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那句“省得我進去找了”，說得雲淡風輕。
但當那片黑霧的真實氣息，如同億萬噸冰冷的海水，迎麵拍在聯軍艦隊的護盾上時，再豪邁的言語也顯得蒼白無力。
滋啦——
最前排的數十艘飛舟護盾，隻是被那黑霧輕輕一觸，就發出了不堪重負的、牙酸的腐蝕聲。
護盾的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仿佛被潑了濃硫酸的蠟燭。
“穩住！！”
一名宗主聲嘶力竭地大吼，拚命往陣眼裏灌輸靈力。
可沒用。
那不是攻擊。
那僅僅是那片死亡絕域，無意識散發出的“呼吸”。
“我……我的娘嘞……”
石浩站在旗艦甲板上，那張天不怕地不怕的憨臉，第一次沒了血色。
他感覺自己不是站在船上，而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扔進了堆滿腐爛屍體的深淵裏。
那股子惡臭、陰冷、絕望的氣息，無孔不入，順著你的毛孔就往骨頭縫裏鑽。
聯軍之中，已經有修為稍弱的弟子開始幹嘔，更有甚者，雙眼翻白，竟是道心不穩，被那無盡的怨念衝得險些當場昏死過去。
數千艘飛舟組成的鋼鐵洪流，在這片黑霧麵前，像是一群誤入神話禁區的螞蟻，渺小，脆弱，可笑。
之前那股匯聚起來的、足以撼動天地的昂揚戰意，在這一刻，被凍結了，然後碎裂成了一地冰渣。
恐慌，開始像瘟疫一樣蔓延。
“肅靜！”
一聲清朗的斷喝，響徹全軍。
是天機閣主星衍。
他手持拂塵，立於星辰樓船之首，一股浩瀚而清明的星辰之力擴散開來，如同一道溫暖的屏障，暫時隔絕了那股侵蝕心神的怨念。
“諸位稍安勿躁！”
“此乃上古凶陣，切莫自亂陣腳！”
他的聲音穩住了軍心，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他那張白發童顏的臉上，也寫滿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讓老夫來！”
聯軍中，一艘形製古樸的八角飛舟越眾而出。
一名身穿八卦道袍，仙風道骨的老者飛身而出，他乃是中州陣法世家“諸葛家”的當代家主，諸葛玄。
在陣法一道上，放眼整個大陸，他說第二，沒人敢稱第一。
“區區邪陣，也敢在此弄鬼！看老夫破你陣眼！”
諸葛玄自信滿滿，雙手飛速掐訣，一個個金色的陣盤在他身前浮現，盤旋交錯，瞬間組成了一座複雜無比的探測大陣。
“天衍神算，洞悉萬物！開！”
他猛地向前一指。
那座由數十個陣盤組成的金色大陣，化作一道流光，小心翼翼地朝著那片黑霧探了過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緊張地看著這一幕。
這是他們唯一的希望。
隻要能找到陣眼，哪怕隻有一絲破綻，他們就有贏的機會。
金光沒入黑霧。
一息。
兩息。
三息。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有戲的時候。
異變陡生！
那片死寂的黑霧，仿佛被針紮了一下，猛地向內一縮！
緊接著，一股比之前恐怖百倍的、純粹由惡意和毀滅組成的黑色浪潮，從金光探入的位置，轟然爆發！
“不好！”
諸葛玄臉色劇變，想也不想就要收回陣盤。
晚了。
轟——！
那道黑色浪潮，以一種不講任何道理的狂暴姿態，沿著陣盤與他之間的靈力聯係，瞬間反噬而回！
諸葛玄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慘叫。
他身前那數十個珍貴無比的陣盤，如同被鐵錘砸中的瓷器，在一瞬間盡數炸成了碎片！
噗！
諸葛玄整個人如遭雷擊，鮮血混著內髒的碎塊狂噴而出，身體像個破麻袋一樣倒飛出去，狠狠砸在了自家飛舟的甲板上，當場就沒了聲息。
秒殺！
一位陣法大宗師，連敵人的麵都沒見到，就被自己的陣法反噬，當場秒殺！
整個聯軍，一片死寂。
如果說之前是恐懼，那麽現在，就是徹頭徹尾的絕望。
“大哥……”
石浩的聲音都在打顫。
“這……這還打個屁啊！”
林夜沒有說話。
他的眉頭，也第一次緊緊地皺了起來。
識海中。
姬幽薇的虛影，已經凝實得如同真人，她那看不清麵容的臉上，流露出的情緒，是林夜從未見過的。
那是……忌憚。
“女房東，看出什麽門道了？”
林夜在識海中問道。
“麻煩了。”
姬幽薇的聲音，冰冷得像是萬載玄冰。
“這不是普通的護山大陣。”
“這是‘萬魂獻祭大陣’的變種，而且，它已經和那枚輪回盤碎片，徹底融為了一體。”
“你看到的那片黑霧，是它萬年來，從這片葬神穀地底，抽出來的所有怨魂和地脈煞氣。”
“剛才那個蠢貨，他的陣法不是被破解了，而是被……同化了。”
姬幽薇的聲音裏，帶著一絲警告。
“他的力量，在那一瞬間，就被大陣吸收，然後轉化成了更強的怨力，反過來攻擊他自己。”
林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瞬間明白了問題的關鍵。
“你的意思是……”
“沒錯。”
姬幽薇一字一句，吐出了那個最令人絕望的事實。
“這是一個陷阱。”
“一個隻進不出的能量陷阱。”
“任何形式的攻擊，無論是物理的，還是神魂的，隻要進入它的範圍，都會被它吞噬、轉化，成為滋養它自身的養料。”
“你們越是攻擊，它就會變得越強。”
“你們殺得越狠，它的力量就越恐怖。”
“直到最後，它會強大到足以將你們所有人，連同這片天地，一起打包獻祭掉。”
林夜的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
這他娘的，還真是個烏龜殼。
一個你越打它，它就越硬，還能反過來把你彈死的究極烏龜殼。
就在這時。
仿佛是為了印證姬幽薇的話。
那片翻湧的黑霧中心，那道貫穿天地的血色光柱，光芒大盛。
一道身影，緩緩地從血光中浮現。
他身穿一襲黑金色的華貴長袍，麵容俊美得近乎妖異，一頭銀白色的長發無風自動。
他就那麽靜靜地懸浮在萬魂大陣的上空，居高臨下地俯瞰著下方那數千艘飛舟，那眼神，就像是神明在俯瞰一群即將被送入屠宰場的牲畜。
輪回殿主。
他看著下方那一張張寫滿了驚恐與絕望的臉，嘴角勾起了一抹愉悅而殘忍的弧度。
他緩緩張開雙臂，仿佛在擁抱自己的傑作。
那充滿磁性，卻又帶著無盡蔑視的聲音，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歡迎。”
“歡迎來到你們的葬身之地。”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聯軍，像是在盤點自己的財產，最後，滿意地笑了起來。
“多謝諸位。”
“為本座的成神大典，送來了最後一批，也是最豐盛的一批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