碼有了一個很明確的突破口,就是那個流浪漢。”

“你這麽一說,我想起來了,你剛才說襲擊周雋麗的人身上並沒有臭味,這是怎麽回事?”

段一笑了:“流浪漢的事情也是我們在之前的調查中陷入循環論證的一個典型體現。表麵上來看,是周雋麗告訴我們襲擊她的是位流浪漢,然後我們按圖索驥地去查找那個流浪漢凶手;但實際情況卻是,我們腦中事先存在著一個我們印象頗深、十分厭惡的小鎮流浪漢形象,一聽到周雋麗的證詞,我們馬上就把這個形象拚接為‘罪犯’,並深信不疑。”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是不是流浪漢的調查方向錯了?如果是這樣,通緝流浪漢的布告已經發出去了,我們必須馬上收回來。”

“賈隊長,你還記得山下的那座破氈房嗎?”段一問。

“記得啊……我們從山上下來時,你不正好在那裏嗎?那氈房的周圍堆著不少瓶瓶罐罐,裏麵好像住著一位拾荒者……啊!”說到這裏,賈繼光猛地反應過來,他禁不住拍了一下雙手。

“其實,‘流浪漢’隻是周雋麗對襲擊她的人的一種客觀描述,她的描述沒有錯,錯在我們太先入為主地把那個身上都是惡臭的人套在這個形象裏。不管是拾荒者還是流浪漢,從外表看,應該都沒有什麽區別吧?”段一說道,“特別是他們兩個,頭發都很長,衣服都破得不成樣子,身材也都屬於消瘦型的,根本無法區別開……這麽說來,周雋麗口中的‘流浪漢’如果是氈房的那個人,也很說得通吧?”

“這麽說來,我們必須馬上找到他,那家夥就是凶手。”賈繼光正說著,腰間的手機忽然響起。

“喂?我在醫院……剛錄完口供,哦,哦,知道了……什麽?你說什麽!?你現在在哪裏?……好,我馬上過去!”

賈繼光收起手機,神色凝重。

“怎麽了?”段一問道。

“在小鎮一個小巷道的垃圾堆旁,發現了一個流浪漢的屍體。”賈繼光臉色蒼白地說。

“怎、怎麽會這樣?”段一也被這突然的消息嚇了一跳。

“這小鎮就兩個流浪漢,山上的那個已經不見了,他沒有什麽理由再回來,那就隻有氈房的那個拾荒者了……”段一推測道,“這麽說來,死者是他?”

“應該是的。”賈繼光點點頭,“可是……是誰幹的?犯下這一係列殺人事件的,不應該正是這個拾荒者嗎?那他怎麽死了?”

“也許……背後另有人在操縱著這整盤棋局。”段一眉頭緊皺,認真地說道。

“你的意思是……殺人滅口?”

段一沒有說話,隻是重重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