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緣誌異 禹

“白鹿,能拜托你一件事麽?”那人身著白藍漸變色衣衫,上麵點綴著赤紅的花瓣與金魚。

“如果,我死了的話,那孩子就拜托你了。”

那人半張臉覆著麵具看不清表情。

春去冬來,青石板旁花落花開,手中酒碗斟滿又飲盡。人來妖往,塵世輪回,物是人非,故人不在。

夫諸舉起煙杆,再次想起那熟悉的背影:“托你的福,這是我答應的最後悔的事情。”

時間回到8年前:

“白鹿,我又來了。”

正在小睡的夫諸懶懶的看向洞外,撓了撓腦袋:“笨鳥,小聲點好不......啊,酒香!”

本來還在迷糊的夫諸被濃鬱的酒香一下子敲醒了。

“啊,就是你這濕地附近那隻老狐狸家的酒。”

夫諸迫不及待地掀開酒壇,直接捧起來豪飲,清亮的**從嘴角流下,沾濕了夫諸的衣襟,勾勒出胸口的線條。

“啊,老狐狸馬上要隱退了呢,你好歹品一下他老人家最後的作品啊!喂喂!你的味蕾是長在胃裏的麽?!你給我留點啊!”

畢方想要從夫諸手裏奪下酒壇,可惜身高是硬傷,夫諸耍畢方就跟逗小貓似的。

“又不是他家再不釀了,他女兒不是要接下他的小店麽?”夫諸喉嚨猛地咕隆幾下,喝幹了一壇,隨手把空壇子扣在畢方頭上,自己轉身去拿下酒菜了。

畢方剛把酒壇子從頭上拿下來,又被一塊布遮住了腦袋。“頭發都濕了,自己擦擦吧。”

“喂喂!是誰把我頭發弄濕的!”畢方扯下,三步作兩步直徑走向夫諸,把布摔在他身上。

夫諸看見地上有不少從畢方頭發上滑落的酒滴,皺著眉,歪著嘴,很不爽的樣子。

畢方看見他一副打算責罵自己【把地上弄濕了】的表情,隻好像認錯一樣,低著頭,沒敢看夫諸。

出乎畢方的意料之外,頭上被蓋上一塊布,周圍的空氣也全是夫諸的味道,頭上有兩隻溫暖的大手正幫他把頭發擦幹:“笨鳥。”

畢方慢慢抬起頭,撩起布,看著夫諸:“白鹿,能拜托你一件事麽?”

“說!”

“如果,我死了的話,那孩子就拜托你了。”

夫諸停下了手上的動作,胡亂地把畢方的頭發弄亂,隨手把布掛在他脖子上:“那個人類的小孩?不要。我討厭人類。”

“果然呢....”畢方看起來很失落:“但是,你當年不就放過了大禹麽?”

夫諸點燃了煙杆,吐出一陣青煙:“那是塗山氏求我的。”

“那我現在也....”說著,畢方跪在夫諸麵前:“懇求你,答應我!”

夫諸看了畢方很久,最終還是拗不過他,隻好敲了敲煙灰,把煙杆叼在嘴上,拉起畢方:“知道了。”

“區區一個人類....”夫諸扔下這句話,又去喝酒了,剛端起杯子就聽見畢方呢喃:“這孩子,是女嬌的轉世。”

聽罷,夫諸再次端起酒杯,一口悶入。

女嬌的轉世麽......

那年,任性的主上又不知道發了哪門子瘋,觸了不周山的傷還沒好又要瞎折騰,說要淹了中原大地。

生性厭惡人類的夫諸也挺樂意幫主子做這些事,主子共工沒事抽風,夫諸也一直沒閑著,無論是幹旱的平原、亦或是群山,隻要主子一聲令下,或是自己一時念起,頃刻間就能招來鋪天蓋地的大水。

