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正君摸著懷裏的玉佩。溫潤的觸感從指尖傳來,這塊他戴了這麽久的玉佩,忽然變得無比沉重。
原主的爺爺,那個沉默寡言、
整天在山裏轉悠的老獵人,那個給他講山裏故事、教他認草藥、卻從不說自己過去的老人……
居然是抗聯的偵察班長。
那他留下的這塊玉佩,就不是普通的遺物,
而是承載著一段沉重曆史、一個未完成使命的信物。
“李主任,信裏說還有五箱,由另一個同誌‘竹影’負責。”
喬正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思路回到眼前,“您知道‘竹影’是誰嗎?”
李開山搖頭,鬆開抓著他的手,深吸一口氣:
“抗聯的代號很多都是單線聯係,除了直接上級,沒人知道真實身份。這是紀律。”
他頓了頓,眉頭又皺起來,
“不過……‘竹影’這個代號,我好像在哪兒聽過。”
他背著手,在原地踱步,腳步很沉。晨霧漸漸散去,
陽光從東邊的山脊爬上來,照在礦洞口,把那些鏽蝕的鐵皮箱照得清清楚楚。
走了幾圈,李開山突然一拍大腿:“想起來了!
縣檔案館裏有一份敵偽檔案,解放後從偽滿警察局繳獲的。
裏麵提到過這個代號,
說是一個潛伏在關東軍後勤部門的抗聯人員,1945年春天被日軍發現,壯烈犧牲。
但沒有具體姓名,隻說是‘竹影’,連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犧牲了?”喬正君心裏一沉。
“檔案上是這麽寫的。”
李開山說,“但那個年代的檔案,真真假假,很難說。
也可能‘竹影’根本沒死,隻是轉入地下,換了身份。
畢竟1945年春天,日本已經快投降了,亂得很。”
他看著箱子裏的金條和文件,深吸一口氣,表情重新變得嚴肅:
“不管怎樣,這批東西必須立刻上報。金條要上交國庫,這是國家的財產。
文件……”他拿起一張泛黃的實驗記錄,手有些抖,
“這是揭露日軍細菌戰罪行的鐵證,得送到省裏,甚至中央去。
這些東西,比黃金重要得多。”
喬正君點頭,但心裏還有疑問:
“李主任,劉棟昨天也撿到一個箱子,您覺得他那箱子裏裝的是什麽?”
李開山臉色一凜,眼神銳利起來:“你是說……”
“如果孫德龍挖到的這三個箱子是‘鬆濤’藏的,那劉棟撿到的,會不會是‘竹影’藏的那批?”
喬正君分析道,聲音很低,隻有兩人能聽見,
“而且劉棟拿到箱子後,第一時間不是上報公社,也不是找武裝部,而是連夜去了縣裏,找莫老三。
莫老三在縣裏混了幾十年,根深蒂固,他會不會……跟當年的關東軍有關係?”
這個推測太大膽,連李開山都倒吸一口涼氣。
他盯著喬正君,半晌沒說話。
山風吹過,卷起地上的枯葉,沙沙作響。
“你的意思是,”李開山終於開口,每個字都咬得很重,
“莫老三可能是當年關東軍的殘餘勢力,或者……跟那些人有勾結?”
“我隻是猜測。”
喬正君說,“但如果是真的,那劉棟去找莫老三,就不是簡單的利益勾兌,而是……”
他頓了頓,找到一個更準確的詞,“認祖歸宗。”
空氣突然變得凝重。
遠處傳來民兵的喊聲,打破了沉默:“李主任!洞裏又發現東西了!”
