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佚名

一次,聽一位女作家講起她的成長,她的父親,悄悄地就被感動著。於是,便有了此文,送給我的這位作家朋友,也送給她的父親,和天底下所有的父親……

作為一個依靠寫作生存的人,我一直沒有寫我的父親,並不是不想寫,而是每每想到父親,就會立刻被愧悔和內疚纏繞起來,直至在窒息中逃避……父親,已經是一個我心靈不敢輕易觸及的詞。

我出生在一個鄉下小站裏。我的父親是小站的鐵路工人,也因此,我們過著沒有土地的農民的日子。我是我家排行第七的那個“仙女”,而這一切都顯示了一種多餘。但幸運的是,我的父母都有著一顆悲憫的心。

孩子的眾多,讓日子非常的清苦。父親常常在工作之餘去打打零工。比如,裝卸、搬運等等。父親是那種瘦小身材的男人,但父親卻做得讓很多男人都慨歎欽佩。父親成為我心裏的驕傲。

我讀初三的那年春天,因為母親的突然生病住院,家中的拮據達到了頂點,四十幾歲的父親已經沒有人願意搭伴和他裝卸了,他拚命地找零工做。麵對滿是擔心能否順利畢業、升入高中的我,他總是微笑著安慰著我:“放心吧,有爸爸在,保證讓你繼續上學。”父親的話我將信將疑,但又沒有絲毫辦法,我隻有忐忑不安地等待命運的裁決。

父親終於找到了一份工作——每天晚上看護醫院太平間。那以後,我常常會在夜裏突然的驚醒,因為夢裏的父親總是被鬼妖追打。父親白天上班,晚上看護太平間,人快速地消瘦著。麵對和苦難命運做爭鬥的父親,我惟一能幫上忙的,就是更加努力學習,以減輕父親對我在學習上的牽掛。

因為就要畢業了,有的同學畢業後可能就要告別學生生活,即便能夠升入高中繼續讀書的,也將分散到十幾所學校去。別愁離緒讓同學們都變得壓抑起來。幾名班幹部商量後,決定在一個周末舉行一次野遊聚會,地點選擇了距離學校6公裏的水庫。因為是自發組織的,每名同學需要交8元錢。這是對我人生的某個階段的告別,也是和與我共同生活學習了三年的同學的告別,我是不能不去的。可是,我有些為難起來,為了給母親治病,家中早已經債台高築了,父親為了每天能夠多賺10元錢,每天晚上都要和死屍做伴,我怎麽向父親開口啊!

我絞盡腦汁地想著辦法,我突然想到,可以向父親說謊,說學校要交什麽費用,騙來8元錢。但我立刻就放棄了這個念頭,因為我發現,我隻是想一想,就已經心跳加快,滿臉通紅了,我如果真的去對父親說謊,父親一定會識破的。我想到了母親,暗想,我可以讓母親幫我向父親要那8元錢。可是,當我趕到醫院,看到不停咳嗽著的母親,我實在是難以說出口來。

在我的猶豫中,聚會的日子越來越近了,我也越來越焦急。在這種焦急中,聚會的日子終於到了。這天,放學回家的路上,我告訴自己,無論怎樣都要向父親要那8元錢了,不然明天怎麽去參加聚會啊!

我回到家的時候,父親還沒有下班,我計算著時間,我知道,父親很快就會回到家中,他一般隻能在家呆半個小時,吃過晚飯後,就要去看護太平間。我在心裏設計著怎麽和父親開口,如果父親不同意怎麽辦……

父親終於回來了。進屋後,他像往日一樣,洗完後就坐到飯桌前吃飯,一邊吃飯一邊詢問著我和另外3個仍在讀書的姐姐的學習情況,詢問著大姐有關母親的病情。突然,父親放下飯碗,從口袋裏掏出一遝錢來,遞向三姐,叮囑著:“這是這個月的工資,你收好了,明天把你媽欠的藥錢交上。”我的心驀然一動,驚喜地慌跳起來。但直等到父親吃完飯,走出家門,我仍舊沒能鼓起勇氣要那8元錢。可是,明天就要聚會了,沒有8元錢,怎麽去參加啊!我開始留意起三姐來。因為大姐、二姐都已經出嫁,母親住院後,家中的事情幾乎都是三姐在忙碌。但我清楚,三姐是不敢支配錢的去向的,向三姐要是根本沒有用的。當我看到三姐將錢放到櫃子上的瓷壇裏後,我萌生了一個念頭:偷出8元錢。

