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聽說陛下有意駕返東京,再次巡幸江南,不知是否真有此事。”

太史令庾質跪在禦前奏道。

楊廣點了點頭,說:“不錯。朕意已決,不日即由京師起駕。怎麽,庾卿有什麽事嗎?”

“陛下,臣以為朝廷連年征伐遼東,百姓已十分困弊。此時陛下應鎮撫關內,使百姓安心農桑。待三五年休養生息,天下豐足之後再行巡省,方才適宜。請陛下三思。”

“嗯?”楊廣冷冷地質問,“照你這麽說,天下困弊,百姓疾苦,都是因朕親征高麗、巡察各地風情所致了?”

庾質連忙辯解:“臣不敢。臣的意思是……”

“你的意思朕十分明白。才打了幾天仗,就叫苦叫累開了。百官都像你這樣,還成什麽大事!不要說了,做好準備,隨朕同行!”

“陛下,”庾質又乞求說:“臣近來身染沉屙,行動不便,恐怕不能隨駕侍奉禦前了。”

“那好。”楊廣冷笑一聲,喊來兩名侍衛,“將庾質羈押,解往東京大獄。今後誰再敢名諫實謗,他就是榜樣!”

大業十一年三月,楊廣的車駕返回洛陽。他剛要著手做再巡江南的準備,一個突然的消息擾亂了原有的打算:

北疆又要出亂子了!

多少年來,凡是北麵有事,十有八九是突厥作怪。這回當然又是這樣。

本已被大隋懾服而俯首稱臣的東突厥啟民可汗,早在大業五年去世,其子咄吉繼位,稱始畢可汗。依照突厥習俗,始畢可汗又娶了父親的小妾、隋朝宗女義成公主為妻。這樣,大隋與東突厥仍舊是翁婿,當然也該是君臣。可偏偏這位始畢可汗不像他的父親那樣馴順。頭兩年,始畢可汗對朝廷還算是恭敬聽話。可是後來,他自以為國勢漸強,又見朝廷兩番征伐高麗都是狼狽而歸,還讓一個楊玄感攪得坐臥不安,被四方蜂起的義軍擾得雞犬不寧,國運日衰,威風大減,始畢可汗也就隨著趾高氣揚起來,對大隋朝廷有了些傲慢輕視,甚至到了與靈武聚反的“奴賊”聯手的地步,又幹起了犯關寇邊,劫掠州縣的勾當。

在楊廣心裏,一直希望四域異邦都能像兒子一樣跪伏在自己麵前,服服貼貼、老老實實的。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費了不少心機,朝廷也付出了相當大的代價。而今,始畢可汗包藏禍心,又敢不敬,是楊廣絕對不可以容忍的。於是,他決定暫緩再遊江南之事,他要出關北巡,像當年親駕啟民可汗牙帳那樣,將始畢可汗鎮服並再安撫。

然而,楊廣在宣詔出巡之事時,說的卻是去汾陽宮避暑。為什麽要繞個圈子,皇上自有皇上的道理。汾陽宮在並州西北靜樂縣內的管涔山上,此處距北疆大漠已不太遠。按慣例,皇上出巡每到一處,附近四方的州郡官員都要來拜見貢獻。如果始畢可汗知道皇上到了汾陽宮,他一定畏於天子聲威,趕來朝見,這樣就可以既往不咎,給了他一個台階。

再就是,始畢可汗來汾陽宮朝見,必然會邀請皇上前往塞外巡視。那就成了皇上應夷臣之邀出巡,比起主動出擊來,臉麵上光彩得多了,對天下也更有話說。

避暑汾陽宮,不失兩全其美之策。

五月的管涔山裏,早已是林木森森,綠蔭沉沉,格外清爽宜人。

楊廣來汾陽宮有一個多月了。這時間裏,四處的官員絡繹而至,該見的見了,該獻的獻了,惟獨還沒聽到始畢可汗有什麽動靜,他遠在塞外,還需有些耐心,給他留些時間。

一陣陣朝見貢獻,迎來送往的熱鬧過後,汾陽宮沉寂下來。楊廣從早到晚閑著沒事,隻有讀讀書,賦賦詩。管涔山景色冷峻別致,能時常引發皇上的詩興。讀書寫詩乏了,就讓一班宮女奏樂歌舞,與她們狎昵調笑,再不然就帶一隊禁衛出宮,到樹林裏射殺幾隻飛禽,讓禦廚做一頓野味美餐。日子過得倒也清心快活,隻是平淡了些。

