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的太陽剛爬過東山頂,光還是涼的,照在人臉上不暖,隻把哈氣映得更白。

喬正君站在窪地邊上,手裏那根削尖了的榛木棍子插進土裏,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線。

線那頭,王老三和栓柱正揮著鎬頭刨凍土,鎬尖砸下去,“梆”一聲,隻留下個白印子。

半個月了。

五十畝窪地,硬是讓這群漢子一寸寸啃出了魚塘的雛形。

東邊的埂子夯起來了,兩尺高,土是新翻的,黑油油的,在晨光裏冒著熱氣。

向陽那麵按喬正君說的,鋪了層從河邊撿來的鵝卵石,大大小小,壓得實實的——

防春汛,他說。

陸青山蹲在埂子上,抓了把土在手裏搓。

土還帶著冰碴子,搓化了,從指縫裏滴下水來,混著土腥味和草根腐爛的味道。

他湊到鼻子前聞了聞,又伸舌頭舔了一點——

這是老莊稼把式的法子,土含在嘴裏化開,嚐得出保水性。

“土還行。”

他吐掉泥水,抹了把嘴,抬頭看天。

天是瓦藍的,一絲雲都沒有。

可風從北邊刮過來,擦過耳朵像小刀子。

“就是這天兒。”

陸青山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你看這凍層,往下至少還有尺半。按往年的節氣,化透得到五月中。”

“五月中?”

王老三停了鎬,直起腰。

他棉襖敞著懷,裏頭單衣都汗濕了,貼在背上冒白氣。

“那可不行!縣漁場的老劉說了,魚苗三月就得下塘,晚了長不足分量,秋後收不上價!”

塘埂上幹活的二十幾號人全停了手。

鎬頭拄在地上,鐵鍬插在土裏,一雙雙眼睛看向喬正君。

這些眼睛裏有血絲——

這半個月,天不亮就上工,擦黑才收工,手上全是血泡,肩膀磨破了皮,晚上回家躺炕上,骨頭縫都酸。

可沒人喊累。

為啥?

就為喬正君畫的那個餅:五十畝魚塘,秋後起魚,按工分分錢,一家少說能多幾十塊進項。

可現在,凍土化不開,餅要涼。

有人把鐵鍬往地上一扔,蹲下來卷旱煙。煙葉子是自家種的,嗆,但解乏。

吧嗒吧嗒抽了兩口,才悶聲說:“那咱這半個月……白幹了?”

聲音不高,砸在晨風裏,卻讓所有人心裏一沉。

喬正君沒說話。

他跳下塘埂,走到已經挖到一人深的塘底。

腳踩下去,底層的土還是硬的,凍得梆梆響。

他蹲下身,手套摘了,手指摳進土縫裏。

凍土碴子紮手,他用力,摳出巴掌大一塊,攥在手心裏。

手心熱,土慢慢化開,先是外層變軟,滲出水,接著裏頭還硬著,像裹著冰核。

他握了有一分鍾,土全化了,泥水從指縫滴下來,滴在凍土上,很快又凝成冰晶。

他站起身,把泥手在褲子上擦了擦。

“陸主任說得對。”他開口,聲音在空曠的窪地裏很清晰,“正常化凍,就是得到五月。”

人群裏響起歎息聲。

很輕,但能聽見。

喬正君走回埂上,從懷裏掏出個小本子。

本子是供銷社買的,五分錢一個,紙泛黃,格子線印得歪。

他翻到中間一頁,上麵用鉛筆歪歪扭扭畫著圖——

是那天在萬紅霞辦公室,他一邊聽一邊記的。

“但有個法子。”他把本子舉起來,“大棚養殖。”

“大棚?”

栓柱湊過來,他認字不多,但圖看得懂,“這不就是種黃瓜、西紅柿的塑料棚嗎?”

“原理一樣。”

喬正君指著圖,“用竹片搭拱架,覆上塑料薄膜。太陽一照,棚裏溫度比外麵高十來度。”

“咱們三月搭棚,魚苗三月下,在棚裏養到四月底,外頭水溫上來了,再拆棚。”

他翻過一頁,上麵密密麻麻記著數字:

“竹片,後山毛竹多的是,砍了就能用。薄膜……”

他頓了頓,“縣農基局萬主任說了,陰沉木的款子下來,優先給咱們撥薄膜和魚苗錢。”

這話像顆定心丸。

王老三眼睛亮了:“陰沉木!那八根大家夥,省裏專家說一根值八百!八根就是六千四!”

數字是有魔力的。

六千四百塊,攤到靠山屯每戶頭上,夠蓋間新房,夠娶房媳婦,夠……太多了。

人群**起來,剛才蹲著抽煙的漢子也站了起來,把煙頭碾進土裏:“那還等啥?幹啊!”

陸青山環視一圈,清了清嗓子:“竹片的事,我去公社打報告,組織人上山。薄膜錢……”

他看了看喬正君,“萬主任那邊,你盯緊點。

要是款子一時下不來,我先從公社經費裏墊——但不能太久,公社也窮。”

“明白。”

窪地重新活了過來。

鎬頭掄起的風聲,鐵鍬鏟土的摩擦聲,漢子們的吆喝聲,混成一片。

而塘埂另一頭,那八根陰沉木靜靜躺在篷布上,烏黑油亮,像八條沉睡的黑龍。

消息是藏不住的。

沒過兩天,下溝屯的人就三三兩兩蹲在窪地對麵的土坡上,隔著剛化開的黑龍河,眼巴巴往這邊瞅。

有人抽著旱煙,煙鍋子明明滅滅;有人抱著胳膊,脖子伸得老長。

王老三直起腰,衝對麵喊:“看啥看!當初跟著孫德龍搶的時候,咋不想想今天!”

