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慎隻短暫一瞬的懵然。

順著刀風看去,就見那草叢之中異動之人。

怒意刹時湧在心頭。

他扯下腰間桐油麻繩反手甩去,繩似寒光旋飛纏緊草叢後那人的脖頸。

在他尚未反應過來時。

崔慎朝著懸崖之下縱身一躍。

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

既趕揮刀,他也別想活。

崔慎慌亂已達頂峰,眼神急切在尋找那一抹身影。

“謝禾安。”崔慎嘶吼出聲,語不成調,徹底失了分寸。

見一同墜落下來的行凶者。

崔慎自是視之如宿敵,砍斷腰間麻繩。

二人皆如風中落葉,直挺挺地往下墜。

無名本就受了重傷,這般更是耗盡最後氣力,人昏沉過去,身子磕在枯樹上彈飛很遠。

見半截山坡之上有個小小平台。

那一抹熟悉猜的襦裙就躺在其中。

崔慎刹時眼眶有些熱,手中匕首插在陡峭石壁之上。

頓是迸發出低星星點點火光。

他已是完全不考慮後果了,絲毫沒有想過若是半點差池人若是跌下去便會屍骨無存。

崔慎眼圈發紅,他等不及,亦或是不能等。

整個人身子**成了圈。

朝著那小平台躍了過去。

萬幸。

勉強靠著前腳掌虛虛地站在那小平台的邊沿。

後腳懸空。

風化良久石塊窸窸窣窣落下。

崔慎的身體連帶著向後一仰。

後腳懸空的失重感扯著筋骨發顫,半個身子在風裏晃**,回頭環顧身下是望不見底的漆黑深淵。

見謝禾安仍舊沒有反應。

崔慎從喉嚨間擠出一聲悶哼,指尖狠狠摳進石縫的裂紋裏,血沿著粗糙石麵緩緩下滑。

哢嚓。

石縫也連帶著裂出稀碎的紋路。

崔慎卻咬碎牙,另一隻手也死死扒住邊沿,手臂青筋暴起,哪怕骨頭似要被扯斷,也絕不肯鬆半分,他不能墜下去,不能讓禾安孤身一人。

待用盡全力整個人攀越而上時。

崔慎才由衷地鬆了口氣。

慌忙探查謝禾安的狀況。

血……

好多血。

謝禾安的後腦重重地砸落在石塊上。

崔慎將抱在懷中,眸中是從未有過無助。

“禾安,醒醒,不能睡,千萬不能。”崔慎的手抖得厲害,顫抖不敢去摸謝禾安的鼻息。

隻能虛虛地探著。

此處位於峭壁半腰,下無門,上無路。

正想著如何從此處脫困時不經意間撇到,擠出雜亂的木枝胡亂傾倒在石壁上。

不該在此處。

木枝不該在此!

崔慎目光一凝。

雖都是樹枝子,看著就像是外頭的樹木延伸於此,但看尾端切口齊整。

一看便知外力折斷。

崔慎抬腳便踹翻層層疊疊的木枝堆,一道鑿好的洞口頓在眼前。

洞中的吹出的風撫在麵上。

崔慎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天無絕人之路,竟給他找到一個逃生的好路。

見此。

崔慎如捧著珍寶一般,小心翼翼將謝禾安攬在懷中。他聲音仍是抖著,與懷中女人呢喃:“我們這就回家,一定,一定要撐住。”

禾安似乎心有所感。

微微抬了抬眸,眼神微眯成一條縫隙,對著崔慎道:“你終於從戰場回來尋我了嗎……”

她話音方才落下。

崔慎整個人便傻在原地。

謝禾安她記起來了!

為什麽是這種生死一線之際回憶起來。

似是隱忍多年情緒倏然崩塌。

恐怕連崔慎自己都未曾反應過來。

幾滴滾燙的淚珠就這樣砸在女人臉頰。

他腳步越發急切,匆匆就往外趕。

無名扶著一手扣著石壁整個身子虛吊在半空。

他胸口起伏劇烈,唇角凝著黑血,可那雙眼依舊淬著狠戾,

他不能死!

無名咬了咬牙,

枯瘦的手緩緩扒著石壁,身子一步步向上攀爬。

終是在一炷香後。

也勉強虛虛地匍匐在著小台麵上。

亦算是強撐著最後一口氣,攀著石沿將身子擰過來,喉間壓著低喘,見此處並無那二人蹤跡。

靠著牆壁緩了不多時。

手握刀劍搖搖晃晃就往密道之處走。

可並未走幾步。

突生異變。

“別動。再往前一步削去你的狗頭。”無名剛往外踏了兩步。

脖頸之處驟然更橫了長刀。

無名被崔慎的氣魄震懾住了。

一時間僵在原地。

隱約之間。

頭頂的腳步聲更響,說話聲聽得清清楚楚。

“明明就在此處,不會墜崖了吧。”

“八成應該是了。可活要見人死要見是。二殿下親自吩咐的。”

“就是,那二人倒也沒有那麽緊要。無名可是殿下著重說的,且不可讓他活著回去。”

無名的臉色僵硬一瞬。

顯然有些不敢置信。

上頭那些人在他看來皆如手足,二殿下對他又有知遇之恩,隻是為什麽?