自古百姓談起夫諸,除了“招大水”就是“見則其邑大水”。

好事的人類還將他劃入四大惡獸之內,可見當時夫諸的名聲有多差。

顓頊與共工那次爭帝,顓頊請來了火神祝融,成功打敗了共工,共工被逼得走投無路,羞怒之下,怒觸不周之山。

天柱折,地維絕。

天傾西北,月星辰移。

地不滿東南,水潦塵埃。

黎民百姓因此深陷絕境,神邸女媧為救蒼生,不惜與惡獸相搏,甚至獻出自己的生命來補天。

而此時的肇事者卻仍然活著,甚至叫囂著要淹沒中原。

人類在共工休整期間也並不是無所作為,先是鯀想方設法對洪水進行圍追堵截,方法雖然不是很有效,但是也算起了些作用,百無聊賴的夫諸,用手指在空中隨意勾畫,頓時風生水起,卷起白浪滔天,山洪再次爆發,令鯀幾年的成果付之一炬。不甘心的鯀隻好再次率領疲憊的民眾從頭再來。

如此反複九年,整得民不聊生。

鯀一咬牙,偷息壤,妄圖以此堵塞洪流,拯救蒼生。

昏庸的天帝以“盜竊之罪”,命祝融殺之。

對於天帝來說,黎民之命不如螻蟻。他派鯀下凡治水已經算夠人道了,鯀九年治水無果不說,竟然還敢盜取天上的寶物!他這是下凡後被那群螻蟻供上天了麽?竟然變得如此放肆!

之後三年,人類的生活愈發艱難。饑餓,惡疾,無時無刻不在找著受難對象。被洪水逼得與人類爭奪棲息地的各類毒蟲猛獸,也睜大饑渴的眼,不放過任何一個偷襲的機會。

當大地成了汪洋,人間成了地獄。

還能坐懷不亂的也隻有那些高高在上的天神,妖獸雖說生活也受到了些許影響,但仍能逍遙自在。

夫諸這三年,受到主子厚賞,擠落原二把手相柳,日日醉生夢死,夜夜笙簫不斷。昏著腦袋,迷著眼睛,坐看潮起潮落,笑聽鬼哭狼嚎。

也在眾多宴席上認識了一隻與眾不同的九尾狐神——女嬌。

“白鹿,別喝了....”畢方奪走了夫諸的酒杯,話語卻很沒底氣。

“滾....”夫諸灰色的頭發籠著臉,淡紫色的衣袍浸滿酒香和女妖身上濃豔的香味。

畢方端坐在夫諸麵前,黯然道:“你把洪水退回去,行麽?”

“你...別管!”回答畢方的隻有含糊不清的亂語。

畢方眼裏映著頹靡的夫諸,心裏滿是疲憊:“拿醒酒茶來。”

“來啦~”一個清亮的女聲應著,端來一杯溫熱的茶湯:“呀!是夫諸大人啊~這位是....”

“笨鳥畢方。”夫諸扶著發漲疼痛的腦袋接過茶湯,一飲而盡,嘴角流著茶水,順著皮膚滑過喉結,沁入衣衫。酒精讓他的皮膚微微發紅,行為慵懶無力,很是性感。夫諸一點也不避諱地倒在畢方身上,玩弄著畢方額前碎發,看著他橙色的眼睛傻笑。畢方也習慣了他酒後發傻發瘋,稍微挪動了一下腳,讓夫諸躺得更舒服一些。

“收手吧。”畢方語氣溫和,耐心勸導。

“我就想這樣....殺殺人類...喝喝小酒。”

“水淹人間,隻在一念之間,還真是亂來!”剛才端茶的女人也在旁邊坐下了。畢方很驚訝地看著眼前大膽的女人,女人也毫不在意。

“女媧造人,不也是一念之間?”夫諸仰靠在畢方身上,瞥了一眼端茶女。

“可她在創造,你卻在破壞。”女人毫不示弱。

“人類做的很多事,性質比我惡劣得多,而且,我怎麽就沒創造呢?比如說,眼下爆發的惡疾,不就是我間接創造的麽?”

