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容瀾瞬間頓住出來,綠腰是母親特意給她挑的陪嫁丫鬟,心思通透,最懂察言觀色。
此刻綠腰扣著她的手腕,輕輕在她腕間捏了一下,提醒她此刻在鬆竹院門口,人多眼雜,若是鬧得太難看,傳出去反倒落了她這個正室夫人的不是。
謝容瀾胸口劇烈起伏,喘著粗氣,轉頭怒視著綠腰,眼中滿是不甘,卻也因這提醒,勉強壓下了幾分瘋勁。
綠腰目光淡淡掃過院中的下人,又落在元芷身上,從上到下掃過元芷。
片刻後,綠腰鬆開謝容瀾的手腕,微微垂首,“夫人今日晨起忙著給老夫人請安,還未用早膳呢。依奴婢看,不如就請元姨娘伺候您回院用膳吧。”
元芷聞言,心頭微凜。
上輩子謝容瀾能在國公府站穩腳跟,瞞過老夫人與國公夫婦許久,全靠這個丫鬟在旁出謀劃策。
謝容瀾性子暴躁易怒,遇事沉不住氣,全是綠腰在側提點,替她遮掩脾性,算計人心,說是謝容瀾身邊的“軍師”,半點也不為過。
此刻綠腰這副模樣寥寥數語便壓下了謝容瀾的怒火,還順勢將局麵拉了回去。
比起謝容瀾,這綠腰顯然心思更沉,倒真是個不好對付的角色。
元芷微微垂首:“妾自當從命。”
謝容瀾心頭氣悶,惡狠狠地剜了元芷一眼,冷聲道:“那你可要盡心盡力了。”
綠腰微微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元芷垂著眸跟在謝容瀾身側兩步遠的地方,上輩子的記憶翻湧上來,謝容瀾行事刁鑽,最愛在這些細枝末節的事上磋磨人,今日這頓早膳,注定不會安生。
綠腰走在謝容瀾另一側,目光偶爾掃過元芷,眼神帶著一股無聲的審視,仿佛在掂量她到底有幾分斤兩。
元芷隻當未曾察覺,腳步穩當。
膳廳裏,早有丫鬟擺好了膳食。
蟹粉小籠包冒著熱氣,桂花糖糕擺得齊整,還有一碗熬得濃稠的蓮子百合粥,配著幾碟清爽的小菜。
謝容瀾一進膳廳,便徑直坐在了主位上。
元芷依著規矩,站在桌旁,垂手侍立,等著伺候謝容瀾用膳。
謝容瀾半晌才抬眼,冷冷瞥向元芷,語氣帶著幾分不耐:“站著做什麽?眼瞎了不成?沒看見粥還沒盛?”
元芷應聲“是”,緩步走到桌邊,拿起銀勺,準備替謝容瀾盛粥。
那蓮子百合粥是剛熬好的,還冒著騰騰的熱氣。
白瓷粥碗壁溫燙得很,剛觸到碗沿,便覺一股灼意漫上來。
元芷指尖微蜷,卻沒露半分異色,隻穩穩扶著碗,拿起銀勺準備盛粥。
謝容瀾將她這細微的動作看在眼裏,眼底掠過一絲陰翳,嘴角勾出一抹冷峭的笑,“磨磨蹭蹭做什麽?盛碗粥還要半天?”
她話音剛落,便抬手輕掃了一下桌沿。
那動作看著隨意,卻帶正好撞在元芷扶著粥碗的手腕上。
元芷腕間一麻,手中的銀勺頓了頓,粥碗晃了晃,滾燙的粥水濺出幾滴,落在她手背上,瞬間燙出幾抹紅痕。
灼痛感鑽心,元芷卻咬著唇,硬是沒吭一聲,隻是穩穩將粥碗扶牢,依舊垂著眸,恭順道:“妾不敢,是妾手腳笨拙,夫人恕罪。”
綠腰站在謝容瀾身側,垂著的眸底閃過一絲了然,卻沒作聲,看似無意般道:“夫人,粥燙,元姨娘許是怕燙著您,才慢了些。”
這話聽著是替元芷開脫,實則是火上澆油。
謝容瀾果然順著話頭接了下去,“這點事都幹不明白,以後怎麽伺候世子?”
謝容瀾擺明了是故意刁難,粥碗本就燙手,方才被她撞了一下,元芷手背已被燙傷,此刻要親手端著滾燙的粥碗遞過去,稍有不慎,要麽粥灑落地,要麽燙到謝容瀾,橫豎都是錯處。
膳廳裏的丫鬟們都嚇得斂聲屏氣,垂著頭不敢看,心裏都替元芷捏了把汗,暗道世子夫人太過苛刻了。
元芷垂著的眸底掠過一絲冷光,上輩子她便是這般,被謝容瀾用這燙手的粥燙得滿手水泡,還被安了個“伺候不周”的罪名,罰在院裏跪了兩個時辰,落了病根。
這輩子重蹈覆轍,她豈會再任人拿捏?
既然謝容瀾非要步步緊逼,那便休怪她不客氣了。
元芷扶著粥碗,悄悄鬆了幾分力道。
謝容瀾見她半晌不語,拍著桌沿厲聲喝道:“愣著做什麽?還不快把粥端過來!難不成要我親自去接?”
話落音的瞬間,元芷手腕微顫,作勢要將粥碗遞出,手腕卻驟然一鬆,那隻燙得灼手的白瓷粥碗便帶著騰騰熱氣,朝著謝容瀾的方向歪去,粥水眼看就要潑上她月白的錦緞衣襟。
一旁的綠腰反應極快,當即跨步上前,一手便要去攔那粥碗,另一手還想扶著謝容瀾躲開,口中急聲喚道:“夫人小心!”
她的動作極快,元芷卻早有預料,就在綠腰的手即將觸到粥碗的刹那,元芷也猛地抬手,看似想穩住粥碗,實則卻輕輕撞在了綠腰伸來的手腕上。
這一撞不重,卻剛好打亂了綠腰的力道,反倒讓那粥碗晃得更甚,大半碗滾燙的粥水徑直潑出,一半濺在了謝容瀾手心,一半灑在了綠腰的手背上。
“啊!”謝容瀾猝不及防被燙,猛地起身後退,“你這賤婢竟敢燙我!”
綠腰的手背也被燙出一片紅痕,她卻顧不上疼,剛要開口斥責元芷,元芷卻搶先一步,一巴掌扇過去。
“放肆!你這奴婢竟敢故意撞我,害我燙傷了夫人?”
“奴婢是見姨娘要失手,才想上前攔著,何曾撞過姨娘?是姨娘故意鬆手,腰想燙傷夫人吧?”
綠腰被扇得偏過臉,左頰瞬間浮起五道紅指印。
元芷打完人,反手便將自己燙得通紅的手背舉到謝容瀾麵前,“夫人明察!這綠腰分明是蓄意報複,昨日妾瞧見她偷偷摸摸出現在世子書房,也不知是為了什麽,如今還敢睜眼說瞎話,她分明是為了報複妾,連夫人的安危都不顧了!”
元芷當然沒有看見,不過也不全然是說謊,上輩子她就撞見了,隻不過這輩子一直待在婚房,就沒碰見。
她說著,眼淚便簌簌落了下來,那模樣倒像是她受了天大的委屈,才迫不得已動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