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四十年一見的比武結束之後,江寧府仍然熱鬧了許久。

傅紅雨借鐵馬山莊和花海之威,強勢稱雄,而後便一起趕回江陵,在鐵馬山莊坐等天下英雄會盟。

這會盟究竟是為了什麽,尋常江湖人當然是不知道的,但總有提前聞到些風聲的,在私底下議論,經過口口相傳之後,便毫無疑問地走了樣。有的說傅紅雨是想趁機拉攏一部分武林勢力,為鐵馬山莊牟利,並借機除去不服的人;有的說傅紅雨想依仗武林盟主之威,圖謀天下武林秘笈;流傳最廣的那種,則說的是傅紅雨想建立一個縱橫中原十五路的江湖聯盟,重振憧木江湖氣象,不能讓北遼或者西夏的武林中人看扁了中原英雄。

而真正知道內情的少數人,無一不是這江湖上說話擲地有聲的緊要人物,這些人,在這段時日裏,舉止都頗為奇怪。

丐幫召集了所有七袋以上的弟子,從天下各路奔赴總舵;在總舵裏,許多平時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丐幫老古董全都現了身,獨獨少了幫主齊律。

緊接著就有人在鐵馬山莊的門口,見到了與傅紅雪同進同出的齊律。

葬劍山葉崇閉門謝客,而後連續幾夜葬劍山內爐火衝天,據說是十七年不曾點火的幹莫鼎重新開了爐,至於鑄的是什麽,外人就不得而知了。

生意滿天下的秦歌鏢局忽然放出消息,不接任何押鏢的營生,反而開始大肆收糧,讓人禁不住懷疑,霍常笑是不是想改行做糧莊生意了。

猜測歸猜測,總歸是沒有秦歌鏢局的人出來說話。隻不過有傳言說,瞧見了秦歌鏢局出動了一批最好的趟子手,有上百人的陣勢,押送了好大一批貨,西行前往開封。

平日裏輕易不露麵的唐門家主唐飛鶴,在那三位唐門長老從江寧府返回的時候,親自帶人出迎十裏。

然而當天夜裏,這三位長老應邀去唐飛鶴屋裏議事,有人聽見他們四人爆發了極為激烈的爭吵。

這種事實在是不多見,唐飛鶴雖然平日裏在唐門中威嚴莊重、說一不二,但誰都知道他最重禮數,對唐門子弟的禮數修養也要求極嚴。大長老唐虛、二長老唐漠,論輩分都是唐飛鶴的伯叔,三長老唐飛鵬更是他的親大哥,三位長老平素穩重、勞苦功高,頗得唐飛鶴敬重,因此,這場爭吵更顯得奇怪。

那些聽到了聲音的唐門子弟,有家規在上,也不敢亂嚼舌頭,而且也沒聽個真切,你拚我湊地也隻攢出這麽幾句來——

“虛伯!此事斷然不可如此草率!待我邀族內各位掌事的——”

“此事我三人意已決,無需再議!”唐虛說道。

“事關唐門生死,飛鶴決不許你們三人亂來!”

“唐飛鶴!當初選你做家主,不等於你可以衝我三人指手畫腳!”這是唐漠的聲音。

……

據說最後唐虛和唐漠摔門而出,留下唐飛鵬和唐飛鶴兩人,秉燭長談徹夜。

第二日,有族中子弟撞見唐飛鶴兩眼通紅,頰帶淚痕,但誰都不敢去問。

大長老唐虛從那天起,便閉關不出,沒有任何妻妾子嗣的他,徹底斷絕了與任何人的接觸,隻有唐漠每日親自去送上三次飯。而唐漠從唐飛鶴房中離開後,便飛鴿傳書命自己在外闖**的長子唐飛鴛火速返回蜀中,然後,精通暗器機關的他整日泡在唐門的機關堂裏,除了給唐虛送飯之外,不做任何其它的事情。

唐飛鶴對外稱病不出,唐飛鵬代他召集了唐門年輕一代弟子,提前幾個月便開了唐門的族內大會。

這個族內大會原本是在每年的春天,從唐門內選出年輕弟子的佼佼者,準許他們以唐門弟子的身份行走江湖、外出闖**。至於是唐姓本門弟子還是外姓弟子,倒不苛求,隻要能不給唐門丟人,便一視同仁。

若是不能從這個大會上脫穎而出,便不能頂著唐門的名號外出,因此這大會每年都是唐門中有雄心壯誌的年輕人最為期待的盛事。

突然提前了幾個月的族內大會,讓每個人都十分意外,有不少人頗為興奮,但也有人感覺到了些許的不安。而唐飛鵬在大會上的第一句話,就印證了這不安並非是胡亂猜測。

“敢為唐門赴死者,上前三步!”

