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燈的火苗跳動著,將玉佩的紋路投射在土牆上,放大成一個奇異而模糊的影子。
喬正君盤腿坐在炕上,棉襖敞著懷,露出裏麵洗得發白的粗布汗衫。
他把那塊青玉佩托在掌心,眼睛幾乎貼在上麵,瞳孔裏映著搖曳的燈光和玉石的紋理。
三天了,除了吃飯、睡覺、去魚塘看一眼,所有時間他都用在這塊玉上。
前世在邊境巡邏時,他學過地形圖判讀。
等高線、河流、山脊線、鞍部……這些符號和線條在他腦子裏已經形成本能。
眼前這塊玉佩上的裂紋,越看越像一張簡略到極致的地圖。
三條主要的橫裂紋,深淺不一,像是三條平行流淌的河——或者三條並行的山脊。
兩條縱裂紋,一條粗而直,一條細而曲折,像是山脈的主幹和支脈。
而在主幹山脈的中段,那個幾乎看不見的圓點,正好位於一處“凹”形拐角的位置。
根據原主記憶裏爺爺生前常念叨的地方,再結合自己這半年來在附近山林活動的觀察。
喬正君把範圍縮小到了三個可能的地點:老鷹嘴、鬼見愁、斷魂崖。
老鷹嘴太險,是一處幾乎垂直的懸崖,除了飛鳥和岩羊,人很難上去。
鬼見愁太遠,在黑龍河上遊,離靠山屯三十多裏,以爺爺晚年的身體狀況,不太可能常去。
斷魂崖……恰恰是最可能,也最危險的一個。
那裏地勢複雜,山體由石灰岩和頁岩交錯構成,雨水衝刷出無數溝壑和岩縫。
常年有野豬群出沒,秋天時熊瞎子也會去那裏找橡子吃。
就連胡三爺那樣的老獵戶,一年也隻在深秋去一兩趟,而且要結伴而行,帶著狗。
但原主記憶裏,爺爺喬老蔫年輕時,提起斷魂崖時眼神總是很複雜,像是懷念什麽,又像在忌諱什麽。
有次原主問:“爺,斷魂崖真有野豬王嗎?”老爺子抽著旱煙,沉默很久才說:“那地方啊……東西多,人也多,死人也多。”
當時原主聽不懂。現在喬正君琢磨這句話,總覺得話裏有話。
“如果真藏著東西,應該就在那兒。”
喬正君低聲自語,把玉佩湊到煤油燈前,又仔細看了看那個圓點的位置。
但他沒打算現在就去。
孫德龍和大伯那麽想要這塊玉佩,肯定已經派人盯著他。
這幾天他出門,總覺得身後有眼睛。
今天早上去魚塘,路上遇到下溝屯的宋老四——那是孫德龍的遠房表親,平時很少來這邊,卻偏偏在魚塘附近轉悠,說是在找跑丟的羊。
騙鬼呢。
三月初的羊圈還封著,羊能跑到十裏外的靠山屯?
