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婕妤死了。

七竅流血,不待一盞茶的時間就死透了。

甚至,秦毅德都還未磨蹭到大明宮中。

周大伴**多時的小安子便來報信兒了。

“事情辦的漂亮,去領賞賜。”秦毅德萎在龍攆上,懶洋洋的招了招手。末了又補問了一句:“五殿下呢,可是見到了這一切?”

“並未。奴婢注意著呢。”小安子低著頭,恭恭敬敬地回答:“隻不過現下五殿下鬧得厲害,要找娘親呢。”

“帶去冷宮,給竇皇後送去。”秦毅德話音剛落。周大伴就驚訝地看了一眼:“陛下,竇皇後能答允嗎?”

那日他們聊的並不好。

周大伴是有些心裏打鼓的。

“竇元獻,竇元獻”,秦毅德在心中默念著他的名字,半晌才沉沉地點了點頭:“會的,她會的。”

再到大殿時。

眾臣都已經站的規規矩矩,靜等後事。

隨著周大伴扯著嗓子喊出上朝,眾人斂了悉悉索索探究的動靜。

他們都知道,昨日陛下已是答應了,今天給個結論。

季肅全然不考慮旁的。

直截了當地問出口:“陛下,昨日之事情,還望陛下下旨,這耽誤一日事情變要生變。”

秦毅德自然知道逃不過,卻還是想要一拖再拖:“季愛卿到底是要探查當年舊事,還是借機做些旁的事情,竟如此罔顧朝綱,這樣脅迫朕。”

季肅被這話說得一怔。

接著不卑不亢道:“臣之心皆為社稷,事關謝老太師和前太子,若無事實根據,臣斷不會如此。臣願以這條命作保,若是查不出結果,臣願受剖心之刑。”

季肅這話說的,顯然是將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直接讓秦毅德下不來台。

自古,文死諫武死戰,以自己性命為籌碼,任誰都說不出半個不字。

崔慎始終看著,一言不發。

一雙劍眉星目黑亮黑亮地瞪著秦毅德,頓時叫他心生寒意。

秦毅德隻感歎自己眼皮子淺了。

他老了。

他還那樣年輕。

這樣的狼子野心不得不防。

半晌。

秦毅德才無奈地點了點頭:“成,查吧,查查吧。”

老東西話雖然這樣說著。

可心裏頭卻還是想拖下去,若是查案時有些絆子,耽擱些時日,起碼等他兩眼一閉斷了氣,總比睜著眼時鬧出這樣的動靜要好上不少。

可崔慎一眼就看穿了那老東西的內心。

眼神不經意地看了幾個人。

季肅看在眼中頓是了然,拱手稟告:“茲事體大,若是臣一人探查,恐有失公允,故臣請奏陛下安排幾人組成小隊,即可公允無私,又能加快探查速度,盡快給陛下一個答複。”

說著。

季肅也不客氣,點了刑萬安幾個東林書院的舊友,又特意點了幾個輔助陛下登臨皇位的老臣。

崔慎甚至半點都不必插手。

原因無他。

季肅與刑萬安都是鼎鼎有名的剛直,且是極其聰慧的,自然不用擔心查案時被人蒙蔽。

況且,崔慎對謝太師之清譽也是信任。

便放任他們去做,到時候自會給禾安一個交代,給謝家一個交代。

這事了解幹淨了。

崔慎淺笑一聲,接著道:“臣,也有本要奏。”

秦毅德的臉上的肉抖了抖。

神色有一瞬的不自然,卻還是壓著情緒問到:“愛卿,何事啊。”

崔慎神色沉靜,一字一句道:“邊關縱生禍端,還望陛下早做打算。”

唐叔頓是開團秒跟。

接過崔慎的話頭,言簡意賅道:“安北都護府謀反,現如今邊關失守,突厥勢力借機騰起,已搶奪三縣,還望陛下盡早調派兵力,馳援北疆。”

陛下的臉色一寸寸地冷了下去。

“哦?已有疆土失守了?”秦毅德在呢喃,重複又重複,半晌渾濁的眼神之中續上了薄薄的淚。

當初從先皇手中接過江山時,北方便是失收的。

而今他這般年紀了,以為開創大順盛世,結果又回去了。

真有些黃粱一夢的感覺。

踟躕半晌道:“唐尚書你親去北方平亂,崔上將坐鎮京中。”