兩人快步走過去。
一個年輕民兵從礦洞深處拖出來一個麻袋,很沉,他一個人拖得有些吃力。
麻袋口用麻繩紮著,解開後,裏麵是一堆破舊的衣服和日用品:
軍用水壺、鋁製飯盒、皮帶、綁腿,還有一本硬殼筆記本。
李開山戴上手套,拿起筆記本。封麵是深綠色的,印著日文。
他翻開,雖然看不懂日文,但裏麵的插圖和照片讓他臉色越來越難看——
那是731部隊進行人體實驗的照片,觸目驚心,每一張都是鐵證。
“畜生!”他狠狠罵了一句,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手抖得幾乎拿不住筆記本。
他合上本子,緊緊攥著,指節發白,“這些東西,都是鐵證。
每一張紙,每一張照片,都是血寫的。”
他轉向喬正君,眼神堅定,甚至有些悲壯:
“小喬,這件事太大了,光靠咱們公社武裝部處理不了。
我得立刻去縣裏匯報,直接找縣委領導,必要的話,得聯係省軍區。”
“我需要做什麽?”喬正君直接問。
“兩件事。”
李開山說,語速很快,但條理清晰,
“第一,礦洞這裏你幫我盯著,不要讓任何人靠近。
我會留一半民兵給你,你帶著他們守著,直到縣裏派人來接管。
第二,劉棟那邊……”他頓了頓,
“你想辦法盯住他,但不要打草驚蛇。
如果莫老三真的跟當年的關東軍有關係,
那他們知道箱子裏的東西曝光後,很可能會狗急跳牆。
劉棟是關鍵。”
“明白。”
“還有。”李開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像要把什麽責任壓給他,
“你爺爺是抗聯英雄,你為他感到驕傲。
但這件事,在組織調查清楚之前,不要對外聲張。
包括你媳婦,暫時也別說。
這不是不信任,是保護。”
喬正君點頭:“我知道輕重。”
李開山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開始指揮:
“老張,把所有東西裝箱,封好。
小王,你帶五個人跟我下山,其他人留下,聽喬正君指揮。快!”
民兵們迅速行動起來。
文件、瓶罐、金條,被小心翼翼裝回箱子,用油布裹好,捆上繩子。
李開山帶著五個民兵,扛著三個箱子匆匆下山,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霧裏。
喬正君留在礦洞外,看著剩下十幾個民兵拉起的警戒線,心裏卻想著另一件事。
如果莫老三真的跟關東軍有關係,那他在縣裏經營幾十年,勢力盤根錯節。
要扳倒他,光靠這些陳年罪證可能不夠,得找到更直接的證據——
比如,他現在還在幹什麽勾當。
而劉棟,就是突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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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縣裏。
梁青書坐在供銷社後院的辦公室裏,窗戶關著,簾子拉了一半。
屋裏沒開大燈,隻點了盞台燈,昏黃的光暈照在桌麵上。
她聽著手下的匯報,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著,很有節奏。
“青書姐,孫德龍的地盤基本收攏了。
他手下那幫人,願意跟咱們的留下了,不服的……”手下頓了頓,“已經‘處理’了。
不過……”他猶豫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
“莫爺那邊放話了,說您越界了,讓您三天內把吃下去的都吐出來,否則……”
“否則怎樣?”
梁青書點了支煙,火柴“嚓”地劃亮,映亮她半張臉。
她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煙霧,語氣平靜得像在問今天天氣。
“否則就讓您在縣裏待不下去。”
手下低聲說,額頭滲出汗,“莫爺的人已經開始動咱們的貨了。
今天早上從哈爾濱發來的兩車皮木材,在火車站被扣了,說是手續不全,要查三天。
還有南街那兩個鋪子,工商局的人上午去了,說消防不合格,讓停業整頓。”
梁青書吐出一個煙圈,看著煙霧在燈光裏緩緩升騰,擴散,最後消散。
她笑了,
笑容很淡,但眼裏一點笑意都沒有:“老東西,動作挺快。”
“青書姐,咱們要不要……反擊?木材那邊我可以找人……”
“不用。”梁青書掐滅煙,動作很幹脆,
“木材讓他扣,貨讓他查。你告訴兄弟們,
這幾天都安分點,該交的保護費照交,該低頭的時候低頭。莫老三要麵子,給他。”
手下不解,眼睛瞪大:“可是……咱們好不容易……”
“欲先取之,必先予之。”
梁青書站起身,走到窗邊,撩開簾子一角,看著外麵街道上來往的行人,
“莫老三在縣裏橫行這麽多年,
靠的不隻是狠,還有關係網。要扳倒他,得先讓他放鬆警惕,露出破綻。
現在硬碰硬,吃虧的是咱們。”
她轉身,燈光從背後照過來,在她臉上投下陰影,眼神在暗處亮得像兩點寒星:
“而且,我收到消息,武裝部的李開山今天一早帶著重要證據去了縣裏。
如果我沒猜錯,那證據跟莫老三有關。”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到時候,自然有人收拾他。咱們等著就行。”
手下恍然大悟,眼睛亮起來:“您是說要借刀……”
“不該問的別問。”
梁青書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去辦事吧。
對了,準備輛車,加滿油,我明天要去趟靠山屯。”
“找喬正君?”手下脫口而出。
梁青書沒回答,隻是轉過身,重新看向窗外。
窗外,天色大亮,街道上車來人往,新的一天開始了。
她的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