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城坊市,就是一鍋滾開了的雜碎湯。
人聲,獸吼,打鐵的叮當,還有藥鋪裏嗆人的草藥味兒,全攪和在一塊,劈頭蓋臉地就砸了過來,嗆得人腦子發懵。
蕭凡全身的皮肉都繃緊了,視線在人群裏刮來刮去,搜尋著每一個可能藏著刀子的修士。
這地方,藏汙納垢,步步都是陷阱。
林夜倒好,跟逛自家院子似的,兩手背在身後,慢悠悠地走著,臉上甚至還帶著點享受的神情。
他忽然停下,偏頭看了看蕭凡。
“蕭凡,記著,越是亂的地方,規矩就越簡單。”
“誰拳頭硬,誰腦子靈,誰就能活。”
林夜伸出兩根手指,在蕭凡眼前晃了晃,笑容裏全是玩味。
“今天,這兩樣,咱們都占了。”
蕭凡一愣,胸口裏頓時有什麽東西燒了起來,緊繃的身體也跟著鬆弛下來。
對啊,有大哥在,慌個屁?
“大哥,咱們現在……怎麽辦?”
蕭凡湊近了,壓著嗓子問。
林夜的視線掠過坊市裏那些高高低低的招牌,丹藥鋪、法寶閣、典當行……
“一個受了重傷,又揣著天大秘密的亡命徒,他最想要什麽?”
不等蕭凡開口,林夜就替他說了。
“能吊命的頂級丹藥。”
“可他最缺什麽?”
“錢。”
玉佩裏,丹塵的聲音適時響起,帶著一股老謀深算的沉穩。
“主上所言極是。依老夫看,咱們分頭去各大典當行和黑市轉轉,那小子身無分文,肯定要變賣身上東西換靈石。”
“不。”
林夜一口回絕。
“典當行裏人多嘴雜,到處都是眼線。他身上最大的秘密是‘天生重瞳’,一露出來,死得更快。他不敢去。”
“至於黑市,一個快死的毛頭小子,自己走進去,那就是送上門的肥羊,連骨頭渣子都別想剩下。”
丹塵不說話了。
主上的分析,比他想的更黑,也更貼近一個亡命徒的真實處境。
蕭凡聽得不住點頭,又問:“那咱們去哪兒?”
林夜的視線,最終落在了遠處一座三層高的氣派閣樓上,牌匾上是三個燙金大字——百草堂。
“藥鋪。”
“一個被逼到絕路的人,總會抱著最後那點不切實際的念想,想用自己那點可憐的寶貝,去換一條活路。”
“他會去藥鋪,用他身上唯一可能值錢的玩意兒,去賭一把。”
林夜的口氣篤定,已經把那一幕看了個通透。
“咱們要找的,不是一樁正經買賣。”
“而是一場被人當成瘋子、當成笑話的……失敗的買賣。”
係統空間裏,姬幽薇聽著林夜這番滴水不漏的分析,神魂都泛起一陣寒意。
又來這套!
她給的任務,是讓林夜去當一個冷血屠夫,奪人重瞳,毀人道基!
結果這家夥三言兩語,又把自己塑造成了一個運籌帷幄、拯救落難天才的義氣大哥!
【係統提示:黑石城石家根基深厚,建議宿主直接綁架石家族人,逼問石浩下落,此法效率最高!】
姬幽薇實在聽不下去了,強行插了條提示。
林夜對腦子裏的聲音理都沒理,領著蕭凡,徑直走向百草堂。
一連問了三家藥鋪,都說沒見過這麽個人。
蕭凡的眉毛不自覺地擰了起來,有些急了。
林夜卻還是那副不急不躁的樣子,最後才踏進那家規模最大的百草堂。
一進門,就是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藥香。
兩人還沒開口,就聽見櫃台後頭,一個年輕夥計正跟掌櫃的抱怨。
“掌櫃的,您是沒見著!剛才那小子,純粹一瘋子!”
“渾身上下破破爛爛,血都快淌幹了,居然敢拿一塊破骨頭,想換咱們的鎮店之寶‘玄陽續脈丹’!”
“我呸!當我是三歲娃娃呢?直接叫護衛給打出去了!真他娘的晦氣!”
那中年掌櫃撚著胡子,眉頭也皺著:“什麽來頭?可別是哪家的大少爺出來找樂子。”
“就他?您瞧他那窮酸樣!”