這天早晨,楊廣獨坐書房,拿起一卷梁朝僧韋占和尚撰寫的《弘明集》,翻了幾頁,覺得乏味,又扔在了一邊。再想寫幾句詩,握著筆絞了一陣腦汁,卻毫無詩興,隻好不再勉強。伸伸腰身,打了個哈欠,百無聊賴。看看天光離午時尚早,便踱出殿門,屏退了左右,獨自一人沿樹蔭小徑朝坡下那片鬆林閑逛著走去。

鬆林裏靜悄悄的,偶爾才有幾聲鳥兒的鳴囀。林子密實得很,幾乎看不見藍天,太陽也變成了一支支筆直的光束,從針葉的縫隙中間探進來,為林中的幽暗添加了幾分炫目的神奇。真是個怡養身心的好地方。

楊廣慢慢地遊**,不時左顧右盼。忽然,他聽到一陣聲響,雖然輕微,他卻聽得真切,是人的走動聲,而且憑他敏銳的直覺,他斷定是女人。也就是說,在這片林子裏,除了他皇上之外,還有一個女人,是一個,不會再多了。

楊廣憑借樹木遮掩,悄悄地尋著聲音走過去。沒走幾步,就發現了那個美人,他趕忙藏在一株大鬆樹背後,兩眼直直地盯著她悠閑地朝這邊走來。

這是一位身材苗條的佳麗,看上去有十七、八歲的樣子,穿一身月白色絲綢衣褲,亮閃閃的,在幽暗的濃蔭中格外鮮亮。上衣是短袖的,**出兩截嫩藕似的胳膊。右臂彎上,伏著一隻鬆鼠,兩隻小眼珠滴溜溜亂轉,朝四下裏瞅著。左手腕上吊著一個錦繡荷包,鼓鼓地裝滿了鬆子。楊廣看到這個女子時,她正微低著頭,一邊走著,一邊從荷包裏一顆一顆地取出鬆子喂那隻鬆鼠,鬆鼠吃得津津有味。或許是嫌這麽一顆顆地吃太慢了,太不過癮,鬆鼠吃著吃著,突然縱身躍上了姑娘左腕,伸出小爪去掏那荷包。姑娘毫不提防,被它驚了一下,雙臂一甩,小荷包掉在地上。小鬆鼠迅捷靈巧,順勢跳了下來,用嘴叼起荷包,三下兩下竄上了一棵大鬆樹,在一個枝權上蹲下,將荷包抱在胸前,得意地瞧著樹下的姑娘。

姑娘仰起臉,望著樹上的鬆鼠,急得跺腳,連聲喊著:“喂,喂!”又伸出白嫩的胳膊向它招手。那鬆鼠吱吱地叫了兩聲,算作回應,然後便扒開荷包,掏出鬆子大嚼起來,不再理睬自己的主人。

姑娘又急又氣,放聲叫罵:“你個該死的,快下來,你給我下來!”可是任她怎麽叫喊,樹上隻有零零碎碎的鬆子殼飄落下來。

楊廣看得有趣,便躡手躡腳走到姑娘身後,兩手伸出,猛地將她雙眼緊緊捂住,屏住氣息,不出聲音。

姑娘更急了,使勁扭動著身子掙紮,嘴裏喊著:“這又是哪個該死的,跟老姑開這種玩笑!一會兒鬆鼠跑了,非讓你賠不可!”

楊廣哈哈大笑,鬆開雙手,說:“賠一隻小鬆鼠還不容易麽!”

姑娘猛地轉過身,一看是皇上,立時如五雷轟頂,臉上一下沒了血色,渾身哆嗦著失聲叫道:“皇、皇上!奴婢不知皇上駕到,言語汙穢,冒犯了皇上。是奴婢該死,罪該萬死!”說著,淚珠就在眼眶裏打轉兒,雙膝一軟,便要下跪。

楊廣笑著伸出雙手,從兩個腋窩處將姑娘扶起,拉向自己胸前,說:“不知者不怪。開個玩笑嘛,你要死了,朕還心疼哩!”

