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胡濱
每個人都喜歡在心裏造一座讓自己累卻不再放棄攀爬的大山,隻是順其自然就好。
初夏的時候,北京的朋友來電谘詢江西的氣溫,我順口而答,還好隻有32度左右。
“怎麽那麽涼爽?我這已經到了39度了!”遠在北京的Z,那天久久不肯收線,突然說他連續幾次夢見下在6月天的雪。夢的解析不是我所擅長的,所以隻能靜靜聽下去。夢中Z困惑極了,老問自己“夏天有雪,這可能嗎”。很快,夢的場景又換了,這次是夢見戰爭——很多人在逃,但也有些人比如夢裏的Z,呆呆地目睹一切,卻不知道如何逃避身邊的槍彈。
見電話聽筒這邊的我沒有任何動靜,z猶豫了一下才談到正題:他終於要結婚了,婚禮是在半個月後。這是讓他古怪夢見“夏雪”、“戰爭”的理由嗎?我笑了笑開口說,有古詩雲“胡天八月即飛雪”,你提早2個月下雪也不為過。又問他是否找了過於優秀的女子成婚,才讓自己潛意識裏感到不安,所以夢都如此怪了?
長久以來為了追求財富,為了不再讓人瞧不起,他一座一座城市地漂泊多年,先深圳後廣州再上海,現在居然名列“成功人士”之榜了,並且進京不足2年,車、房、本地戶口、巨額存款什麽都有了。應該說,現在的他早就不是以前那個“一次次被女孩拋棄的窮孩子”,他怎麽會潛意識裏有不安呢?最後,京都那頭拋下的一個問題是,什麽地方夏天有雪。天知道,Z幹嘛打聽這個。
我認識的另外一個朋友F,十分特別,喜歡獨自出門征服各種道路和山脈。為此他在生活中付出的代價也有許多,很多人早就不把他當朋友了。因為,淩晨一兩點的時候他老叫朋友出來,而且通常隻有一個理由:他想起來了哪個地方還沒有去過,“明天一定要上路。”接下來就是借錢,好在每個人身上F都借得不多:一次200元。可日子久了,這多少也會讓人生厭。很幸運,F至今沒有向我借過錢。
不是一般意義的旅遊,是“行走”。這讓F不能有固定的工作和固定的薪水。他說,其實每次借的錢都還清了,但是金錢概念已經在人們的心裏深深紮根。說句難聽的話,人們護錢就像狗兒護著自己的肉骨頭那樣態度強硬。借錢雖還,可別人會從此躲你。於是F決定,得有一個永遠聽他講述行走故事的朋友,在這個人身上是一分錢也不能去借的。
他就把我視作“這個人”!
再次邂逅了剛“行走”回來的F。我問,見識廣的你,見過夏天的雪嗎?還特別提示說,夢裏見的不算。F似被打擊了一下,當時就愣了。
他和我提到“匡廬”的雪。
13年前,廬山還隻是人們印象中的避暑勝地,冬天很少有人去。那時候F才24歲,年輕著呢,不到2小時便靠雙腿量完了“好漢坡”的長度。雪就是在那時候落下來的。李白寫過,“地白風色寒,雪花大如手”。那晚,倒讓F知道什麽叫“雪花大如手”了。
別是想去夏天的廬山試試找雪吧?他大笑道,怎麽可能!隻有去特高海拔的山峰找才行!
我被嚇出了一身的冷汗,因為近40歲的F,據說身體狀況並不好。於是馬上乞求著,千萬別去什麽“特高海拔”的地方!
時間過去大半個月,北京的結婚請柬也沒有來。我忍不住指責對方說,雖然知道我也許不能趕赴婚禮現場,但是客氣點寄一張請柬應該不難吧。z用一種蒼老了幾歲的聲音回答我,婚事可能會推遲1年。原來,婚前財產公證的事,讓他和未婚妻的一家子產生了矛盾,他們認為Z堅持提出的婚前財產公證,是對女兒的不信任。
F終於病倒在“行走的路上”。在一個他常去的“驢壇”自助旅遊論壇上,我第一次花了一整晚認真尋找他的全部發帖。於是,看到一個相對而言更豐滿的形象:他天生心髒功能衰弱,高中時候起,因為一直有死亡的預感,所以才靠“堅定的行走”做一種無力的抗爭。原來F的家境一直很好,父母都是級別不低的國家幹部,但由於F的特別,他現在和家人都聯係不多了。F在網上撰文提到,關於“夏天的雪”,如果不是在夢中出現,那一定是出現在心裏的。“我也會經常在酷暑中因為行走的孤獨而感到心裏開始下雪,很冷。”F又說,其實追求夏日的雪也許是病態的,他寧願始終記得廬山上的那場雪,出現在合適的地點合適的時間,留下的是深刻的美麗。
最後一段文字,他寫的是:我將回家鄉,回到江西去。我願意一個又一個冬天去廬山看雪,之後在信號不強的山巔用手機努力傳出訊息——朋友別忙乎了,停一停吧,今夜山上有雪。是啊,是冬日山間馨香的雪而不是朋友打聽的什麽“夏雪”。這才一切正常嘛。
“我們確實是身處在一個節奏很快的時代,不過為了保全一些內心深處的東西,真的也應該偶爾放慢一下自己的腳步了。”F說他忘記了自己是在何處看過這樣的句子。
其實,米蘭·昆德拉的小說《慢》中,就說過“大多數的城中男女,一心想著‘超車’(以最快的速度,賺更多的錢,住更大的房子,穿更好的衣服,爬更高的位置,做更大的事業),久而久之,也就習慣了全力以赴、全然無趣的生活”。米蘭·昆德拉的這個觀點雖有不少人讚同,但是生活裏真正“放慢自己”如F一樣的,又有幾人?可能,更多人喜歡做z的那個類型:用不懈的拚搏改變命運,舍棄一切不顧隻為積累財富。
又猛地發現原來Z和F恰好是方向相反的兩個人:一個“努力向前,幾乎什麽都有了”,一個“堅持後退,整天遭人恥笑”。都活得認真堅定,可共同的是,一種內心裏驅不散的孤獨和寂寞。
是不是,現在每個人注定都要在心裏造一座讓自己累卻不放棄攀爬的大山?大概這問題很難有具體答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