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狼的前半身已沒入小道陰影,隻剩下半截身子和側轉的頭頸還暴露在晨光裏。

距離拉到了九十步。

風又起了,卷著雪沫打旋。

喬正君單膝跪地,從腳邊狼屍上拔出的那支箭已搭上弦——箭杆裂了道縫,箭鏃鈍了,風向是亂的。

弓開滿月。

他在等。

等母狼徹底轉身前,脖頸扭到最大角度的那個瞬間。

頸側動脈唯一暴露的位置。

也是箭道最刁鑽的角度。

母狼的後腿開始發力,要躍入小道。

就是現在——

風忽然撕開一道口子。

喬正君吐盡胸中濁氣。

鬆弦。

裂箭離弦時發出不祥的“吱嘎”聲。

箭道卻筆直得驚人。

九十步。

逆風。

箭鏃紮進母狼左頸側下方。

那個在扭頭時短暫暴露、厚度最薄的位置。

鈍箭鏃沒能完全穿透,但足夠了。

箭杆沒入半尺,卡在頸椎與動脈之間。

母狼發出一聲短促的、被血嗆住的哀嚎,前腿一軟跪倒在地。

鮮血從傷口和口鼻裏湧出來,在雪地上噴濺成扇麵。

護衛的四隻公狼愣住了。

整個狼群的攻勢,為之一滯。

屯道屋頂上的黑狼王發出一聲淒厲得變了調的長嚎。

不是命令,是純粹的悲鳴與暴怒。

它放棄了眼前的獵物,從屋頂一躍而下,發瘋般衝向母狼的屍體。

狼群開始潰散。

真正的潰散。

喬正君站在原地,手裏的弓緩緩垂下。

林雪卿抱著小雨,慢慢走過來。

步子很穩,臉上沒有後怕,隻有一種沉靜的、近乎肅穆的神情。

“我和小雨沒事。”她輕聲說。

她的目光落在他空了大半的箭囊上。

“箭不夠了吧?屋裏炕席底下,還有三支你爺爺留下的。是鐵箭頭。”

喬正君愣了一下。

爺爺留下的箭?

林雪卿看著他疑惑的眼神:“你上次喝多了說的。說喬老炮留了一筒好箭,藏炕席底下,不到救命時候不動。”

他想起來了。

是有這麽回事。

昨晚喝酒時提了一句,沒想到她記住了。

還記住了藏的地方。

狼群撤退的煙塵還沒散盡,屯子裏就響起了壓抑的呻吟。

孫瘸子拖著左腿衝過來,藥箱往雪地上一扔。

打開藥箱,沒有麻藥。

他用牙齒咬開一瓶白酒,往他嘴裏塞了根木頭,就倒在劉老四腿上。

劉老四猛地抽搐。

“按住他!”孫瘸子頭也不抬地喊。

兩個民兵撲上去壓住。

喬正君看見孫瘸子從藥箱底層摸出一包縫衣針和煮過的棉線。

針在白酒裏涮了涮,開始縫合。

沒有麻藥,每一針都是生縫。

另一邊,那個被狼撲倒的年輕民兵咬著一根木棍,眼睛瞪得溜圓。

孫瘸子的徒弟用燒紅的烙鐵燙他的傷口。

“滋啦——”

皮肉焦糊的臭味混著血腥氣飄過來。

喬正君移開目光。

劉海中大步走過來,靴子踩在凝血的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黏膩聲響。

他先看了看喬正君手中弓臂上猶在顫動的弦,又扭頭望向小道口母狼逐漸僵硬的屍體。

那支裂了的箭還插在它脖子上。

最後,目光沉沉落回喬正君臉上。

“那一箭…”劉海中開口,嗓子沙啞,“九十步,逆風,用的還是裂箭。你怎麽算的?”