姑娘見皇上真的不怪罪,放下心來,遂順勢依到楊廣懷裏,一瞬間破涕為笑了。

楊廣問:“你叫什麽名字?幾歲了?”

“奴婢小名慶兒,剛過了十七歲生日,十八了。”

“哦,是個懂事的大姑娘了。哎,朕來汾陽宮這麽多天,怎麽一次也沒見過你?”

慶兒把一張櫻桃小口撇了撇,撒嬌地說:“奴婢是幹雜活兒的,不會歌舞,不善彈奏,更不會陪皇上喝酒,皇上當然就見不到奴婢了。”

楊廣笑了,說:“好你個丫頭,什麽都不會,就是會說。”又抬頭朝鬆樹上呶呶嘴,問:“那鬆鼠是你喂養的?”

“嗯。”慶兒嬌聲回答,“皇上一年也不到汾陽宮一回,宮裏上上下下都閑著沒事,奴婢就喂了隻鬆鼠解悶。誰知道這小東西精得很,看見皇上駕到,它先知道回避了。”

楊廣心花怒放,說:“慶兒真是一張巧嘴,話說得蜜一樣甜,卻又不知不覺中將驚跑鬆鼠的罪責栽到了朕身上。好,一會兒朕吩咐侍衛捉一隻來賠你。不過,朕先得看看,慶兒的一張巧嘴是怎樣長的。”

說著,楊廣讓慶兒仰起頭,將自己的嘴壓向她兩片朱唇,又把舌頭伸到她嘴裏一陣亂攪。同時,用左手攬住慶兒後腰,右手已摸到她衣衫裏麵。

慶兒渾身一陣發緊,從楊廣舌下掙出嘴來,氣息短促地說:“皇上,奴婢身上……”

楊廣沒容她說下去:“朕知道了,慶兒身上的兜肚係得太緊,朕給你鬆開清爽清爽。”話沒說完,慶兒後背上的帶子已經解開。楊廣又唰地將她的上衣掀起,粉白的**赫然暴露眼前,每隻有拳頭大小,頂尖上向外突出著一顆紅豆。楊廣手放在上麵揉搓起來。

慶兒像一條離了水的泥鰍,不停地扭動著身子,既不是迎合,也不像掙紮,在任憑擺布中如醉如癡。漸漸地,她感到一隻溫熱的大手伸向了腰間,在摸索著她的褲帶,她使勁倒退一步,掙脫出來,麵色緋紅,呼呼喘著粗氣,眼瞼低垂,不敢正視皇上。

楊廣正在火燒火燎之時,沒提防慶兒會掙脫開去,極是掃興,便正色喝道:“慶兒,你敢違抗朕的旨意!”

未及發作,又見慶兒忽地張開雙臂撲了上來,勾住皇上的脖頸,在他耳邊低聲咕噥了幾句,楊廣即時轉怒為笑,說:

“原來是紅塵隔斷藍橋路,不許漁郎來問津呀!哈哈……”

慶兒鬆開雙臂,故作嬌嗔地說:“皇上,這種事哪能大呼小叫,羞死人了!”

楊廣說:“你隻管自己害羞,卻不顧朕要急死了!”

慶兒說:“奴婢不敢玷汙龍體,是好意呀!皇上不要急,過幾天奴婢一定自討寵幸。”

“還要等幾天啊?”

“三五天就可以了。”

“你可不要食言,讓朕空等呀!”

“當然。奴婢怎敢抗旨。”

慶兒說著,朝皇上躬身一拜,嘻嘻地笑著,像隻快活的小鳥兒,飛出了鬆林。

三五天後,楊廣沒有召慶兒侍寢。汾陽宮中佳麗如雲,皇上不可能把一個幹雜活兒的婢女記在心上,有諾必踐。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有一件要緊的國事要皇上安排,一時顧不得什麽慶兒雲兒的,也就情有可原了。