畢方黑著臉卻一句話也不敢說,任憑夫諸胡言亂語。

“哦~笨鳥,你想說什麽?”夫諸看出畢方表情的變化,調笑。

“你做的...都是很過分的錯事....”畢方聲若蚊呐。

“笨鳥,世界上什麽時候有過對錯?什麽時候有過善惡?別像個人類一樣矯情。”夫諸稍微用力扯了一下畢方的發,表情似笑非笑。

“每一個人,每一隻妖,他們的生活經曆不同,生存的環境不同。自然價值觀不一樣,對於事情的看法和評判標準也不一樣。你說的沒錯,並不存在什麽善惡,對錯。”女人起身,像是找到了誌同道合的同伴,笑顏暖暖:“我是塗山氏之女,女嬌。”

女人的自我介紹雖就短短一句話,卻也讓畢方瞠目。

“塗山氏....難怪這麽幫女媧說話。”夫諸腦袋也清醒了很多:“神邸女媧之女,找我何事?”

雖然女媧算是間接被夫諸的主子害死的,但女嬌這副樣子卻好似沒把他當仇家。

“何事?”女嬌嘴角的弧度上挑,笑得有些瘮人:“除天帝。”

畢方聽完自然也隻有愣神的份。

夫諸皺著劍眉,下意識地捂住眼睛:“饒了我吧,大小姐,我隻是小妖一隻,你們神邸的事情,我不想,也不敢插手。”

眼下共工傷還沒好,最得力的部下又是夫諸,別人找上門來也不足為奇。

“夫諸,天相變,日動星移,自鯀死於羽郊,是三年,屍未見腐,剖之以吳刀,便得一嬰。賜名——禹。帝使其赴鯀後塵,命其治水。”女嬌語速緩慢,十分誠懇。

“都不是省油的燈啊....又有事做了。笨鳥,拿我戰時袍,咱去會一會那個禹。”

“夫諸!禹的誕生讓天帝心生忌憚!你以為天帝真不計較鯀是前朝罪臣,不輕視禹,而讓他治水麽?”

“這是你們仙家的權位之爭。我等妖獸怎能涉足?”夫諸扶著畢方的肩膀,勉強站起來,語氣慵懶,眼神淡漠。

“禹充滿奇跡的誕生,讓天帝覺得他以後必然是個威脅。天界有息壤,何不以此來平息水患?還需專人治水?”

“是啊,地上的賤命根本就不值得浪費仙家寶物,派人治水,順便解決眼中釘,一舉多得。”夫諸被畢方扶著,搖搖晃晃地亂筆畫。

“若天帝還在,你和共工最後都不會有好果子吃,你如若借力於我,待禹即位,我定保你等無罪,並且從此擺脫仙家束縛。”

看著女嬌信心滿滿的高傲姿態,夫諸雖說不滿,但自古以來,妖就是神把玩的道具,主子水神共工也好,創世的女媧也好,天帝也好,對妖都一個樣。

女嬌補充道:“禹已誕世,又有神龍相助,共工必敗。你們最後都是輸的一方,你何不選一條對你自己更有利的路呢?”

夫諸狹長的眼並沒有因此而將目光匯聚在女嬌身上:“笨鳥,我困了。”

女嬌也沒強留,待畢方扶著夫諸擦肩而過時,自信地笑著:“隻要你想,什麽時候答應我都行。”

夫諸嗤笑一聲,喃喃:“誰會答應啊。”

翌日,日上三竿時,夫諸搖晃著疼痛欲裂的腦袋,坐在院子裏的畢方看見了,示意他過來。夫諸也一點也不客氣,直接懶懶地壓在畢方身上,對於夫諸宿醉之後的醜態畢方已經見怪不怪了,推過來一碗粥,放在旁邊的位置上:“白鹿,吃吧。”

夫諸好不容易安安分分地坐好,還沒一分鍾又靠在畢方身上了,背貼著他的肩:“畢方...你要是個女妖....肯定很多人都想要了你...”

“你煩不煩!又說這種話!”畢方把頭埋進書裏,一點也不想看夫諸那張地痞臉。

“嗬~”夫諸輕笑:“太賢惠啦....你要是女的,我早就把你娶回家了。”

“睡迷糊了吧。”畢方把書扣在夫諸頭上:“一邊玩兒去!”