這個念頭的出現將我自己嚇了一跳,但想到這是惟一可以得到8元錢的機會,我不再遲疑。

晚上,大家都上床躺下了,很快就都發出了鼾聲。我悄悄地下了地,摸索到裝錢的瓷壇前,抓了幾張,就溜出房間。出了房間,我擦亮事先準備好的火柴,數出8元錢後,我躡手躡腳地回到房間,將剩餘的錢又摸索著放回瓷壇。當我攥著那偷出來的8元錢重新躺回到**時,我發現自己已經渾身是汗了。

第二天,我如願去參加了同學們的聚會。我參加完聚會剛回到家,父親也下班回到了家中。一家人坐到飯桌前吃飯的時候,父親又像以往一樣一項項地詢問著。都問完了,他問三姐:“給你媽交了多少錢?”三姐回應著:“媽不讓多交,就交了300元,還剩361元……”我的心一下提了起來。果然,父親立刻放下了飯碗,問三姐:“你數對了嗎?還剩多少?”當確定三姐並沒有數錯,又和三姐重新數了兩次剩餘的錢後,父親的臉色難看起來,他看著四姐、五姐、六姐和我,問道:“你們誰拿了錢,少了8元錢。”

幾個姐姐都搖著頭,滿心忐忑慌亂的我也跟著搖著頭。父親突然握緊了拳頭,脖子上的青筋突了起來,他氣憤地說道:“錢自己不會長翅膀的,你們誰拿了,快站出來!”沒有人出聲,沒有人站出去。

父親開始背著手在屋內來回地走起來,一邊走一邊咆哮著:“居然學會偷了!太不像話了!這還了得……”走著、說著,“父親突然劇烈咳嗽起來,但我們幾個姐妹沒有人敢靠上前。好一陣,父親才停止了咳嗽,一隻手捂著胸口,一隻手扶著椅子背慢慢地坐了下去,頹然地將頭靠在椅子背上,閉上了雙眼。我和幾個姐姐靜靜地站在一旁,誰都不敢說話。良久,父親站起身,歎了一口氣,說道:“8元錢不多,可這是偷啊!我們是窮,但再窮也不能偷。什麽時候都不能把貧窮看重,把做人的骨氣看輕……”父親說著,向外走去,我注意到,他的眼角掛著淚水。

父親走後,我的心紛亂如麻。父親眼角的淚水像針一樣刺痛著我。那天晚上,我滿腦子都是眼角掛著淚水的父親,和他說的話。天亮的時候,我爬起床,沒有吃早飯就背起書包去上學了,路上,我告訴自己,等晚上放學回家後,我一定要向父親坦白是我拿了那8元錢。

可是,沒有等到晚上,中午時分,三姐突然到學校找我,告訴我父親工作的時候被突然倒塌的貨物砸到底下,正在醫院搶救。我大腦一片空白,當我急匆匆地跑到醫院,父親已經在白布下麵了。

我和幾個姐姐都嚎啕大哭起來。但我的哭聲裏卻多了一份內疚和悔恨。父親一定是因為對我們居然有人偷錢而失望,休息不好精神恍惚才被砸到的,不然,闖**過那麽多坎坷災難的父親是足可以機敏地躲閃過一切突然而至的危險的……但我的哭聲已經挽救不回來父親的生命。

愧疚和疼痛如一粒石子,拉扯著我墜向深淵,一直掉下去。多少年過去了,那疼痛和愧疚一直在我心中。如果可能,我真想請求上帝放我到時光隧道裏與父親一晤,我不貪婪,隻要一分鍾,告訴他那8元錢是我拿去的,父親知道我這麽多年魂牽夢縈地找他來坦白,想必會原諒我的,但我沒有這個機會聽他親口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