驛卒送來急奏,河東一帶又新起了幾撥盜賊。王須拔在上俗郡聚眾為寇,自稱漫天王,立國號為燕;李子通在淮南郡舉起楚王大旗,自立國號為吳……這些賊人也跟其他草寇一樣,占山為王,劫掠燒殺,抗糧抗租,無惡不為。地方官員紛紛奏請皇上,火速派兵剿殺。

真是屋漏偏遭連陰雨,船破又遇頂頭風。自二征高麗以後,盜寇蜂起,禍患不斷。東西南北四方無處不有匪亂。朝廷頻頻出兵,勇武將帥也都紛紛領旨奔赴匪亂各處,率兵圍剿,卻沒有一處徹底平息。舊病未除,又生新患,朝中將帥匱乏,眼下的難題就是,派誰去河東領兵滅匪?

楊廣召幾位近臣議了半晌,最終還是納言蘇威提了一個人選:

“陛下,弘化太守李淵可以擔當此任。”

楊廣沉吟片刻,轉向宇文述問道:

“宇文卿,你說呢?”

宇文述眨眨眼,回味著皇上的語氣,不那麽嚴厲,不像斷然反駁,便大著膽子回答:“臣以為,李淵可以。”

楊廣問宇文述,自然有一番用意。安伽陀說的讖語,隻有他和宇文述知遭。誅殺李敏一族,也是宇文述的主意。盡管楊廣知道李敏等人罪不該死,但是讖語既出,就總得找到應讖之人。既然姓李,小名又是洪兒,遭殺便是天意了。應讖者已除,又幫著宇文述翦滅了仇家,這事就當過去。至於李淵,楊廣原也將他劃歸應讖之列,但隻是懷疑而已。經過一段時間的監視,並未發覺異常。李淵告病在家,一天到晚除了喝酒無所事事,也就放心了。再說,總歸是姨表兄弟,不至於無中生有要他的命。不過這事總得借個梯子下樓,現在蘇威推薦了李淵,宇文述也表示同意,也正合了楊廣的心思。還有一層,宇文述既然不反對起用李淵,那他就不會、也不敢把讖語牽涉李淵的事抖落出去。

於是,楊廣說道:“既然眾卿都以為李淵可以,朕也沒有什麽說的了。”他指指虞世基,接著說,“虞卿即刻擬詔,命李淵為河東撫慰使,率兵馬五萬出河東掃**賊寇,不得延誤!”

不知不覺到了八月,楊廣在汾陽宮已經住了三個月。越住下去,他的心緒越是煩亂。本想著始畢可汗定會來跪拜朝見,可是三個月了,不但沒見到始畢可汗的影子,連一封表示忠心的信也沒有送來。對上國天子的莫大藐視,讓楊廣龍顏大怒,更堅定了他即刻出塞北巡的決心,一定要殺一殺突厥這個刁蠻小族的銳氣。

偏巧在這時候,邊城樓煩太守派人送來急報,說始畢可汗糾集部眾為寇,大有奔襲汾陽宮之勢,請皇上速速駕返並州.以防不測。

楊廣聽虞世基讀完奏報,雖然氣得臉色鐵青,卻還是哈哈大笑,說:

“朕為大隋天子,馳騁沙場,身經百戰,豈能被一個小小的突厥嚇倒。若沒見此報,朕倒可以起駕返回。如今有了這份奏報,朕非出塞外不可了!傳朕旨意,各部將士迅速備好糧草,兩天後由此起程,隨駕北上!”

虞世基翻了翻曆書,兩天後正是八月初五。

八月初八,也就是楊廣車駕浩浩****從汾陽宮出發的三天之後,隊伍正在行進當中,忽有一名突厥士卒騎著快馬迎麵直闖過來,說有緊急軍情麵奏大隋皇帝。

前衛軍士將他帶到楊廣駕前,他從懷中掏出一封信雙手過頂送給皇上。楊廣接過來看,是義成公主寫來的密信。當他把信讀完,臉麵已成了灰黃的土色。原來義成公主在信中說,始畢可汗招募調集了三十多萬騎兵,拉開一個弧形大陣,正迎麵朝大隋皇上的隊伍襲來!