大行台兵部尚書唐致遠眼神皺了皺。

這又跟那小狐狸崽子料的一模一樣。

他這把歲數縱然還能上馬殺敵,奔戰一線。

可到底也不是最好的選擇。

“陛下,莫不如讓崔上將與老臣同去,當年他在北疆威震四方,那些人聽好了崔氏父子的名字都膽寒。先如今重回疆場,必定能夠嚇得那一幫蠻子屁滾尿流。”唐致遠側頭撇了崔慎一瞬。

接著道:“陛下,您三思啊。”

三思,似然是三思的。

這就是思量之後的結果。

崔慎那等功夫,若是領了兵馬,若真有不臣之心誰能降得住。

況且他那個娘也不是個好拿捏的。

沒準崔慎一領兵開拔。

王氏也跟著一溜煙就沒影了。

到時候那什麽挾製?

所以,即便凶險,讓唐致遠先行趕赴北疆則是最穩妥的決定。

在京城之中,崔慎想來也不會做的太過分。

秦毅德擺了擺手:“你不懂。就按朕說的做。”

眾人的眼神在秦毅德與崔慎身上逡巡半晌。

還是崔慎拱手抱拳道了一聲,這才散了朝。

待到人走了七七八八,周大伴這才覆著老東西顫顫悠悠的往回走。

回到寢殿。

就見竇元獻牽著那個小娃娃演員的站在桌案前。

似乎無趣,竇元獻手把手帶著那小娃娃練字。

“天下太平”,四個字在她手中越發顯得蒼勁有力。

可那小娃娃起初認真地寫了兩個字,可沒一會頓時厭煩了,扯過那兩張紙一股腦地撕碎,揚手撒了滿地。

“混賬。”秦毅的看著,一張臉由青轉白,裹著滿滿怒氣。

這一聲暴嗬,嚇得小娃娃一跳。

小小一團直往竇元獻身後躲。

秦毅德似乎想到扶安小時候的樣子。

竇元獻也是這般一點點帶著他寫字,天下太平甚至是比他名字更先學會的東西。

自他讀書識字開蒙以來,勤耕不輟。

秦毅德手瘋狂在抖,他到底幹了什麽!!!

“吵什麽,那個娃娃不是從頭教的。”竇元獻蹙了蹙眉,直視著秦毅德的雙眸,眼神之中平靜無波。

“你既把事情做得沒有退路,這孩子我自然也會認下養著。但,需跟著我住冷宮,不必在給我安置後妃院落,這孩子的教養老師我親自來選。”竇元獻深吸了一口,接著道:“你且要好好安葬林婕妤,不可馬虎,這是我唯一的要求。”

秦毅德以為會是什麽難做之事。

萬沒想到會是這樣輕飄飄的。

“自然,自然。”老東西應承了兩句。

見他好像要將皇後鳳印塞來。

竇元獻還是拒絕了,拉著那孩子就往門外走。

秦毅德知道,竇元獻不是真的原諒或者寬恕了那件事。

她不肯住後宮,不肯收鳳印。

便是明明白白告訴秦毅德,他們這輩子都是離心的宿敵。

秦毅德那老東西自然也是明白的。

他亦料定了竇元獻便是對他沒有情誼,可對大順,對這天下,對黎民百姓還是掛念。

那也是扶安的心願。

天下太平,海晏河清!

秦毅德便是用這最後一分情感在裹挾著竇元獻。

她並未直接往冷宮之中走。

反倒是拉著那孩子從後宮的巷路一點點的走過,這些都是都是她年輕時走過無數次的路。

如今竟然有些陌生了。

途徑香蘭院。

老遠就聽見裏頭說話的動靜,竇元獻征然了一瞬。

這曾經她是院落,算不得大,但為挨著大明宮較近距,又因院子裏那顆銀杏樹酷似她在王府院落。

故而,便不顧旁人勸阻,執意選了這溫馨的小院。

這些也都物是人非了。

竇元獻不免感歎。

半晌。

又聽見裏頭一陣陣低嘔聲。

“小姐,這樣真不成,吐成這樣,再傷了母體。”

竇元獻眸子刹時變得淩厲:“香蘭院住的那位,懷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