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的妻兒慘死城下,讓所有禁軍將士的心頭都蒙上了一層陰霾。

尤其是那些有官職在身的,誰沒個妻兒家小,這些日子兵荒馬亂,許多人的家眷都不曾來得及撤入內城,當然也有許多禁軍將士留在了外麵。一個侯景賣了天武衛上將,保不齊還有其他的軟骨頭,會為了自己的性命甚至榮華富貴而將刀子架在昔日同袍的家人脖子上。

也許是為了印證內城將士的擔心,漢中軍竟然做出了一件又一件讓所有人怒發衝冠的舉動。

漢中王趙永下令全軍入城,漢中將士大搖大擺地占滿了外城的每一條街,甚至徑直將霹靂車架在了國子監的院子裏。鄧之命人在禁軍眼皮子底下將國子監拆毀,滿地散落的磚石、木墩,都被用在霹靂車上,成為呼嘯而來砸在內城頭的武器。

國子監的祭酒、主簿、博士,全都被漢中軍所俘,被刀劍頂著腰眼,用那無縛雞之力的手臂去扛著石木,稍有站立不住,便是一刀搠在心口要了性命——漢中軍兵強馬壯,難道會缺幾個文弱的念書人出力氣?無非是尋釁殺人,而且是殺給內城看的。

鳳璽皇帝聚起的軍心,他們定要用一切手段毀掉。

然而禁軍此時同仇敵愾,哪裏會怕。血氣方剛的葉崇取來了漢中大將石信的首級,高懸在城樓簷下。鄧之手下的另一員猛將楊遲見之大怒,竟然拖來了開封援軍將領鮑逸的屍首,栓於馬車後,如泄憤般驅車繞著內城奔馳。

待屍首被拖得不像樣子,楊遲將長刀一指,霹靂車又砸過來,內城一陣陣地動山搖。好不容易站穩了腳,就見城下推出來一隊五花大綁的人,踉踉蹌蹌地行著,慢慢站成了一排。

城上頓時大亂,禁軍將士不顧頭頂上碎石飛濺,指著城下破口大罵。

“姓楊的,你歹毒如此,當天打雷劈!”

“趙永禽獸不如!”

“鄧之,你有膽子來跟爺爺真刀真槍地較量一番,莫要拿著婦孺來殘害!”

然而城下的人並不是像之前對周平那樣、拿家眷作威脅,他們隻是一個一個地,在禁軍將士眼前,屠殺這些“戰俘”。

城上的罵聲漸漸變成哭聲,變成了哀嚎,甚至是祈求。

但仍然沒有一個禁軍漢子變節。

鳳璽皇帝扶在垛口上的手抖個不停,臉上漲得通紅。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的這位皇叔為了盡快破城竟然使出如此下作的手段,與此同時竟然還恬不知恥地嚷著對平頭百姓“秋毫無犯”。即便是當年大戰胡人的慘烈,也不及此時的一半。

……

漢中軍便是在這樣的情形下,拉出了雲梯、樓車開始真真正正地攻城。

鳳璽皇帝和周平顧及外城百姓,不敢大肆用箭,卻正好給了鄧之方便。這位叛軍主帥一聲令下,漢中軍士便在背後那些老人、婦人、孩童的哭喊聲中向著城牆攀去。

那些殘殺無辜的劊子手們,甚至在每殺一人的同時,要高聲喊出這是哪位禁軍將士的家眷,讓城上聽個清楚。

而城頭上憤懣滿胸的將士,卻要一邊廝殺一邊聽著這般“吆喝”,聽著自己或同袍的家人慘死。廝殺之中,稍有分神便連自己也丟了性命。

傅紅雨、十一娘等人雖然各帶傷勢,卻早已坐不住了——如果說先前的漢中王為了籠絡人心,一路上確實不犯百姓,那麽現在的他望著近在咫尺的皇城求之不得時,終於露出了本來麵目。這讓原本自認為已經見慣了生死的江湖人全都手腳冰涼、目瞪口呆。

若不是擔心此刻冒然下城救人是徒勞無功,也許這些熱血好漢早就大殺四方了。

但這般下去,終有按捺不住的時候,也有按捺不住的人。

城下倒了不知多少具屍體,此時又推出一位婦人,雖然已是磕碰地傷痕累累,但仍看得出身份十分尊貴。鄧之拔出劍來,親自走到她身後,高聲喊了一句:“驍武衛上將,杜傳海將軍的妹妹!”

城頭上,用浸透了血的布巾包住一隻眼睛的杜傳海兩腿一軟,險些昏厥過去,被左右扶著才勉強站住。不等他說話,忽聽旁邊一聲驚呼:“小狗子!”

就見旁邊一道瘦小的影子翻下城頭,腰間不知何時係了根長繩,另一頭栓在城頭椽柱上,就這般借力**了下去。

……

下城的是丐幫小狗子,城上驚呼的便是那日出城放火的酒糟鼻。眼見小狗子一人下去,左鑽右躲,手裏頭一截短棒能擋能打,竟然眨眼工夫就竄出去十幾丈,堪堪逼近了鄧之。

酒糟鼻一咬牙一跺腳,轉頭朝杜傳海一拱手:“杜將軍,前次我丐幫十幾名弟子放火歸來,這位夫人曾施舍過我等三日粥飯,想不到原來竟是令妹。我程老三今日下城救人,若救得,便是報恩;若救不得,便將性命丟在那裏,還望杜將軍莫怪!”

