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說是十年份,便是九年、八年,或是十一年、十二年,我也都有。”北堂鷹說道。
雁夜飛十分欣喜地問道:“這……這東西北堂兄從何而來?”
北寄奴草本不是什麽稀罕值錢的東西,天南地北,各種氣候土壤皆可生長。隻要你有錢,藥鋪子裏麵隨便抓,隻不過能買到的都是一年份的,最多隻能治個頭疼腦熱、通絡止痛。
十年份的北寄奴草,雁夜飛連聽都沒聽說過,哪怕“君子盜”富可敵國,這東西也不是隨隨便便就能買得到的。
“雁公子應當知道我喜歡養些奇珍異獸,這些東西的胃口刁得很,總要種一些尋常見不到的東西來喂它們。”北堂鷹解釋著。
雁夜飛了然,也不去細究是什麽奇獸會以這種東西為食、北堂鷹又是如何種得出十年不死的北寄奴草,這種事情北堂鷹願意說便聽著,不願意說也沒必要強求,何況此時也不是細究的時候。
雁夜飛略一思索,便說道:“既然如此,那你我……”
北堂鷹不待他說完,就點了點頭:“我這便北上去取來。雁公子帶胡來兄弟南下,去尋那鬼煉蠱。屆時我們在會川會合。”
雁夜飛深吸一口氣:“好,那就拜托北堂兄了,隻希望小胡子……”
“不管怎樣,總要試上一試。北堂鷹此去,來回絕不會超過十日。”
自秦嶺北上至塞北草原,再南下趕往苗疆,一來一回幾千裏的路程。北堂鷹傷勢未愈,但說到輕功趕路,仍是豪氣十足。這世間,縱是千裏烏騅、萬裏赤兔,若與“君子盜”同行,也隻有聞塵吃土的份!
“倒是雁公子,那鬼煉蠱不知是什麽寶貝,光是聽名字便不是平常東西,定然不好尋找。苗疆凶險,此去多加小心。”北堂鷹憂心忡忡地叮囑道。
雁夜飛不再囉嗦,隻衝北堂鷹一抱拳:“保重!”‘
北堂鷹說的不錯,相比起北寄奴草,那鬼煉蠱才是真的無處可尋。唯一的線索便是這東西出自苗疆,可是究竟是什麽樣子的、什麽人能煉製、又是如何煉製的,雁夜飛一無所知。
“雪雁槍”自西北成名,闖**中原武林數載,結交朋友無數,但西南苗疆,著實是一個陌生的地方。
自從鳳璽皇帝登基之後,北方戰事初定,原本天下一片祥和,又一個盛世可期。然而這年輕有為的皇帝卻在幾年前染上了不知什麽怪病,身體日漸衰弱,仿佛是風涎、肺癆、心痹這些難治的病一起害到身上來。一個馬背上廝殺出來的硬漢皇帝,才三十幾歲,卻已經被折磨得如同年過半百一般。
好在他身子雖弱,意誌卻是驚人的強,並沒有讓整個江山垮下去。後來那深得他信任的禦醫皇甫飛,診斷出他應當是中了什麽奇怪的蠱毒,皇帝便召請苗疆大巫祝進京解蠱。
那時的漢苗兩族相安無事,邊界相交之處更是十分融洽。卻不想號稱苗疆第一聖手的大巫祝進京之後,居然對皇帝的病症束手無策,甚至連中的什麽蠱、如何中的蠱都查不出來,隻能用了些辦法勉強維持皇帝的身體不再惡化,盡力拖延。
此事若到此為止,大巫祝雖然談不上有功,但也絕對沒有過錯。結果大巫祝在離京返回苗疆的路上,離奇地遇刺身亡,凶手又毫無線索。
這一下是真的激怒了苗人,大巫祝在千裏苗疆的聲望僅在苗王蒙繞之下,是被所有苗人尊敬備至的人物。苗人中有極端的人認為是皇帝遷怒大巫祝,暗殺了他,對漢人的敵意日漸濃厚;而備受病痛折磨的皇帝,性情也漸漸有了變化,從對自己下蠱的那個人,遷怒到整個苗疆,甚至認為大巫祝是故意出工不出力,認為苗人其心可誅……
從那時開始,漢苗兩族便不在如從前般和睦。普通百姓雖然並不知道這其中的許多曲折,但“皇帝不喜歡苗人”這種言論,卻是很輕易地在民間流傳開來。既然皇帝都不喜歡了,老百姓又怎麽敢喜歡呢?