所以今天要進山,但不能直奔斷魂崖。
得用個幌子。
一個足夠合理、能解釋他為什麽進深山、又能讓跟蹤者知難而退的幌子。
喬正君放下玉佩,用紅布重新包好,塞進貼身內袋——
胸口的位置,心跳能感覺到那塊玉的微涼。
然後他起身,走到牆邊,取下掛著的那杆老式雙管獵槍。
槍是爺爺留下的,漢陽造,槍管有些鏽斑,但保養得還行。
木托被幾代人的手摩挲得油亮,托肩處有道深色的印子——
那是常年抵在肩膀上,汗漬和油漬浸出來的。
喬正君拉開槍栓,檢查槍機,彈簧還算有力。
又數了數子彈——牛皮紙包裏還有七發,霰彈,鉛丸已經有些氧化發黑。
“打獵。”
他對自己說,聲音在空****的屋裏很清晰,“就是去打獵。
打到什麽算什麽,打不到就當探路。如果有人跟,斷魂崖的野豬會教他們做人。”
天剛蒙蒙亮,東方天際泛著魚肚白,星星還沒完全隱去。
喬正君已經進了山。
他背著獵槍,腰間掛著砍刀和繩索,棉褲腿紮進高幫膠鞋裏,鞋底綁了防滑的草繩。
這個季節的山路最難走——表層的雪化了又凍,形成一層硬殼,下麵卻是鬆軟的爛泥。
一腳踩下去,“哢嚓”一聲,硬殼破裂,整隻腳陷進去,拔出來時帶起一坨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觀察。
前世的經驗告訴他,三月的森林是最危險的過渡期。
冬眠的熊開始蘇醒,餓了一整個冬天,脾氣暴躁,攻擊性極強。
野豬群開始分群,公豬為了爭奪母豬,會變得格外凶猛。
就連平時溫馴的麅子,這個季節也因為食物短缺而容易受驚亂竄。
更重要的是,他得留意身後有沒有人。
走了約莫半小時,到了一處山梁。
喬正君停下來,假裝係鞋帶,蹲下身,眼睛卻往後瞟。
山林寂靜,隻有風吹過枯枝的嗚咽聲。
等了片刻,沒動靜。
但他不敢大意——如果真是孫德龍派來的人,肯定是老手,不會輕易暴露。
繼續往前走,地勢開始陡峭。
這裏是斷魂崖的外圍,亂石嶙峋,巨大的石灰岩像被巨斧劈開,散落在山坡上。
老鬆樹從石縫裏頑強地鑽出來,樹幹歪歪扭扭,樹皮皸裂得像老人的手。
喬正君又停下來,這次是真的發現了東西。
雪地上有新腳印。
不是人的,是野豬的。
蹄印呈兩瓣,前寬後窄,深深陷進雪下的泥土裏。
他蹲下身,用手指比了比蹄印的大小——比他的拳頭還大一圈。
再看蹄印的深淺:前蹄印深,後蹄印淺,說明這頭豬在慢走,邊走邊嗅。
很新鮮。
印痕邊緣的雪渣還沒完全硬化,最多不超過兩個小時。
而且從蹄印的間距看,步幅很大,是頭成年公豬,體型不小。
喬正君眼睛一亮。
好幌子來了。
他順著蹄印追蹤,動作變得極輕。
獵槍端在手裏,槍口朝前,手指虛搭在扳機護圈上,隨時可以扣下扳機。
他能從蹄印的深淺判斷野豬的速度,從蹄尖的朝向判斷
它的警惕程度,甚至能從雪地上濺起的泥點判斷它是否受了驚。
這頭野豬很放鬆。
蹄印走走停停,有時會繞個圈,有時會在地上拱出個坑——
在找去年秋天埋下的橡子或草根。
從腳印的淩亂程度看,它可能餓了一冬天,現在正急著找吃的。
喬正君跟著蹄印,穿過一片稀疏的樺樹林。
樹幹上的白皮在晨光裏泛著冷光,地上鋪著一層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幾乎沒聲音。
追蹤了二十分鍾,他看到了目標。
在一處背風的山坳裏,一頭棕黑色的野豬正背對著他,埋頭在雪地裏翻找。
好家夥,看那脊背的高度——幾乎齊他的腰,肩寬體壯,少說也有三百斤。
鬃毛粗硬,從頸後一直延伸到背脊,在晨光下根根豎起,像披著鎧甲。
兩根彎刀似的獠牙從嘴側呲出來,黃白色,尖端磨得發亮,一看就是經常在樹上磨蹭的老豬。
喬正君悄悄蹲到一塊臥牛石後麵,石頭上覆蓋著厚厚的苔蘚,已經凍硬了。
他架起獵槍,槍托抵在肩上,臉頰貼著冰冷的木托。
距離大約八十米。
風速不大,但有點側風,從右往左吹。
他微微調整槍口,準星穩穩套住野豬的肩胛位置——
那裏是心髒和肺葉的所在,骨頭相對薄,一槍下去,就算沒當場斃命,也能讓它喪失行動能力。
他屏住呼吸。
手指輕輕壓下扳機。
“砰!”
