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河岸土坡的小道上,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林雪卿挎著個蓋著藍布的小竹籃,正低頭小心地看著腳下溜滑的雪路往冰麵走來。
籃子裏是她剛在家蒸好的玉米麵窩頭,還冒著絲絲熱氣。
臘月三十下午,家家戶戶女眷都在忙祭祖的供品和年夜飯,可她記掛著喬正君帶人鑿冰辛苦。
下午還得再下一趟河撈祭祖的魚,特意緊趕慢趕蒸了一鍋,挑了幾個最瓷實的,用籠布包了送來。
“正君,趁熱乎先墊……”
她走到冰麵邊緣,抬起頭,話說到一半,看見了正對著喬正君、滿臉疤的孫德龍,以及他身後那兩個神色不善的跟班。
孫德龍也聽見動靜,轉頭看了過來。
這一看,他眼神瞬間就變了。
剛才那種偽裝出來的江湖氣和對喬正君的審視,頃刻間被一種**裸的、毫不掩飾的驚豔和貪婪取代。
林雪卿今天穿了件洗得發白的碎花小棉襖,領口圍著喬正君之前給她買的一條棗紅色毛線圍巾,臉蛋被冷風吹得白裏透紅,一雙眼睛清澈明亮。
站在一片白茫茫的冰天雪地裏,她就像冰層下突然透出的一抹暖光,或者雪原上驟然綻放的一朵紅梅,幹淨,鮮活,好看得紮眼。
“喲嗬!”孫德龍喉結明顯滾動了一下,嘴裏發出意味不明的讚歎,抬腳就往林雪卿那邊走了兩步,“這位……妹子是?”
喬正君幾乎在他動的同時就側過身,一步橫跨,結結實實擋在了林雪卿身前,把她整個護在了自己背後:“我媳婦兒。”
“媳婦兒?”孫德龍拖長了調子,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著被喬正君擋住大半的林雪卿,咂咂嘴。
“兄弟,你好福氣啊!這模樣,這身段兒……嘖嘖,擱縣裏文工團那也是台柱子級別的!”
他舔了舔有些幹裂的嘴唇,眼神粘膩,“要不這麽著,正月十五,縣裏有大廟會,熱鬧!讓弟妹跟我去逛逛?”
“開開眼界!我那有車接車送,保管安排得妥妥當當,比窩在這山溝溝裏強……”
“孫大哥。”
喬正君打斷他,聲音比河麵的冰還冷,每個字都像冰棱子砸出來,“我媳婦膽子小,認生,不愛湊熱鬧。縣裏的廟會,我們沒興趣。”
孫德龍臉上那點偽裝出來的笑意徹底沒了,疤臉拉了下來:
“怎麽著?我孫德龍的麵子,還請不動弟妹去縣裏逛個廟會?喬隊長,你這……不太給麵兒啊?”
冰麵上的氣氛瞬間降到冰點。
靠山屯捕魚隊的二十幾個後生“呼啦”一下全站了起來,手裏的冰鎬、鐵釺下意識地攥緊了,栓柱更是直接往前站了半步,眼睛瞪得溜圓。
孫德龍帶來的那兩個跟班,也立刻繃緊了身體,手從兜裏抽了出來,一個摸向了後腰,一個擺出了戒備的架勢。
而對岸,下溝屯那幾個看熱鬧的村民也察覺不對,紛紛放下手裏的漁網,往這邊靠近了幾步,伸長脖子觀望,臉上表情各異,有擔心,有好奇,也有等著看衝突升級的。
三方人馬——靠山屯捕魚隊、孫德龍三人、以及漸漸圍攏過來的下溝屯村民,在寬闊的冰河上,隱隱形成了一個緊張對峙的三角區域。
林雪卿在喬正君身後,輕輕拽了拽他的棉襖下擺,指尖有些發涼。
喬正君感覺到了,但他沒退。
不僅沒退,反而迎著孫德龍陰沉的目光,又往前踏了一小步,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對方呼出的白氣。
“孫大哥…”
喬正君的聲音壓低了,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讓周圍所有人都能聽清,“我聽說縣裏最近,在查倒賣糧票、擾亂市場的事兒?”
孫德龍眼神驟然一厲,腮幫子咬緊,那道疤更顯猙獰:“你他媽到底想說什麽?”
“不想說什麽。”
喬正君不慌不忙,從懷裏貼身的內袋掏出那張疊得方正、保管仔細的捕魚隊長任命書,當著孫德龍的麵緩緩展開。
“就是提醒孫大哥一聲。我喬正君,現在是公社白紙黑字、紅章大印任命的靠山屯捕魚隊隊長,負責全屯漁業生產統籌。”
“今天,這冰麵上…”
他抬手指了一圈自家屯子那些緊握工具、同仇敵愾的後生。
“這二十幾號弟兄,都是捕魚隊的人。我們撈上來的每一條魚,公分怎麽記,魚獲怎麽分,那都得按公社的規定來,入公賬,走明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孫德龍那兩個眼神閃爍的跟班,最後重新盯住孫德龍的臉,聲音更沉,卻也更清晰:
“孫大哥要是對我們捕的這些‘公產’感興趣,可以,沒問題。您可以去公社,找王主任當麵談合作。”
“不過在這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