到底是義成公主啊?雖然已做了突厥人妻,但畢竟是隋室宗女,血脈同緣。這封密書送得太及時了!這消息非同小可。楊廣這才恍悟,自己太小看始畢可汗了。他沒料到小小突厥競能糾集幾十萬兵馬,而此時自己身邊的將士不足十萬。他深知突厥人的驍勇剽悍,力量懸殊,一旦交鋒,必然敗多勝少。

舉目四望,現時立足的地方已屬塞外,大漠茫茫,無險可據,楊廣心中陡地一陣顫傈。

這時,宇文述湊上前來,低聲說:“陛下,突厥人自幼在馬背上長大,個個善騎,何況敵眾我寡,不能跟他在這荒漠上交手。臣以為,應當即刻調頭回撤,據守雁門關,然後再作打算。”

“嗯。”楊廣很不情願地答應著,“即便是權宜之計,也隻能這樣了。”

雁門城是雁門郡的郡治所在,雁門郡轄四十一城。因雁門城是並州向北出塞的最後一座關防,又是郡治,地理位置舉足重輕,故稱雁門關。

楊廣及隨駕出巡的十萬人馬剛剛湧入雁門,關鎖城防,突厥騎兵便鋪天蓋地席卷而來,將雁門圍得水泄不通。

雁門城池不大,雖然是邊塞關城,卻因承平日久,疏於修築,城防也不很牢固。城中儲糧有限,隋軍進駐之後,連城中官民共有十五萬人,存糧隻夠食用二十天左右。如今突厥大兵壓境,形勢已經非常險惡。突厥人來勢凶猛,雁門郡四十一城,已被突厥攻陷三十九座城池,僅剩雁門、崞縣兩座。崞縣在雁門以南不足百裏,守軍極弱,自守尚且不保,更沒有力量北援雁門。而且,如果雁門一開,崞縣將不攻自破。

始畢可汗雖是突厥首領,但也通曉兵貴神速、速戰速決的用兵韜略。圍城第二天,便率眾從四麵急攻雁門。雁門城牆原本還算得上高峻,但因年久失修,在突厥人的猛烈攻勢麵前就顯得有點脆弱了。一天當中,城垣曾有多處頻頻告急,幸虧守城將士奮力抵禦才轉危為安。

楊廣下令士卒拆除城中民宅,將大批磚瓦木料運上城頭加固防禦。隨後,他在眾多禁衛軍士的護衛下登上城牆,巡查戰況。

遙望城外,楊廣大吃一驚。滿山遍野全是突厥軍隊的營帳,一眼望不到盡頭。城池近處,突厥人攻城的聲勢撼天動地,一浪高過一浪。無數騎兵像黑壓壓的螞蟻,張弓搭箭嗷嗷地嚎叫著撲向城下,箭矢如驟雨似地射向城頭,不時有躲避不及的隋軍士兵中箭倒下,發出聲聲慘叫。士兵們有的忙著搬運磚石加固城頭,有的則或背或抬,將傷亡的弟兄弄到城下,亂糟糟的一團,說隻有招架之功絕不為過。身處此情此境,楊廣的心頓時涼了半截。

突然,隻聽“嗖”的一聲,楊廣覺得額前掠過一縷陰風,他不自覺地抬手去擋,手臂在頭頂上方觸到一根硬梆梆的東西,仰頭一看,不由自主地“啊呀”一聲,驚得身邊禁衛手腳發抖。原來是城下射來的一支箭,穿透皇上的禦蓋,釘在上麵顫悠悠地晃動著。真是不幸中的萬幸,如果這支箭低下二寸來,就會正中楊廣咽喉。

楊廣麵如黃蠟,再也顧不得看突厥入攻城,被禁衛攙扶著,哆哆嗦嗦走下了城牆,乘鑾駕飛也似地竄回禦營。踉踉蹌蹌地進門,一下跌坐在椅子上,就抱頭失聲大哭起來。

此時此刻,大業皇帝真的大驚大懼了,從晉王到天子,這是他有生以來從未經受過的驚懼。當年塞外出巡,親駕啟民可汗牙帳的傲氣霸氣**然無存,甚至連真龍天子的莊嚴儀容也全然不見了。

由號啕而嗚咽,由嗚咽而抽泣,皇上的哀痛驚動得隨駕近臣紛紛趕來,宇文述、蘇威、虞世基、樊子蓋,一個個束手侍立,麵麵相覷,默默無語,不知道該勸、該哄,還是該由皇上哭天抹淚地傷心下去好。

這樣持續了差不多半個時辰,皇上漸漸止住了哭泣。大臣們借機行事,見縫插針地異口同聲叫道:

“陛下!”