槍聲在山穀裏炸開,回**,驚起遠處一群烏鴉,“呱呱”叫著飛向天空。
野豬發出一聲淒厲的嚎叫,像嬰兒啼哭,又像金屬刮擦。
它身體猛地一竄,向前衝了幾步,但沒有倒下。
喬正君看得清楚,子彈打中了,野豬肩胛處爆開一團血霧,但可能偏了一點,沒打到心髒或大血管。
“麻煩。”
他低聲罵了一句,迅速退出彈殼,黃銅彈殼“叮當”掉在石頭上,冒著青煙。
受傷的野豬最危險,尤其是這種體型大的公豬。
疼痛和恐懼會激發它最原始的凶性,一旦發起瘋來,能撞斷碗口粗的樹,能追著人跑幾裏地不死不休。
果然,野豬轉了個方向。
它不是逃跑,而是朝著槍聲來源衝了過來!它低著頭,獠牙前突,像兩把短矛。
蹄子刨起雪沫和泥土,揚了一路,喉嚨裏發出“呼嚕呼嚕”的威脅聲,像台開足馬力的破風箱。
喬正君不慌不忙,重新上膛。
他沒有立刻開槍,而是迅速觀察四周地形——
左前方十米有棵粗大的倒木,是去年雷劈斷的鬆樹,樹幹橫臥著,一人多高;
右後方是陡坡,坡度超過六十度,滿是碎石和冰殼。
野豬衝近到五十米。
他開了一槍,這次瞄的是前腿關節。
“砰!”
野豬前腿一軟,身體往前栽了一下,但立刻又掙紮著站起來,嚎叫聲更加狂暴,眼睛開始發紅。
它認準了喬正君的位置,不管不顧地衝過來,速度甚至更快了。
三十米。
喬正君收起槍,轉身就跑。
他沒有往開闊地跑——那樣野豬能全力衝刺,他跑不過。
而是朝著斷魂崖深處——那裏亂石多,地形複雜,溝壑縱橫。
野豬體型大,在石縫間行動不便,速度會慢下來。
一人一豬,在亂石堆裏展開了追逐。
喬正君專門挑狹窄的岩縫鑽。
有些縫隙隻容一人側身通過,野豬衝過來,撞在岩石上,“咚”的一聲悶響,石塊嘩啦啦往下掉。
有兩次,鋒利的獠牙幾乎蹭到他的褲腿,棉布被劃開一道口子。
但他始終保持著冷靜,呼吸節奏不亂,時而加速,時而急停轉彎,利用岩石做掩護,把野豬耍得團團轉。
野豬已經徹底瘋了。
它不顧一切地衝撞,獠牙在岩石上刮出刺耳的聲音,留下深深的白色刮痕。
肩胛處的傷口血流不止,在雪地上灑出一串猩紅的斑點。
終於,在一處陡坡前,野豬因為衝得太猛,前腿傷處支撐不住,整個身子往前一栽,順著陡坡滾了下去。
碎石和雪塊跟著一起滾落,發出轟隆隆的響聲。
喬正君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他趴在坡沿,小心地往下看。
野豬摔在坡底一塊相對平緩的地上,掙紮著想站起來,但前腿的傷讓它使不上勁,站一次摔一次。
血把身下的雪染紅了一大片。
它還在嚎叫,但聲音已經弱了許多,更多的是痛苦的呻吟。
喬正君舉起槍,瞄準它的眉心。
距離不到二十米,這個距離,霰彈會全部打進顱腔。
“砰!”