夥計滿臉不屑。
“我看就是個想錢想瘋了的叫花子,不知道從哪個亂葬崗裏刨了塊骨頭,就想來咱們這兒發大財!”
來了!
林夜和蕭凡交換了一個眼色,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那點光。
林夜麵不改色地走上前,手指在櫃台上敲了敲。
他隨手從儲物戒裏掏出一袋靈石,往台麵上一扔,聲音懶洋洋的,透著一股子天生的傲慢。
“掌櫃的,把你們這兒最好的傷藥,都給我包起來。”
那掌櫃和夥計一看這派頭,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臉上的褶子瞬間笑成了一朵花。
“哎喲!這位爺,您可算是來對地方了!”
掌櫃手忙腳亂地包藥時,林夜裝作不經意地問了一句:“剛才聽你們說,有個叫花子來搗亂?”
“嗨!別提那晦氣玩意兒了!”
夥計趕緊擺手。
“一個不開眼的小子,髒了爺您的耳朵。”
林夜眉梢一動,又從靈石袋裏摸出一塊上品靈石,在指尖掂了掂。
“我這人,就愛聽點稀罕事。說來聽聽,說得好,這玩意兒就是你的。”
夥計的眼珠子,一下就黏在了那塊亮晶晶的上品靈石上,喉嚨都動了一下。
他立馬換了副眉飛色舞的嘴臉,添油加醋地把剛才的事又給講了一遍。
“……那小子,也就十五六歲的樣子,瘦得跟個猴兒似的,穿得破布條一樣。最紮眼的是他那雙眼睛,也不知是不是被人揍的,腫得老大,眼眶子一圈烏漆嘛黑的,瞅著就嚇人……”
林夜心裏有數了。
重瞳被挖,眼上的傷自然輕不了。
“哦?那你們把他往哪邊攆了?”
夥計想都沒想,抬手就朝南邊一指,咧著嘴笑。
“還能去哪兒?城南那片破爛地方唄,垃圾,就該回垃圾堆裏待著!”
林夜把靈石丟過去,拎起包好的丹藥,扭頭就走,半點廢話都沒有。
……
城南,貧民窟。
這裏跟坊市的喧鬧比起來,像是被世界扔掉的另一麵。
空氣裏全是腐爛的、潮濕的、讓人喘不過氣的味道。
低矮的棚屋擠成一團,黑乎乎的巷子裏,一雙雙眼睛從陰影裏探出來,木然地盯著林夜和蕭凡,幽幽的,不帶活人氣息。
這裏的光,都比別處暗了好幾分。
順著夥計指的方向,他們拐過幾條泥濘的小巷,最後,在一處堆滿垃圾、臭氣熏天的破牆角,停了下來。
牆角的陰影裏,一個少年靠著牆,費力地喘著氣。
他衣服爛得不成樣子,身上全是幹掉的血塊,一張小臉因為失血,白得嚇人。
他像是在運功,可每一次吸氣,都會帶起一陣要命的咳嗽,嘴角又滲出新的血來。
正是石浩!
林夜的腳步很輕,可在他踏進那片陰影的一瞬間,少年緊閉的眼睛,猛地睜開了!
那是一雙什麽樣的眼睛?
眼眶紅腫,全是血絲,可在那瞳孔最深處,卻燒著一頭被逼到死角、不肯認命的野獸!
他看見了林夜。
看見了林夜身上那件和這片髒汙格格不入的華貴衣袍,看見了他那種從容,那種一切都在算計之中的上位者的派頭。
追兵!
石毅派來的追兵!
這兩個念頭狠狠砸在石浩那根快要繃斷的神經上!
他逃了這麽久,躲了這麽久,還是被找上門了?
絕望瞬間吞沒了他。
可下一秒,那絕望就燒成了同歸於盡的狠戾!
死?
行啊!
死之前,也得從這條追命的惡犬身上,活活撕下一塊肉來!
“嗬……”
石浩喉嚨裏擠出野獸般的嘶吼。
他榨幹了身體裏最後一絲、最後一毫能動用的力氣,全部灌進了右拳!
這一拳,是他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憤怒,所有的絕望!
下一瞬,他整個人從陰影裏彈射而出,快得隻留下一道虛影,那隻裹挾著他全部性命和意誌的拳頭,撕開汙濁的空氣,帶著一股子不要命的慘烈,直直轟向林夜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