喬正君沒答。

他轉頭看向林雪卿:“帶小雨回家。鎖好門。”

林雪卿點頭,抱著妹妹轉身走了。

走之前,她看了劉海中一眼——眼神很平靜,但喬正君在裏麵讀出了一絲警惕。

她也不信任這個臉上帶疤的民兵連長。

等她們走遠,喬正君才看向劉海中。

“劉連長,現在該先送重傷的,布防屯口。狼隻是退了,沒死絕。那頭黑狼王,它記下我了。”

劉海中臉上的疤抽了抽。

“……你倒是穩得嚇人。”

喬正君指了指狼群消失的方向:“這群狼,不是野路子。撤退還叼屍——有人教過。”

周圍幾個喘著粗氣的民兵一下子靜了。

劉海中眼神刀子似的剮著他,半晌,從牙縫裏擠出一句:“……你跟老子來。”

公社大院的雪被踩得亂七八糟。

劉海中站定,轉過身:“說吧。你剛才那話,啥意思?”

喬正君彎腰抓起一把雪,在掌心攥了攥,又鬆開。

“劉連長,今早狼群從哪邊來的?”

“東邊老林子,還能是哪?”

“不對。”喬正君搖頭,“它們是繞過來的。從北坡下到溝裏,沿溪流走,避開風口,最後從屯子側翼突進來——全程沒走主路。”

“你看見了?”

“痕跡。”喬正君指著自己棉褲腳,“溪邊的泥是黑的,沾雪就顯。它們爪子上帶的泥,甩到我褲腳了。”

李開山從屋裏出來,正好聽見這句,腳步頓了頓。

“就算你說的對。”劉海中臉上那道疤在晨光裏顯得格外深,“跟‘有人訓過’有啥關係?”

喬正君抬眼看他。

“野狼襲屯,要麽餓極了直接撲,要麽圍幾天耗你。”

“要麽…先派小股試探,摸清火力點,再佯攻誘出民兵主力,最後精銳直插婦孺聚集的倉房。這是打仗的路子。”

他頓了頓:“而且它們知道土槍裝填要時間。每次都是卡著換彈的空當撲上來。”

院裏的風忽然大了些,卷起雪沫撲在人臉上。

劉海中沉默了很久。

“……就算你說破天,也是猜。”

“不是猜。”喬正君忽然蹲下身,用手在雪地上劃起來。

一道彎曲的線——“這是進山主路。”

旁邊劃了條並行的、更淺的痕——

“這是溪流。”

在線和痕之間點了幾個點。

“這些地方,雪下有狼糞,新鮮的。糞裏有沒消化的苞米粒——它們最近偷過屯裏的糧倉。”

劉海中蹲了下來,眼睛盯著那些痕跡。

“狼窩不在這幾條道上。”喬正君的手繼續移動,在遠離線路的地方畫了個圈。

“在這兒。背陰崖往北三裏,有個岩洞,坐北朝南,背風。洞口被亂石和枯藤遮著,從下麵看不見。”

“你怎麽知道?”

“我聞見味了。”喬正君直起身,手指向東北方向,“狼騷混著腐肉的甜腥,順風能飄半裏。昨天下晌我巡山,走到背陰崖風口就聞著了。”

雪地上那幅簡陋的“地圖”在晨光裏顯得格外刺眼。

李開山也蹲了下來,手指在那圈上點了點:“要真是這兒……圍剿可就難了。”

“所以不能強攻。”

喬正君用腳抹掉那圈,在旁邊重新畫了個三角,“得用煙。濕柴混艾草,在上風口點火。岩洞至少兩個口,煙一進去,它們待不住。”

他又在下風口位置劃了三條短線:“這兒設伏。絆索,陷坑。”

最後,他在高處畫了條橫線:“還得有人守這兒。防狼群散開往屯子回流。”

三言兩語,一個完整的圍剿方案在雪地上成形。

劉海中盯著那幅雪地圖,臉上的疤在**。

終於,他抬起頭:“……圖畫得挺像回事。可你怎麽確定狼窩就在那兒?萬一猜錯,老子帶人撲個空,狼趁機反過來掏了屯子——這責任你擔?”

