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裏,火光跳動。

萬紅霞坐在幹草鋪上,接過梁青書遞來的軍用水壺,擰開蓋子喝了一大口。冷水順著喉嚨滑下去,讓她打了個寒顫,但呼吸總算平複了些。她把水壺遞還,目光落在喬正君臉上,仔細打量——額頭上纏著滲血的紗布,臉色蒼白,嘴唇幹裂,但那雙眼睛亮得嚇人,不是虛弱,是一種近乎銳利的清醒。

“你就是喬正君?”萬紅霞開口,聲音還有些啞,“李開山同誌昏迷前,一直念叨你的名字。他說,‘告訴小喬……東西要保住……’”

“萬主任,李主任他……”喬正君的聲音繃得很緊。

“還在搶救,但醫生說情況穩定下來了。”萬紅霞擦了擦嘴角的水漬,“子彈取出來了,失血太多,現在靠輸血維持。但命保住了,這是最重要的。”

她頓了頓,從懷裏掏出一個油紙包。油紙已經發黃,邊緣磨損,顯然經常被打開查看。她小心翼翼地展開,裏麵是一張老照片——六寸大小,黑白,四角已經卷曲。

照片上是三個穿著日本軍裝的年輕人,站在一座日式建築的台階上。三個人都二十出頭,中間那人眉目間能看出莫老三的影子,隻是年輕很多,臉上沒有那道疤,眼神裏甚至有些書卷氣。左邊那人戴眼鏡,右邊那人身材高大。

“這是莫文山——也就是莫老三,1941年在日本早稻田大學留學時的合影。”萬紅霞的手指點在照片上,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但指節處有常年握筆留下的繭子,“左邊這個,叫山本一郎,戰後改名叫劉建國,現在是地區計劃委員會副主任,副廳級。右邊這個,叫鬆井次郎,改名宋誌國,是市林業局局長,正處級。”

喬正君倒吸一口涼氣。

山洞裏突然安靜下來,隻有火堆裏木柴燃燒的“劈啪”聲。火光在三人臉上跳躍,映出各不相同的表情——萬紅霞的凝重,梁青書的若有所思,喬正君的震驚。

“李主任是怎麽得到這張照片的?”梁青書打破了沉默。

“他在縣檔案館的故紙堆裏翻了三天三夜。”萬紅霞的聲音很低,像怕驚動什麽,“抗戰勝利後,我們接收了偽滿警察局和憲兵隊的一部分檔案,但很多都殘缺不全,也沒人認真整理。李開山同誌憑著當年在部隊搞偵查的經驗,硬是從一堆發黴的卷宗裏,翻出了這張照片和相關的身份記錄。”

她小心地把照片重新包好:“本來打算今天和箱子一起送到地區,沒想到……莫文山狗急跳牆,直接動手搶。”

喬正君腦子裏飛快地轉。如果莫老三背後有地區計委副主任、市林業局長這樣級別的人,那他在縣裏橫行幾十年、甚至敢對武裝部副主任開槍,就說得通了——不是膽大,是有恃無恐。

“萬主任,”喬正君開口,聲音很穩,“現在專案組……”

“成立了,我牽頭。”萬紅霞打斷他,眼神銳利,“但問題就在這裏——專案組成立得太快,地區那邊直接下的文。按程序,這麽大的案子,至少應該先由縣裏調查,再上報地區。可現在……”她頓了頓,“我懷疑專案組內部,可能有他們的人。”

梁青書臉色一變:“您是說……”

“我隻是懷疑,沒有證據。”萬紅霞搖頭,“但必須謹慎。所以我隻能悄悄行動,不能通過正規渠道調人調車。”

