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遼上京。
蕭達戰死沙場之後,蕭家在朝中並未失勢,遼帝不知是真昏庸還是假糊塗,給蕭達安了莫大的功勞,還追了美諡,又尋了些不大不小的官位給了蕭家人。
但兵權終究還是在耶律石的手中,於是便有不服氣的人,想打兵權的主意,借機生事。
隻是這些人才剛剛聚首,要密謀聯名上書、發兵中原,還未到宮門,便被攔下。攔路者手持雙鐵戟,雄武非常,身後五百善戰甲士。
有膽大的,仗著自己是朝廷官員,不信這些人真敢動手,硬要去闖,當場便見了血。
“這些個不曉事的,想逼我做那失信於溫先生的事,該死。”耶律石在遠處看著,冷笑著說道。
他算準了這些人的陰謀,早早便布下埋伏在這裏等著:蕭達已死,焦頭爛額的求應堂一時尋不到新的傀儡,他耶律石便誰都不怕。
隻是他不知道,在他身後幾十丈,方才也有幾個人被放翻了。
這些人一水兒的短打緊身衣,端的是行刺的好打扮,被一人悉數攔下,不曾得到機會近耶律石半步。
那人並未傷他們性命,卻將武功給廢了個七七八八。
那人一身行者打扮,卻不像是個真正的出家人,方才出手的時候,麵上還露出了些許戾氣;在他身邊,站著一個年輕的小和尚,神情淡然。
“小師父,”那行者說道,“方才在下又動了殺心,罪過……”
小和尚雙手合十,道了聲:“阿彌陀佛,動了殺心卻終未殺人,便是功德;知罪,便是不罪。無須掛懷……”
那人怔了怔,低頭道:“受教了。”
小和尚笑了笑:“醉道長要你攔住這些刺客,其實便是攔住了大遼的鐵騎。既幫了他,也算是幫了你的那些朋友,更是救了這天下。此乃大功德。”
聽到小和尚提到“朋友”,那人的麵上忽然現出了笑意。
……
京城破了,而嘯虎軍還未趕到。按照軍情算算時日,大概還有兩日的路程。
兩日,已足夠孫俞率麾下大軍從開封趕赴汴京,在城下截住那支姓沙的百戰之師。
躊躇滿誌的孫俞,心裏隱隱興奮起來:誰是天底下第一善戰的將軍,此戰便要見分曉了——他一向不屑那些靠著匹夫之勇衝鋒陷陣的猛士,什麽“閻羅虎”單通,什麽“雷豹子”林朝,甚至漢中陣營裏的楊遲等等,在他看來,都不過是些稍微能打一點的士兵,不值一提。
真正的將軍,要既能披甲上陣,又可運籌帷幄。沙場之上,隻要有膽子的,都可揮刀殺敵;但要做到上萬大軍如臂指使,卻非尋常功夫能做得到的。孫俞眼中可視為對手的,這天下大概隻有三人:嘯虎沙百戰,漢中鄧之,還有那位據說頗有些神奇的“溫先生”。
鄧家在漢中乃是望族,更與漢中王趙永有姻親,鄧之自己也確有本事,這便使得孫俞暫時無法覬覦鄧之的帥位,但他耐得住性子。漢中王野心不小,並不是個任人唯親的昏材,隻要孫俞立下的戰功越來越大,何時等到那鄧之犯錯,便是他的機會了。
而“溫先生”,與其說是朝中人,倒不如說是個江湖人。孫俞對這樣的人,沒有太大興趣。
所以,沙百戰,便是他孫俞最想戰勝的對手。
麾下將士已在開封休息了三日,這三日裏,雖然有對漢中軍不滿的百姓鬧過幾場事端,甚至還有藏身城中的憧木軍卒試圖渾水摸魚、刺殺漢中將領,但都是雷聲大、雨點小,不成氣候。
孫俞甚至對這些事情一點興趣都沒有。
他留下了兩千駐軍,領著已經養足了精神的萬餘長戟蒼狼,從東城門奔騰而出。
冬日的天,難得有豔陽高照。
越豔的陽,陰處的影子就越黑,就像城門底下。
丈餘之地,駿馬眨眼便過,孫俞的馬行到城門下,眼前一暗,忽然聽到耳畔風響,不待分辨清楚方向,隻覺得喉頭劇痛,一股巨大的力道將脖頸向後扯去,整個身子不由自主地躺在馬背上,奔出了城門。
等到旁邊將士驚呼,他已經聽不清這繁雜的聲音,在馬背上腦袋向後仰去,隱約瞥見自己喉嚨底下插著一支箭,又看見城門洞下有兩人躍出,一個持苗刀、周遭有蛇蠍傍身,另一個右手一柄弩、左邊袖裏飛著暗器,兩人彼此照應,竟殺出重圍,全身而退。
這兩人究竟在這裏守了多久?沒人知道。
恍惚之間,孫俞覺得仿佛看見了當日死在他麵前的唐漠……
……
嘯虎軍多久會到,江陵的援軍多久會到,別處的叛軍多久會到,都已經不是傅紅雨關心的事了。
此刻的汴京內城下,血流成河。
也許鄧之自己都沒有想到,本是要逼得禁軍軍心大亂、出城迎戰的手段,卻引出這數百如狼似虎的江湖俠士來。