如此安閑的日子,並沒有持續幾天,禹有在神龍的幫助下,治水出奇地順利。

不用主子開口,奴才也知道要幹嘛。

畢方看著披上戎裝的夫諸,歎息,蒼生又要陷入生死漩渦之中,而他太弱了,無法在滾滾洪流中拉住任何一個人的手。

夫諸的冷漠,他的弱小。

畢方除了選擇沉默,別無他法。

閉上眼睛吧,看不見的話,就不知道求生的手已經扭曲成了什麽樣。

捂住耳朵吧,聽不見的話,就不知道淒厲的哀鳴又在何處盤旋。

選擇回避吧,什麽都不知道的話,就能減輕心中的負罪感了。

無奈的出現,是無能的具現化。

既然沒有能力當救世主,就選擇沉默吧。

在黑白無常忙碌的荒蕪之地,收起不必要的情感,是最好救贖自己的方式。

跟在夫諸身後那麽多年,從最初的熱心援助,到現在的無視。這種良心的退化,在妖怪之中也是常有的事,所以夫諸很不能理解畢方為何要為此苦惱。

“活的久了,見得多了,自然就無感了。”

夫諸就是這樣解釋的。

因此畢方有些羨慕人類,相對於妖,壽命短,經曆少,所以可以保留很多東西。

禹有神龍相隨,跟鯀比起來,完全就不是一個檔次。開始夫諸還能與其打個平手,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多的妖獸從中立倒向了大禹陣營,夫諸也越來越力不從心。

因著夫諸之前出盡了風頭,加之桀驁不馴的性格,得罪了不少人,戰場上也經常受到小人算計。新傷疊舊創,敵我雙麵夾擊迫害,終於,在一場戰事中,夫諸倒下了。

當渾身纏滿紗布,奄奄一息的夫諸出現在畢方麵前時,一向溫文爾雅的他,霎時崩潰,泣血啼鳴。而後,成日跪在夫諸床前,悉心照顧,悔恨不已。

共工看著局勢每況愈下,自己卻因傷無法上戰場,內心焦躁難耐。早就對夫諸不滿的相柳怎麽會放過這次機會?

早就派人在共工耳邊放風,吹捧人間一些偏方的奇效,著重說了生飲獸血的神奇之處。

共工就在有意無意間,對人間偏方產生了深刻的映像。

待時機成熟,共工欲派人收集偏方,相柳便向上進言:近日,臣為主上謀得一人間偏方,采鹿頭角間血,酒和飲之。乃治病健身的珍品,且早有健飲啖的記載。 不知主上是否願意一試?

共工正愁傷勢恢複太慢,又聽聞是具有傳奇色彩的人間偏方,大喜過望。

相柳立即說,主上手下不正有雄鹿一隻?夫諸大人戰場慘敗,何不就用他的血?小的也明白,主上疼惜夫諸,但隻是少量采血,何須過度擔心?這既是恰到好處的處罰,又能醫治主上聖體,何不一試?

本來夫諸就被眾妖記恨,相柳話剛說完,就有妖怪表示極力推薦,其他妖怪見狀,也應聲附和。

本來就覺得夫諸已經沒有任何利用價值的共工,欣然同意了相柳的建議。

當消息傳到畢方耳裏時,他卻聽出了另一個意思:相柳等妖,想趁采血之時,製造意外,趁機除掉夫諸。

而夫諸卻很淡定的樣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更何況隻是采血,就算小人從中作梗,如若能為主上盡最後的綿薄之力,也算死的無怨無悔。

夫諸躺在**,虛弱地笑了,輕聲道:“來世再見,畢方。”

這如風一樣輕柔的話語,對於畢方來講,無疑是一記砸中心尖的重錘。

“我已經不能再等了....”畢方語畢,相柳的人就來已經出現在了畢方麵前。

“我不會把他交給你們。”一向人畜無害的畢方,就算語氣堅決如鐵,也不會有人把他放在眼裏的。

相柳早就認定畢方手無縛雞之力,但他還是留了個心眼,派的人手雖不多,但個個是妖族精英。

畢方笑著看了夫諸一眼:白藍漸變色的寬大衣袍如同翅膀一樣,披在他背後,碎碎短發乘風輕舞,橙色的眼睛就像薄暮之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