“當真要做得這麽絕情?”

“不然呢,下去懸崖下看看,無名知道太多秘密,二殿下早就想要他死,不過是命大一次次僥幸活下來罷了。”

人群說著,腳步聲漸行漸遠。

崔慎眸眼如刀:“功夫不錯,是個拎不清。我女人若是有事……”

崔慎的刀深入了一寸,無名脖梗上的血倏然染紅了眼前的衣衫。

“你們先走。”無名反手將刀收在腰間。

似朝著崔慎明示,自己並無敵意了,更不會再出手。

此處洞穴設置得極為隱蔽。

便是出口之處,亦有怪石亂生。

無名跟在後頭,行至路口處與崔慎二人走了條相反方向的路。

崔慎看在眼中。

頓時了然。

八成這是知道內情,一怒之下便要報仇雪恨。

隻是方才那多麽多人,他這樣也是送命。

隻不過。

這與崔慎並無幹係。

崔慎本是要殺他,見如此也樂得讓他去分散刺客的注意。

趁機下了山,縱馬疾馳回城。

“禾安,你同我說說話,好不好。”崔慎褪下裏衣捂在她受傷的後腦,一聲勝過一聲的溫和:“我們馬上到家,你千萬別再忘了我。”

到國公府時。

崔慎都等不及有人牽馬,頓時急急忙忙就往裏頭闖。

“暮山,快去找費翁,讓他立馬過來。”崔慎說著話時,幾乎是吼出來的。

暮山見狀,跑得飛快。

不過眨眼間,費翁便到太平院。

與之一道而來的還有王夫人。

見崔慎這般,王氏連帶著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他從未見過自己兒子有如此一麵。

若謝禾安真出些意外,她的慎兒必然也會做出些傻事情。

她準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見血尚未止住,費翁的心也不由地旋到了嗓子眼。

他蓋著帕子捏著謝禾安的腕子探查脈象。

身子微側,懷中的小布包傾瀉而落。

一朵朵絳珠便落在腳邊。

“絳珠,你們,你們真的找到了。”費翁收起帕子忍不住驚呼一聲:“古書有載。絳珠生於峭壁,看來這兩日爺是費了大力氣了。若是沒猜錯表小姐便是才要從懸崖峭壁處摔的吧。”

費翁的手指了指謝禾安。

王氏的臉刹時變了顏色。

她是萬萬沒有想到。

謝禾安是實心眼地去尋藥,歎了一聲:“費老醫師,用最好的藥,別讓人覺得我們國公府苛待了她。”

她說完便不願再留下。

扶著沈嬤嬤就往門外走。

見人都走得幹淨了。

“方才那話是說給大夫人聽的,大夫人麵冷心熱,且要有話直說的。”費翁說這話時,從木箱中捏出幾枚銀針,如實道:“爺不必擔心,看著嚇人倒是沒有傷到要緊的經脈,隻不過要好好養一養。我先行針止血稍後便用那金瘡藥敷上幾日,外傷便能好得七七八八。”

“隻不過。”費翁悄然觀察著崔慎的神色,斟酌著開口。

“隻是什麽。先生盡可直言。”崔慎眉頭高高蹙起,語調慌張。

“隻是怕這內裏恐遭震**,或許……或許有些事情會記不起來。”費翁說得已極盡緩和。

崔慎緊繃的肩膀鬆了一瞬,隻緩緩地點了點頭。

忘記又能如何。

隻要還活著。

便能重新認識,重新來過。

他隻要謝禾安!