傅紅雨、十一娘居中,齊律、葉崇各領本幫眾人分立左右,其餘的如形意門、秦歌鏢局等也各自壓住陣腳。這些人站成半圓,從城牆下,一步一步殺出了半裏路遠,將地下染得一片殷紅、不見一絲塵土色。
一路上,江湖人幾乎都是以一命換十命,竟殺得一向悍勇的漢中軍有些膽寒,圍在外麵,不敢上前。
這一陣殺了半日有餘,半圓越擴越大,又終於越來越小。
城上以弓箭支援,卻恐誤傷這些江湖人,隻好盡量將箭雨往遠撒去。鳳璽皇帝看得揪心,旁邊周平等將領一再請戰,他卻不能應允——
內城的其餘三門,也都已經圍上了層層重兵。經曆過沙場的鳳璽皇帝很清楚,若不是怕損兵太多無力應付已在路上的嘯虎軍,鄧之早就下令強攻了。
就算如此,隻要禁軍出去廝殺,那三麵定會趁虛登城的。
更何況,居於高處的他,遠遠地已經看到南麵似有塵頭,那裏可不是嘯虎軍來的方向。
其他江湖人熱血,出城死戰隻為快意恩仇;但傅紅雨老成持重,他並非是出城送死,而是以此來拖延叛軍登城的時日。
有這一戰,漢中軍才振奮起來的士氣必然受挫;城下堆起的幾千具屍首,也成了叛軍衝鋒的阻礙。變數多了,機會便多了。
鳳璽皇帝何嚐不明白傅紅雨的用意,他滿眼熱淚,手在城頭欄杆上竟生生攥出血來。
“朕居皇城已久,居然至今日才識得我憧木有如此江湖……那溫先生狂放無雙,那傅莊主義氣千秋,更有那區區乞丐之首卻敢言降龍!這江湖,好生風流,竟叫朕心生向往……”
葉崇的一對陰陽劍,在聯手齊律刺殺石信的時候,便已經毀去一柄;而今另一柄也不堪重負,片片碎裂。到底是堂堂“五絕劍”之“神絕”,絕境之下,竟然心生感悟,那股劍中氣韻不減反增,四下裏的物件便皆可為劍。就見葉崇揮手拂袖,帶出的勁風如自己的雙臂,“借”來那滿地殘兵斷刃,頃刻間殺人盈野。
沒有了“陰陽劍”的葉崇,卻換得滿城喝彩,另一邊齊律的光景卻不甚好。英雄會盟之前,丐幫幾大長老擺出奪權的鴻門宴,使得他在如今的丐幫再沒有得力的幫手。眼見小狗子、程老三這些跟他多年的老兄弟一一戰死,想到降龍掌竟無傳人,齊律心中悲憤起來,一口血噴在了身前地上。
……
“兄弟!”
傅紅雨一劍**開身前兵刃,飛身架住齊律——幾番出生入死,這些人哪裏還有什麽“莊主”“幫主”之分,都是“兄弟”。
齊律壓住心頭血氣,朝著傅紅雨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的經脈已不堪重負,這些日子沒完沒了地使著降龍掌那般霸道的武功,體內的氣就如幹涸的河水,無以為繼。此刻的他,恐怕連半式降龍掌都打不出來。
旁人看得揪心,十一娘更是憂上心頭——餘者不知,但她很清楚傅紅雨也早已是強弩之末。她在一旁護住傅紅雨,向遠處望去:究竟還要多久?
手中劍不知砍殺了多少叛軍,銀傘不知擋住了多少兵刃,這戰場之中立著的人越來越少,丐幫弟子死傷慘重,葉崇帶葬劍山的人幫忙照護齊律,唯獨那一傘一劍傲立不退。
“再富足的日子,也總有要飯的苦命人,得給這些乞丐兄弟留個主事的;如此精彩的江湖,不能沒有好劍,天底下真正會鑄劍的一共隻兩人,已經少了個歐冶孫,不能再沒有葉崇!”
“那鐵馬山莊和花海將如何!”
“哈哈哈……若無墨大人扶持,鐵馬山莊便是浮雲而已。蒙眾英雄看得起,傅某既做了那江湖魁首,便要給這中原武林留點香火。今日便赴死,報那伯樂的情分,也給中原武林一個交待!鐵馬山莊縱然沒了,江湖仍在!”
“老傅!既然如此,我十一娘便隨你!”
這幾聲呼,音傳數裏,豪氣幹雲。
城西麵,紫袍人如遭雷擊,愣在馬上。
城東麵,有三人先後躍入城內,殺透攔路兵馬,卻隻看到了屍山血海中屹立不倒的兩具身軀,彼此背對,相互支撐。
兩人的身上插著刀劍、弓矢,如血人一般的他們,麵帶笑意而去。
城頭眾將士鴉雀無聲,他們看著江湖人步步退後,隻有那金劍銀傘直衝趙永而去,有識貨的人看出傅紅雨竟用出了鐵雲的鐵衣神功和張白樓的大樓心道。失傳幾十年的功夫齊齊亮相,聲勢驚人,卻也耗盡了他最後一絲氣力。
他們離趙永的戰車,竟隻有十步之遙。
南麵,那塵頭終於奔到城內,幾百重甲鐵騎闖入漢中軍陣裏,見人便殺,當先一匹烏騅馬勢不可當,馬上人長槍舞動,大喝了一聲:
“霸王槍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