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喬正君推開院門時,積雪壓得門軸“嘎吱”作響,像老人壓抑的咳嗽。

灶房門口,林雪卿已經等著了。

她沒說話,隻是把手裏藍布包遞過來——指尖相觸的瞬間,喬正君心頭一顫。

布包裏是昨晚剩下的玉米餅,但明顯被重新烙過。

焦黃的那麵刷了層薄薄豬油,在晨光裏泛著細碎的油光。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家裏的豬油罐子,本該吃到開春的。

“晌午前回來。”他把餅子揣進懷裏,貼著胸口。

那點溫熱透過棉襖滲進來,燙得他喉嚨發緊。

林雪卿點點頭,伸手替他理了理背簍的繩子。

背簍是她連夜用老柳條編的,手法生疏,好幾處接頭凸起,但每一根柳條都刮得光滑。

她的手指很快,碰到他肩膀時頓了一下,像被火燎了似的縮回去。

就在喬正君轉身的刹那——

隔壁院門“吱呀”開了。

趙大鬆探出半個身子,棉帽簷結著白霜,看見喬正君眼睛一亮:“正君,進山?”

“嗯。”

“巧了!”趙大鬆搓著手湊過來,鞋底在雪地上磨出急促的沙沙聲。

他左右看看,壓低聲音:“我也想去後山轉轉。昨兒個我在公社供銷社看到個東西……”

他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聲:

“收皮毛的價,漲瘋了。”

喬正君沒應聲。

目光掃過趙大鬆肩上的老套筒——槍托有裂痕,用鐵絲粗糙地纏著;虎口有老繭,但食指扣扳機的位置繭子不厚。

袖口磨得發亮,肘部補丁針腳密密麻麻。

這樣的人,進了山是幫手,還是累贅?

“供銷社的消息,你怎麽證明?”喬正君問。

趙大鬆從懷裏掏出張油紙,小心翼翼地展開。紙被體溫焐得發軟,上麵是鉛筆抄的價目表:

狐狸皮(完) 8元+糧票5斤

紫貂皮(特) 15元+布票3尺

猞猁皮(一) 12元……

最下麵有個模糊的紅色印跡——供銷社的章。

“我小舅子冒險抄的。”趙大鬆聲音發苦,“他在供銷社當臨時工,昨兒個趁老徐喝多了,偷蓋的章。”

他喉結滾動:“我家的情況你也知道……老三開春要上學,學費兩塊五。媳婦的病,開春前得再抓一副藥。這年頭,光靠工分……”

喬正君沉默。

前世在荒野三十年,他見過太多這種眼神。

被生活逼到牆角,抓住一根稻草就死不鬆手。

但這一世……

“你會什麽?”他問。

“認路!”

趙大鬆眼睛又亮了,“我爹是老獵戶。後山陰坡有三棵老黑樺,至少三十年往上,我爹說那木頭做弓,比鐵還韌。我知道在哪兒。”

喬正君盯著他看了幾秒。

這一世,他需要信息,也需要一雙了解當地情況的眼睛。

趙大鬆眼裏沒有貪婪,隻有被生活壓出來的急切。

這種急切,有時候比貪婪更可靠。

也更危險。

“跟緊,別亂動,聽指揮。”他終於點頭,“還有,不管看到什麽,出山後爛肚子裏。”

“那必須的!”

趙大鬆喜得直搓手,轉身回院抄家夥。

出來時肩上除了老套筒,還多了個鼓囊囊的麻袋,腰間柴刀別得端正。

兩人一前一後往屯子後山走。

雪停了,但天陰得沉。

灰白的天壓在頭頂,像口倒扣的鍋。

腳下的雪被踩實了,發出“咯吱咯吱”的響,在寂靜的清晨裏傳得老遠。

進林子沒走二裏地,喬正君猛地停下。

“咋了?”趙大鬆問。

喬正君沒說話,蹲下身撥開道邊的積雪。

雪下露出幾行腳印——梅花狀的,比狗爪大一圈,指印清晰,步幅很開。

右前腳的印子,比左前腳淺了三分。

“狼。”他吐出兩個字,“獨狼,右前腿有傷。”

趙大鬆湊過來看,臉色變了:“青皮子?這腳印……得有小一百斤吧?”

喬正君站起身,順著腳印方向望去。

林子深處黑黢黢的,樹影幢幢,晨光還沒完全透進來。

陰影裏,像有什麽東西在動。

“它沒走遠。”

他抓了把雪搓手,搓掉皮膚上的氣味,“腳印深淺不一,拖遝,受傷不輕。這種狼最危險——餓,又跑不快,會盯上一個目標死咬。”

趙大鬆咽了口唾沫:“那咱還進不進了?”

“進。”

喬正君開始解背簍,動作不急不緩。

“但得讓它知道,誰才是獵人。”

接下來的三裏路,他們走得極慢。

喬正君每走五十步就停下,閉眼聽風裏的聲音。

風聲掠過樹梢的嗚咽,雪從枝頭落下的簌簌,偶爾有鬆鴉尖厲地叫。

有一次,他猛地回頭。

三十米外的灌木叢輕微晃動,像有什麽剛鑽進去。

趙大鬆嚇得大氣不敢出,後背的棉襖已經被汗浸濕了一片。

直到穿過白樺林,陽光從樹隙漏下來,在雪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那種如芒在背的感覺才消失。

趙大鬆長舒口氣,腿一軟差點坐地上。

喬正君沒放鬆。

他抬頭看天。

日頭已經爬到樹腰。

該找黑樺木了。

又走了半個時辰,林子越來越密。

落葉鬆和樺樹交錯生長,枝丫上的積雪時不時“噗簌”落下,砸在肩頭冰涼一片。

趙大鬆忽然扯了扯他袖子,指向前方。

那片灌木叢大半埋在雪裏,但幾根**的枝條上,掛著幾縷褐色的毛——細軟,帶著油亮的光澤,在灰白的雪地裏格外紮眼。

“狐狸。”喬正君眯起眼,“而且,是有人故意留的記號。”

“啥?”趙大鬆愣住了。

喬正君沒解釋。

前世在荒野,獵人會用這種法子標記獸徑——毛不是自然刮掉的,是被人特意纏在枝杈高處,給後來者指路。

他示意趙大鬆別動,自己悄聲往前摸。

雪地掩蓋了大部分痕跡,但他還是從細微處看出了門道:灌木根部的雪有規律塌陷,斷枝茬口整齊得像刀削。

這不是野獸的痕跡。

是人的陷阱。

順著痕跡往前跟了二十幾步,他在紅鬆林邊緣停下。

前方三十米開外,一棵倒木旁有個土洞。

洞口積雪被扒開一片,新鮮的爪印淩亂——大的套著小的。

但洞口三米外,雪麵平整得不自然。

下麵埋了套子。

“一家子。”喬正君退回趙大鬆身邊,壓低聲音,“大狐狸帶崽,洞裏至少兩隻大的,三隻小的。”

趙大鬆眼睛亮了:“一窩端?”

“端了明年就沒得打了。”喬正君搖頭,“抓大的,放小的。皮子要完整的,不能有刀口。”

他頓了頓,耳朵忽然動了動。

遠處有踩雪聲——不止一個人,腳步散亂,正朝這邊來。

“退後。”喬正君一把按住趙大鬆的肩膀,聲音壓得極低,“撿現成的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