楊廣抬起頭,擦幹淚水,紅紅的眼看著幾位屬臣,哀哀地問:“怎麽辦?”

大臣們呆呆地站著,屋裏一片沉寂。城外突厥人攻城的呼嘯聲隱約傳來。

“說呀,到底該怎麽辦?難道就在此坐以待斃不成!”楊廣怒吼起來。

見龍顏大怒,幾位大臣撲通、撲通跪在了地上。

宇文述說:“陛下,臣願率五千鐵騎,殺開一條血路,護駕衝出重圍!”

楊廣雙眸一亮,問:“這辦法,能行?”

“臣以為不可!”納言蘇威接過來說,“陛下,就眼下情勢看,隻有固城防守,我們尚有優勢可言。而躍馬縱騎原本就是突厥人的長處。陛下即使衝出雁門,必然會被突厥騎兵圍追於曠野之上,凶吉難料。上國天子,絕不可冒險輕動!”

民部尚書樊子蓋也說:“陛下絕不可僥俸突圍,一旦發生不測將後悔莫及。眼下隻有堅守雁門,盡力挫敗突厥人攻城銳氣。再者,突厥用的是突襲之策,想必他糧秣不會太多,之所以攻勢凶猛,就是想速戰速決。鑒於此,我們更不應主動出擊,要以靜製動,與他相持,等待援兵。”

“援兵?援兵從哪裏來?”楊廣反問。

蘇威說:“陛下,援兵有兩路,一路即謂內援。陛下應選派一名幹練機敏之人,帶陛下詔書潛出雁門,敕令各地方守官招募兵勇,馳援雁門。另一路或可稱外援。陛下,按突厥習俗,可賀敦可以參與軍機大事。義成公主是始畢可汗的可賀敦,雖遠嫁外夷,但畢竟是我隋室宗女,從她派使者急送突厥偷襲密報來看,她還是心係朝廷的。現在那位送信的使者還在城中,陛下可書信一封,讓他星夜奔馳,趕回去送給義成公主,陳說利害,讓義成公主設法叫始畢可汗撤兵。”

楊廣靜靜地聽著,時而頷首,時而支頤若有所思,麵容上漸漸的有了一些自信。

這時,虞世基也插言奏道:“陛下,戰之能勝,全靠軍中士氣。常言說,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陛下當再登城慰撫,立下勳格重賞有功將士,以此鼓舞士氣,振奮軍心,必然人人奮力殺敵,雁門之險何愁不可以解脫?”

要在往日,如有大臣這樣喋喋不休地勸諫,楊廣早就會大光其火了。他不止一次宣稱“朕從來就不喜歡聽人勸諫”,而文武百官無一不知皇上的脾氣。但是今天絕非以往了,危難之際,皇上慌亂得沒有了主意和威風,隻有求計於臣卿,幾位屬臣也趁機大膽進言了。

楊廣決意固守城池,不去冒險突圍。他在幾位近臣的陪伴下又一次登臨城頭,慰撫將士。他又站到了突厥箭鏃射穿禦蓋的地方,這就為皇上的慰撫之舉平添了幾分無所畏懼,視死如歸的味道,守城將士群情激奮,楊廣振臂高呼:

“諸位將士,突厥小賊貌似強悍,不過是外強中幹,隻能逞凶於一時。你們要堅守城池,全力抗賊。朕決意同大家一道誓與雁門共存亡!如果得以保全,朕絕不埋沒諸位將士之勳勞。守城有功者,無官皆直接授以六品,賜帛百段;有官者都將依次升遷!”

守城將士山呼萬歲,士氣陡漲,紛紛表示奮力殺敵,決一死戰!

這天深夜,兩個人影沿繩索悄悄溜下城牆,然後一南一北,分頭鑽進了深深的夜幕之中。往北的,是去給義成公主送禦書的突厥使者;向南的,是一名禁軍校尉,懷揣皇上的詔令,召集援兵去了。第四十一章 憶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