不等杜傳海阻攔,酒糟鼻程老三已經飛身躍下城頭。

他的武功身手比小狗子要高不少,挑了一架雲梯,竟從上麵一路打將下去,安然落地後便朝著小狗子追去。

江湖人沒有禁軍那麽多規矩,自己的性命自己當家,算的是“殺兩個便是賺”的賬,眼見程老三和小狗子殺出,那些一同受過施舍的好漢又怎肯落後,一時間紛紛下城。等城牆另一邊的齊律看見此處光景,大步奔來詢問時,底下早已殺作一團,十幾人彼此照應,進退有度,向著鄧之而去。

明知對方來救人,鄧之哪裏會等,舉劍便砍,卻被斜刺裏飛出的一截短棒打飛了手中青鋒。細看時,赤手空拳的小狗子已經貼至麵前,身形迅如脫兔,狡如靈狐,猛攻幾招竟然連鄧之都招架得有些狼狽。

但好漢再勇,終是勢單力孤。程老三等人被漢中軍重重困住,鄧之且戰且走,竟將小狗子誘至軍陣之中,等到小狗子驚覺,身邊已是刀劍林立,再無脫身之處。

……

丐幫夜闖漢中軍營,一把火挫敗了鄧之的陰謀,除了齊律之外,共歸來十七名好漢。

今日,十七名好漢悉數殞命城下,隻為回報三日粥飯。

江湖人為保江山進京,軍中口糧並不緊缺,不會讓這些人吃不飽飯,那三日粥飯並不是什麽活命之恩。但丐幫便是如此,你與我一口吃食,我便不能看著你死而無所作為。

待齊律兩掌拍碎眼前樓車,孤身下城去救,為時已晚。但這位丐幫幫主並不回頭,嘴角湧著血沫,兩袖裏龍氣肆意衝撞,直取鄧之。

那邊龍吟未歇,城頭上又是一片青鋒出鞘,葉崇當先踏劍飛出,要拿楊遲性命。城上一眾武林豪傑不論身手高低、資曆深淺,也不看名氣大小、年紀老少,齊出兵刃,飛下城去。

城頭的江湖人,竟然隻剩下傅紅雨和十一娘。

皇帝和周平的目光都停留在城下已經死去的小狗子身上,腦中禁不住想起墨羽的那句叮囑:“江湖人重義,親之信之,可效死命矣。”

“太傅誠不我欺……”鳳璽皇帝長歎一聲,眼含熱淚。

“陛下。”旁邊有人喚他。

鳳璽皇帝轉頭過去,麵前抱拳拱手的,正是那江湖魁首和那女中豪傑。

……

“蒙太傅大人厚愛,將我等草莽之人舉薦於聖聽,得見龍顏,幸甚至哉。”傅紅雨緩緩說道,麵上看不出喜怒,“彼時太傅大人叮囑,要將叛軍攔在城外三十日,卻不料江湖人中出了歹人,紅雨慚愧、辱沒了使命,今日便戴罪立功——”

不等他說完,皇帝便攔住:“傅莊主、十一娘及諸位俠士高義,朕深感欽佩,你等皆有功無罪,不可再出此言。朕還要勞煩傅莊主救回眾位俠士,同守城池。”

卻見傅紅雨笑了一聲,轉頭去看城下,說道:“天下百姓,需要一座能吃得飽飯、穿得起衣、遮風擋雨的江山。而憧木不可無陛下,京城不可無禁軍,這江山,也不可無江湖。但江湖,卻可以無傅紅雨,無十一娘,無齊律,無葉崇,無唐虛。”

“江湖人愚鈍,大義當前,知其不可為,卻偏要為之。若任由鄧之這般下去,不知還要殘害多少禁軍家眷,要眾將士忍多少折磨,於軍心不利。城外兄弟送來鷹隼報信,據說嘯虎軍已南下回京,但想來還有三五日的路程。憧木將士為百姓守江山,那也當有人為這些將士守家眷,紅雨不才,為江湖人魁首,當去救禁軍親人,也為禁軍拖些時日!”

“此去若回,再向陛下請罪;若不回,好歹要取那鄧之性命,替眾將士報仇!陛下保重,傅某去也!”

話音一落,這位已經氣力不滿的中原武林盟主拔劍出鞘,躍上城頭長嘯一聲,平平一劍揮出,那劍氣竟如狂瀾般推出,將身前幾座樓車撞了個稀爛。

這一劍不知招來多少或驚或歎的目光,遠處箭雨夾著飛石潑灑過來,就見頭上一暗,一柄碩大銀傘擋在前麵,平日裏英氣逼人的十一娘竟衝著傅紅雨露出了罕見的依戀神情,麵上巧笑倩兮,一閃即逝,喝了一聲:“老傅!我隨你廝殺!”

有詩為證:金戈劍出天下驚,花海銀傘遮英雄。皇城龍前敢稱某,此去青史留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