雁夜飛沒有苗疆的朋友。他能想到的與苗疆有關係的,隻有兩個人。
一個是霍常笑,正是他接了苗王的那一趟鏢,才惹出了這許多麻煩來。這幾日雁夜飛和北堂鷹在那深山之中,不知道霍常笑那邊情況如何,是穩住了局勢,還是繼續焦頭爛額地應付著劫鏢的事情?此時去汴京找霍常笑,顯然不是個好辦法。就算找到了又能如何?他又不會解毒,等到他帶著雁夜飛和胡來去找苗王,隻怕萬事休矣。
另一個是“毒蝶仙”曲鈴。此人不僅生長於苗疆,本身更是個毒蠱中的高手。隻可惜這“蜂蝶眷侶”兩個人向來是神龍見首不見尾,誰也不知道去哪裏能見到這兩人,想找她,估計也是浪費時間。
擺在雁夜飛眼前的,隻有一條路。
帶著毒勢愈發嚴重的胡來,隻身去苗疆闖一闖。
雁夜飛將他與胡來相互通信的那隻信鳥交與北堂鷹,待北堂鷹取到北寄奴草,便可聯絡雁夜飛。馴獸馴馬的行家,想必馴一隻鳥不會費太多的神。
隻希望等北堂鷹南下的時候,雁夜飛不至於空著手看著胡來毒發。
會川府。
文奉先和曲鈴過了城門的關卡,緩步走進了城裏。
兩人一直沉默地走了好遠,曲鈴暗中四顧,觀察周圍好幾次,確認沒有什麽人跟著,才放下心來開口。
“我覺得……好像有點不對勁。”
文奉先點了點頭,捏了捏曲鈴的手,示意她先不要聲張,跟著他走。兩人七轉八拐地進了一家客棧,全都安頓好了,方才關起房門坐下。
文奉先也早在入城的時候就發覺了不對勁。
這江山已經太平多年,城門口的關卡一直隻是個形式罷了,並不會很嚴。今天的關卡卻給了他異樣的感覺。雖然從表麵並不能看出什麽來,但那檢查入關行人的士兵,在發覺曲鈴鬥篷下麵掩蓋著的苗家服飾時,明顯變了臉色。不過他還未來得及聲張,便被曲鈴暗中下了蠱,迷迷糊糊地將兩人放了過去。
漢苗不睦,這早已經不是什麽秘密,但這兩族還並沒有到劍拔弩張的地步。中原地帶雖然現在很少能看到苗人,但也並非一個都沒有,偶爾看到一個兩個,會引起大家的注意,但也隻是多看兩眼而已。曲鈴正是為了不那麽引人注意,才在她苗家的裝扮外罩了個鬥篷,並不是要徹底隱藏身份,不然的話,她幹脆不穿苗家服裝便是了。
但卻沒有想到,這表麵正常的關卡,此刻對於苗疆人如此警惕,若不是曲鈴下蠱,似乎那士兵已經打算招呼手下抓人了。也就是說,漢苗之間,真的要出事了。
“等到入夜,我去探一探。”文奉先沉聲說道。
曲鈴麵露憂色地點了點頭,又問道:“要不要我回苗疆看看?”
文奉先搖頭道:“不忙,剛進城,先安頓幾日。想出城容易,但隻怕過幾日想再進城,就難了。”
“會不會……已經有人要動苗疆了?”
“哎……”文奉先歎著氣道,“但願當初我說的話,他還能記得吧……”
“這麽多年過去,恐怕當初那個可以與你交心的人,早已經變了吧……”曲鈴看著文奉先,麵露感傷,“他此刻的想法,你又如何知道呢?”
文奉先定定地看著曲鈴,仿佛也在為曲鈴所說的那段過去而惆悵,但片刻之後,他的眼神逐漸恢複清晰,一字一頓地對曲鈴說道:“無妨。他若執意要毀了苗疆,我便為你殺之,保苗疆無虞。”
聖雨林。苗疆聖地之一。
一個衣衫襤褸的道士躺在一株遮天巨樹下麵,一邊翹著腿晃來晃去,一邊哼著曲兒,眼睛微微眯著,頗為愜意。樹林中飛禽走獸不時地從他身邊經過,有的甚至會停下在他身邊繞上幾圈,卻沒有任何一隻躲避他或者攻擊他,仿佛他隻是棵樹木,或者是它們的夥伴之一。
空中沒來由地突然刮了一陣風,撩動著道士的破袍子,幾片落在地上的樹葉被風卷起來,飛向他的臉。樹葉正要落下,忽然被他如電般一伸右手夾住,眯著的眼睛緩緩睜開來,借著樹間透下的斑駁光線,端詳著手中的樹葉。
細細地將那片不起眼的樹葉紋路看了幾遍,左手的手指掐了幾下,道士口中念念有詞,突然一個鯉魚打挺站了起來,仰天歎道:“無端風起,落葉襲人,這攪動風雲的人到了,這整個烏蒙看來都要熱鬧起來了……唉……”
道士搖了搖頭,整理了一下那已經破爛得都沒什麽好整理的衣衫,正要邁步,耳邊卻聽到“窸窸窣窣”地一陣聲響,轉頭望去,就見到一隻小猴子正蹲在樹上,瞪著滴溜圓的大眼睛瞅著他。
“嘿,”道士看到它,不由笑了起來,“你的那些兄弟姐妹都釀酒,你這小家夥不但不釀酒,反而還跟道士我要酒喝,如今我這葫蘆都喝空了,你還不讓我走麽?”
那猴子也不知道聽沒聽懂,隻是歪著腦袋盯著他。
“走啦走啦!”道士衝它揮了揮手,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