喬正君拍了拍手上的雪,站直身子。“所以得先探。”

“誰探?”

“我。”

劉海中笑了,笑得有些冷:“你一個人?進狼窩?”

“不是進窩,是摸清外圍。看洞口痕跡,數狼糞數量,摸清它們巡邏路線。這些弄清了,你帶人怎麽打、什麽時候打,心裏才有底。”

“要是被狼發現呢?”

“那就跑。我對那片山比它們熟。”

風又緊了,卷著雪沫打在三人臉上。

劉海中盯著喬正君,那眼神像要把他從裏到外刮一遍。

“喬正君,”他慢慢開口,“你爺爺喬老炮,當年也是屯裏最好的炮手。可有些事……槍法太好,心思太活,不一定是好事。”

“劉連長是怕我‘心思太活’?”喬正君迎上他的目光。

空氣驟然一緊。

李開山趕緊打圓場:“哎,正君,劉連長不是那意思……”

“我就是那意思。”劉海中打斷他,眼睛還盯著喬正君,“你這套東西——看痕跡、辨路線、畫地圖、定戰術——不像個獵戶該會的。太老道了,老道得嚇人。”

喬正君沉默了片刻。

雪沫子撲在他睫毛上,結了一層薄霜。

“劉連長…”他開口,聲音忽然變得很輕,“你打過仗,應該知道——有些本事,不是學來的,是死過一回才記住的。”

“死過?”

“嗯。”喬正君點頭,眼神飄向遠處山巒,“死過一次,就知道怎麽活了。也知道狼怎麽想——因為它們活著的法子,跟快死的人想的差不多。”

這話落地,院裏靜得能聽見雪落的聲音。

劉海中臉上的疤不再**。

他定定看著喬正君,像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人。

院門口傳來踩雪的腳步聲。

趙福海進來了。

他臉上的血還沒擦幹淨,棉襖袖子被撕爛了,露出裏麵結痂的舊傷。

他先看了看雪地上的圖,又看了看喬正君,最後看向劉海中。

“劉連長。”趙福海的聲音很啞,“正君說的那個岩洞……我知道。”

劉海中猛地轉頭:“你知道?”

“嗯。”趙福海蹲下來,用手指在喬正君畫的圈旁邊點了點,“不是這兒,還要往北偏半裏。洞口朝東南,藏在老樺樹後頭。”

他抬頭看喬正君:“你爺爺當年追一頭熊瞎子,追到過那兒。回來跟我說,那洞深,裏頭有岔道,能藏一個排的人。”

喬正君心頭一動。

趙福海繼續道:“那洞還有個後口,在崖壁縫裏,窄得隻能過個半大孩子。要是煙攻……得先把後口堵了。”

劉海中盯著趙福海:“你咋不早說?”

趙福海苦笑:“早說有啥用?沒狼去那兒,就是個破洞。今早看它們撤退方向,我才想起來。”

他頓了頓,看向喬正君:“正君,你要探路,我跟你去。那片山我熟。”

劉海中沉默了更久。

他摸出火柴,點了煙。煙霧在冷空氣裏凝成白團,久久不散。

終於開口,聲音沙啞:“明天一早,我帶隊進山剿狼。你跟著。”

喬正君點頭。

劉海中深深看他一眼,轉身,軍大衣下擺卷起一片雪塵。

靴子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深深的坑。

喬正君看著那些腳印,忽然想起林雪卿剛才的眼神。

炕席底下。

爺爺留下的三支箭。

他轉身往家走。

該去取箭了。

剛走出大院,他腳步微微一頓。

遠處山梁的輪廓在暮色中逐漸模糊,風裏似乎傳來一聲極低的、壓抑的嗚咽。

像是狼嚎,又像是風聲刮過岩石縫隙。

喬正君沒回頭,隻是握緊了手裏的弓。

黑狼王還活著。

它在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