崔慎這般想著,倒也勸服了自己。

一連三日。

謝禾安都未有要醒的跡象。

期間崔氏旁支的那些老東西找來幾次。

都被崔慎周身戾氣勸退,一時間倒真是收攏了家產,生出些離京之心。

直到第四日清晨。

謝禾安方才抬起沉重的眼皮。

頭痛得厲害。

彼時,清晨微光透過窗戶打了進來。

就這般傾灑在崔慎身上。

他近日應是衣不解帶便此處伺候著,側身半靠在床榻上。

從此處看去,崔慎玄色錦袍早揉得皺澀不堪,往日梳得齊整的發髻微亂,下頜青茬叢生。

這倒有些並不像他。

清風霽月、少年英才的崔小公爺竟會如此。

謝禾安眼眶子發熱,兩行清淚滾滾而流,似乎是隱忍的情緒再也控製不止,她顫抖的手撫上崔慎的鬢角。

指尖緩緩摩挲。

溫柔又繾綣。

崔慎亦是察覺到了,身子一震,伸手猛然攥住了謝禾安的手。

“你醒了。”他猝然抬頭清俊眉眼被濃倦覆沒,眼尾布滿紅血絲,唇瓣幹裂起翹。

一看便知是多日沒有合眼。

見謝禾安好端端地能坐起來。

崔慎看在渾身一僵,猛地俯身,紅血絲密布的眼驟然亮起來,翻湧著後怕與狂喜。

未等他開口,壓抑多日的惶恐與執念盡數爆發,崔慎扣住她的後頸,俯身落下霸道又急切的吻。

灼熱而馳騁。

盛滿了崔慎失而複得的欣喜,不容她躲閃。

炙熱的懷抱。

還是那個熟悉的味道。

謝禾安身子微晃,頭壓在他的肩膀:“崔慎……”

隻是稱出的變化。

謝禾安猝不及防,指尖攥緊他的衣料,懵懂間隻覺他的吻格外熱烈。

“你知道我是誰了對不對。”崔慎又追問了一句。

見謝禾安呼吸越發艱難,崔慎這才不舍地將她放開。

他希冀地瞪著禾安。

手忙腳亂地用指尖在她鼻息兜轉了好多次,待到確信呼吸平穩勻稱時,才又鬆了口氣,才一把將謝禾安拉入懷中,緊緊地抱著:“你終於醒了,要嚇死,嚇死我了。”

崔慎似乎察覺到了什麽,急忙鬆開了手,兩手搭在謝禾安肩膀上:“你想起來了是不是,禾安,你想起我了,對嘛。”

“夫子,想起什麽?”謝禾安軟軟地喚了一聲:“這是要補償我嗎?”

似乎久久希冀的東西落空。

崔慎明亮的眼神之中,那一抹微光淡了下去。

謝禾安看在眼中,但卻並未聲張。她記起來了,確實都記起來了。

看著她心中的少年郎。

那些縱馬山野,寄情山水少年時光。

皆在眼前。

可如今並不是相認的好時機。

她隱下了心頭衝動,將頭埋得很低。

“能醒來便是,便是好的。”崔慎的眼眸紅得厲害,刮了刮謝禾安的下巴:“我的禾安倒真是個命大的。待你好些,我必大辦一場,給你壓壓驚。”

記憶回籠。

崔慎的觸碰輕而易舉便能引得她身子顫動。

崔慎總覺得謝禾安異常。

可有說不出哪裏怪異。

私以為應當是剛剛醒來,身體尚未適應。

故而腦子轉得慢些,身子反應也強烈些。

旋即這一整日。

他都從未離開謝禾安半步。

便是餐食送了進來,崔慎都得親自過了目,才能給送到謝禾安嘴裏。

“夫子,我好了許多了。你今夜便好好休息,不必宿在我這地。”謝禾安看著小小的窄床,小聲回絕。

如今許多東西記起來了。

再睡到一張床榻上,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

那些歡好的記憶盡數都在腦中,謝禾安臉上不由漲紅。

“不。”崔慎一口回絕,現如今他又將自己收拾得利索,生怕謝禾安嫌棄他道:“我已洗過了,如今是香的。你聞聞。”

見禾安還不鬆口。

死死地坐在床邊。

崔慎也不再費口舌,一把攬過謝禾安坐在自己腰間。

謝禾安背對著崔慎,屁股便緊貼著他的腰腹,二人緊緊挨著纏在一起。

“放心,我不會折騰你的。放心睡。”崔慎的臂膀寬厚,總之謝禾安也掙脫不過。

便就由得他圈在懷中,用力地抱著。

聽著崔慎呼吸漸漸勻稱些,謝禾安才費勁地掉了了個兒。

借著月光,仔仔細細地打量著崔慎。

她近些日子的折騰,更加瘦弱了些,但卻擋不住禾安傲人姿色。她睫毛輕顫,指尖悄悄地撫過他的眉眼,細若蚊蚋地喚了聲“阿慎”。

微不可查的。

崔慎的身體僵硬一瞬,可那呼吸並未亂。

謝禾安便越發大膽,上身傾覆過去,在他額頭緩緩地印上一吻:

“你定然是早就認出了……”

話未說完。

便覺得崔慎臉上的光影,越發怪異。

謝禾安抬眸往外看了一眼,頓時後背浸生出涼意。

外頭那不是別的,是衝天的火光。

“崔慎,快醒醒。起火了,走水了。”謝禾安慌忙晃動著崔慎。

話音未落,濃煙已順著窗縫湧進,嗆得謝禾安劇烈咳嗽,麵色愈發慘白。

更詭異的是,火勢蔓延得極快,似是被人潑了火油。

謝禾安攥著他的衣襟,氣息微弱:“阿慎,是……是衝我們來的?”

灼熱的氣浪撲麵而來,火星漫天飛濺。

謝禾安有些無奈,想活命就這麽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