這套路以前可從沒見過。

許多年輕人麵麵相覷。原本在期待著大顯身手的他們,微紅的臉上躍躍欲試的神情還沒褪去,此刻那又笑又愣的表情極為別扭。

緊接著就有人大大咧咧地狠狠往前邁了三步。

然後呼啦啦帶動了一群人。

為首的那人還在嬉皮笑臉,一邊昂著頭,一邊微微咧著嘴衝旁邊的人低聲說道:

“定是三長老要看大家的心誠不誠……嘿……一會兒說不定還有更古怪的話問出來……”

但也有不少唐門子弟麵色肅穆,似是經過一番深思熟慮,深吸口氣,緩緩邁出腳步。

最終,所有的年輕人全都整整齊齊地走出了這三步。

還沒站定,又聽到唐飛鵬的第二句話:

“敢為江湖赴死者,上前三步!”

那些這三步邁得痛快的人,臉上的嬉皮笑臉漸漸褪去,互相瞅來瞅去,但最後還是撇了撇嘴,又往前邁了三步。

為首的那人叫唐木峰,這會兒還在嘀咕:“既然做了江湖人,總得有點兒江湖人的樣子,三長老這話問得也太瞧不起人了……”

而那些一臉認真的,這次倒沒有那麽猶豫,大大方方踏了出去。

不過,也有人停在了原地。

“唐門人,為唐門赴死是天經地義,為江湖?那算是怎麽回事?”

原本安靜的唐家大廳裏麵,漸漸嘈雜了起來。

“敢為天下赴死者,上前三步!”

唐飛鵬的第三句話鏗鏘有力,將整座大廳裏的嗡嗡語聲全都壓了下去。

在唐木峰的右邊十丈之外,有一高大俊朗的青年男子傲然而立,與唐木峰一樣站在旁人的前頭。此人是外姓弟子中風頭最盛的,名叫孟長河,方才那些每一步都深思熟慮的人,正是以他為首,裏麵大多是外姓弟子,但本門弟子也並不少。一群人結成一夥,比唐木峰身後的陣勢要大得多。此時,聽到了唐飛鵬的第三句問話,孟長河再無先前的凝重,直接幹脆地大步上前,穩穩地立在最前麵。

孟長河一動,身後兩百多唐門子弟齊刷刷邁出三步;那些前兩次邁得痛快的,此時你看我我看你,然後去看唐木峰,見他自己也狐疑不定,索性再都去看唐飛鵬。

高台上,唐飛鵬居中,左右兩側分立的都是在唐門說話極有分量的人。飛字一輩的,除了稱病的唐飛鶴和外出未歸的唐飛鴛,幾乎全都到了,更上一輩的也來了好幾位,此時臉色都看不出喜怒,隻是平靜地看著下麵的年輕弟子。

唐木峰早已經收起了那張玩笑臉,抬著頭,見唐飛鵬的右邊有個人正盯著他。那是他的姑母、唐門的“大管家”唐飛鵑,從小到大教他武功、對他要求最嚴格的人。被姑母盯著的唐木峰有些不自在,最終無奈地歎了口氣,上前三步。

後麵的有人走,有人停,稀稀拉拉站定,大廳裏再沒動靜。

唐飛鵬凝著眉頭,不知是滿意還是失望,環視一周後,再次開口:

“長河!為何入唐門!?”

孟長河似乎並不覺得意外,不假思索便高聲答道:“為振江湖道義!”

“為何入江湖!?”

“為揚唐門盛名!”

“何以立天下!?”

“淩雲誌、浩然氣、手中弩!”

“好!”

唐飛鵬一聲叫好,麵上卻無讚賞之意。有人偷偷去瞟孟長河,但也沒找到一絲得意的神情。

唐飛鵬正色朗聲道:“上前三步者,待家主唐飛鶴號令,留守唐門!”

“上前六步者,至唐飛鵑處提領號牌,今後行唐門事,以唐門弟子身份,入江湖!”

不等一眾年輕人歡喜,隻聽得唐飛鵬一字一頓、擲地有聲地喝出最後一句:

“上前九步者,打點行裝,明日隨我唐飛鵬,北上赴死!”

鳳璽七年十一月,漢中王起兵造反,禦麾下步騎五萬、借西域吐蕃諸部兵馬兩萬,以壯武將軍鄧之為帥、上騎都尉李延作先鋒,兵鋒徑指汴京。

漢中各路州府望風而降,李延一路收攏,又得降兵一萬,前軍共計兩萬,直出興元府。

然而大軍才出興元府,便遭遇伏擊。

金州守將王元慶統兵兩千,借江湖人士之力,在漢中軍必經之路上設伏,布下機關陷阱無數,大勝一場,斬敵三千有餘。

漢中軍兵鋒被挫,紮營整頓。當晚,先鋒李延被刺身亡。

刺客武藝高強,孤身一人帶著層出不窮的暗器箭矢,行刺得手後在漢中軍營內大開殺戒,三員副將斃命。

最終刺客寡不敵眾,力竭身死,被梟首示眾。

那是一顆鶴發白須的大好頭顱,滿麵剛毅,至死都不見一絲怯懦或是猶豫,漢中軍並不知此人身份,隻從身上搜到一塊早已斑駁的破舊木牌,上麵刻了一個“虛”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