最後一發子彈。
槍響之後,山林重歸寂靜。
隻有遠處烏鴉還在盤旋,但叫聲也漸漸遠了。
喬正君沒有立刻下去。
他靠在岩石上,大口喘氣,讓心跳慢慢平複。
剛才的追逐和槍聲動靜太大,如果附近有人,肯定被驚動了。
如果跟蹤者還在,現在正是現身的好時機。
他側耳傾聽。
風聲。
枯枝摩擦聲。
遠處融雪滴落的聲音。
等了約莫十分鍾,沒有任何異常。
他這才小心地抓著岩石凸起,慢慢滑下陡坡。
坡很陡,碎石鬆散,他幾乎是半滑半滾下去的,到坡底時,褲子上全是泥。
野豬已經徹底不動了。眼睛還睜著,但已經沒了神采。
喬正君蹲下身,開始檢查這頭獵物——皮很厚,用刀背敲了敲,像敲在橡膠上。
鬃毛粗硬,紮手。
他摸了摸豬肚子,還有餘溫。
但更讓他注意的是,野豬身上有幾處舊傷疤。
左肋有一道長約二十公分的疤痕,已經長好了,但皮毛沒長全,露出粉紅色的皮肉。
右後腿也有一道,像是被什麽利器深深劃過,傷口邊緣整齊。
不是野獸的爪牙。
爪牙造成的傷口是撕裂傷,邊緣不規則。
這兩道傷疤邊緣太整齊了,更像是……刀傷?
或者是被鋒利的金屬片劃傷的。
喬正君心裏一動,抬頭環顧四周。
這裏已經是斷魂崖的腹地。
四周都是陡峭的岩壁,灰白色的石灰岩層層疊疊,像一本合上的巨書。
中間這塊平地不大,大概兩個籃球場大小,長著些低矮的灌木和枯草。
岩壁上有不少裂縫,寬窄不一,最寬的一條能容一個人側身進去。
他起身,走到那條最寬的裂縫前。
裂縫高約兩米,寬約半米,像山體被劈開的一道口子。
裏麵黑黢黢的,深不見底。
有風從深處吹出來,帶著一股潮濕的泥土味和……淡淡的鐵鏽味?他不敢確定。
喬正君彎腰,撿了塊拳頭大的石頭,用力扔進去。
石頭在空中劃出弧線,消失在黑暗中。
等了大約三秒,才聽到“咚”的一聲悶響,像是落在了實地上。
回音在裂縫裏嗡嗡作響,持續了好幾秒。
“不是天然洞穴。”
喬正君皺眉。
天然洞穴要麽是岩石崩塌形成的,要麽是水流侵蝕的。
前者通常不規則,後者會有明顯的水蝕痕跡。
而這個裂縫入口太規整,兩邊岩壁幾乎平行,像是人工開鑿的。
他想起原主記憶裏,小時候聽老人說過,解放前這一帶確實有私采的小煤窯,但早就封了。
難道……
“礦洞?”喬正君自言自語。
但看岩壁的質地,石灰岩層裏夾著頁岩,不像有煤的樣子。
如果是金屬礦,附近也沒聽說有過采礦的曆史。
他拿出玉佩,借著天光,再次對照岩壁的走向。
裂紋地圖上的那個圓點,對應的位置應該就在這附近,但具體是這條裂縫,還是別的什麽地方……
喬正君沿著岩壁仔細搜尋。
他用手摸過每一塊突起的石頭,檢查每一條裂縫,甚至趴在地上,扒開枯草和積雪,
看有沒有鬆動的土石,或者人工鋪設的痕跡。
前世在荒野中尋找水源和避難所的經驗,此刻被他用來尋找可能存在的隱藏入口。
但一個小時後,他不得不承認:什麽都沒找到。
要麽是地圖解讀錯了,那個圓點標記的根本不是這裏。
要麽是入口已經被自然塌陷掩埋,幾十年過去,早就看不出痕跡。
要麽……根本就不是他想的那種“寶藏”——
也許隻是一處爺爺年輕時發現的、可以避雨的山洞,老人記下來,留個念想。
喬正君收起玉佩,重新塞回懷裏。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野豬——
三百多斤的肉,在這個缺糧少油的春天,是筆巨大的財富。
不能浪費。
他從腰間取下繩索和砍刀,開始處理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