喬正君明白了。萬紅霞冒險進山找他,是看中了他局外人的身份,以及他和這件事撕扯不開的關係——李開山中槍前托付的人,玉佩的持有人,箱子的見證者。

“萬主任需要我做什麽?”他直接問。

“兩件事。”萬紅霞豎起兩根手指,手指關節粗大,不像一般的女幹部,“第一,把你手裏的箱子保管好,那是731部隊罪證的一部分,也是扳倒莫文山的關鍵物證。第二,配合我,挖出莫文山背後更大的魚——不隻是劉建國、宋誌國,可能還有更上麵的人。”

“箱子在我這兒。”梁青書突然開口,聲音平靜,“喬正君跳崖時綁在手上的那個,我的人已經撈上來,藏在隻有我知道的地方。另外,我還截獲了一個消息——”

她看向萬紅霞:“莫文山手裏搶走的那個箱子,他沒敢自己開,連夜派人送到了市裏。送箱子的是他的親信刀疤臉,開著一輛老吉普,昨晚十點出發的。現在……應該快到市林業局了。”

萬紅霞眼睛一亮,身體前傾:“消息可靠?”

“可靠。”梁青書點頭,從懷裏掏出個小本子,翻到某一頁,“我在莫文山身邊的眼線,親眼看見箱子被搬上車。刀疤臉帶了四個人,都配了槍。走的是老公路,避開檢查站。”

“不能讓他們打開箱子!”喬正君急道,聲音在洞裏激起回音,“如果箱子裏真有那份潛伏人員名單,宋誌國看到後第一件事就是銷毀證據,甚至……可能會對知道這件事的人滅口。”

“已經來不及攔截了。”萬紅霞冷靜分析,但手指無意識地捏著油紙包的邊緣,“從這兒到市裏一百多公裏,我們沒車,就算有車也追不上。而且……”她抬頭,“就算追上了,怎麽攔?他們是‘正常公務’,我們憑什麽攔?”

山洞裏再次陷入沉默。

火堆的光映在三張凝重的臉上。洞外傳來隱約的風聲,還有遠處搜山隊零星的吆喝——聲音很遠,但像背景音一樣存在著,提醒他們危險並未遠離。

過了好一會兒,萬紅霞看向喬正君:“你爺爺當年是抗聯的偵察班長,他留下的玉佩,可能不止是地圖那麽簡單。你仔細想想,除了地圖,還有什麽特別的地方?刻字?紋路?或者……厚度?”

喬正君從貼身襯衫口袋裏掏出玉佩——溫的,一直貼肉戴著。他借著火光,翻來覆去地看。前世在邊境處理情報時,他見過太多隱蔽的信息傳遞方式:微雕、密碼、甚至用特殊藥水寫的隱形字。

這塊玉佩的裂紋確實像山脈走向,但……

他突然把玉佩側過來,對著火光看邊緣。玉佩大約三毫米厚,邊緣打磨得很光滑。但在靠近頂端的位置,有幾個極細微的凹點,不是磕碰造成的,排列得很規則。

“有針孔。”他說,手指撫過那些凹點,“很淺,但確實是針尖紮出來的,一共七個。”

萬紅霞接過玉佩,湊到火光前,眯起眼睛仔細看。看了足足半分鍾,她突然倒吸一口氣:“是摩斯密碼的孔點!梁青書,你有紙筆嗎?”

梁青書從帆布包裏掏出一個小筆記本和半截鉛筆——鉛筆已經削得很短了,用布條纏著筆杆。萬紅霞接過,就著火光,根據孔點的排列和間距,在紙上寫下了一串字符:

SJZ-1945-0317

“這是什麽意思?”梁青書湊過來看。

“SJZ可能是石家莊的縮寫,1945是年份,0317是日期——3月17日。”萬紅霞眉頭緊鎖,“但石家莊離這兒上千公裏,跟你爺爺有什麽關係?1945年3月17日……那時候日本還沒投降,東北還在日軍控製下。”

喬正君閉上眼睛,在記憶裏搜索。原主關於爺爺的記憶很零碎——一個沉默的老人,臉上有道疤,整天在山裏轉,偶爾會對著某個方向發呆……

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