對麵沒人應聲。

隻有個老漢歎了口氣,背著手,佝僂著身子走了。

正月二十,竹片運來了。

後山的毛竹砍了三百多根,粗的比碗口還粗,細的也有手腕粗,在窪地邊上堆成了小山。

陸青山從公社借了輛膠輪大車,親自趕著去縣裏拉薄膜。

來回八十裏路,他一天一夜沒合眼,第二天晌午回來時,眼珠子都是紅的。

薄膜卸下來,二十卷,一卷卷用油紙包著,怕刮破了。

陸青山小心翼翼解開一包,露出裏麵透明發亮的薄膜——

這是縣塑料廠的新產品,薄,但韌,透光好。

“四百塊。”

他啞著嗓子說,手指摸著薄膜邊緣,“公社墊的,賬本上記著呢。”

四百塊,夠買四千斤玉米。

所有人都圍過來,手在褲子上擦了又擦,才敢輕輕摸一下。

薄膜涼涼的,滑滑的,在太陽下泛著淡藍色的光。

“真薄啊……”

栓柱咂嘴,“這能扛住風?”

“搭好了就能。”

喬正君抽出一卷,展開。薄膜“嘩啦”一聲展開,像一道水簾,在風裏**著。

搭棚那天,靠山屯能動的全來了。

男人扛竹片,女人扯薄膜,半大孩子遞麻繩、遞釘子。

竹片在火堆上烤軟了,彎成弧形,一頭插進東埂,一頭插進西埂,像一道道骨架子。

薄膜鋪上去,四角拉緊,用木板條壓在埂子上,釘子釘死。

風吹過來,薄膜鼓起來,“嘭嘭”響,像巨大的肺在呼吸。

喬正君在塘底忙引水。

黑龍河的冰麵已經裂開了蛛網般的紋路,他在冰麵上新開了三個冰眼,每個臉盆大,黑黢黢的河水湧上來,冒著白氣。

用木板做了簡易水閘,插進冰眼,控製水量。

水渠是順著窪地自然坡度挖的,彎彎曲曲,像條土龍。

冰水淌進來,碰到還沒化透的凍土,“刺啦”一聲,激起白茫茫的水汽。

水很涼,喬正君赤腳站在渠裏鋪石板,腳很快就凍麻了,但他沒停——

得趕在太陽落山前,把水引到五個棚裏。

三天,五個大棚全搭好了。

五十畝塘,五個藍色巨獸趴在地上。

中午太陽最好時,喬正君鑽進棚裏。

溫度計是借公社衛生所的,紅色酒精柱慢慢爬升,停在十二度的位置。

他蹲下身,手伸進塘底引來的水裏——

還是冷,但已經不紮手了,大概七八度。

王老三跟著鑽進來,一進來就“謔”了一聲:

“真暖和!”

他脫了棉襖,隻穿單衣,額頭上很快冒出細汗。

“這溫度,魚苗肯定活!”

正月二十五,天沒亮,喬正君就套上驢車去縣裏。

縣漁場在城西,十幾排水泥池子,水是循環的,咕嘟咕嘟冒泡。

場長老劉是萬紅霞介紹認識的,精瘦個小老頭,戴副老花鏡,看人從鏡片上邊看。

“鯉魚五百尾,草魚五百尾。”

老劉領著喬正君看池子,“都是開春孵的頭茬苗,壯實。”

他用抄網撈起一網,小魚苗在網裏蹦跳,銀亮亮的,小指長。

“水溫不能低於五度,溶氧要足。你們那大棚……真能行?”

“能。”喬正君說得很肯定。

魚苗裝在加氧水箱裏,兩個大箱,驢車拉回來。

路上喬正君不敢走快,怕顛壞了魚。

箱子裏氧氣泵“突突”響著,小魚苗在水裏遊,密密麻麻,看得人眼暈。

回到靠山屯,已是下午。

全屯人都等在窪地邊上。

孩子們擠在最前麵,扒著塘埂往下看;

女人們拎著籃子,籃子裏裝著煮好的雞蛋、貼餅子——

這是給幹活的人墊肚子的;

老人們蹲在坡上,旱煙袋吧嗒吧嗒,眼睛眯著,看不出情緒。

喬正君跳下車,和王老三、栓柱幾個人小心翼翼抬下水箱。

氧氣泵停了,水麵平靜下來,小魚苗緩緩遊動。

“下苗嘍——!”

王老三喊了一嗓子,接過喬正君遞來的葫蘆瓢。

瓢是曬幹的老葫蘆剖的,邊沿磨得光滑。

他輕輕舀起一瓢水,連魚帶水,手腕一轉,水劃出一道弧線,“嘩”一聲傾進塘裏。

小魚入水,先是一愣,隨即尾巴一擺,鑽進了泛著冰碴的深水裏。

一瓢,兩瓢,三瓢……

所有人屏著呼吸。

眼睛盯著水麵,怕看見白肚皮翻上來。

但沒有。

一千尾魚苗,全部下塘,水麵漾開一圈圈漣漪,然後慢慢平靜。

隻有幾個孩子指著水麵喊:“看!那條跳了一下!”

喬正君站在塘埂上。

薄膜大棚在午後的陽光下閃閃發光,像五塊巨大的藍寶石。

棚裏,水溫計的紅色液柱穩穩停在八度的位置。

遠處,黑龍河的冰層“哢嚓”一聲,裂開一道大口子,黑色的河水湧出來,汩汩流淌。

他彎腰,從腳邊的木桶裏撈起最後幾尾小魚——

這是昨天在冰眼下撈到的野生鯽魚,隻有拇指長,脊背發黑,是河裏土生土長的。

他蹲下身,手探進塘邊淺水處,鬆開手指。

小魚擺尾,鑽進渾濁的水裏,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