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眾矚目之下。
葉孤城的手,終究還是握住了腰間的劍柄。
那個名為方宸,實為重生者的青年,瞳孔驟然收縮,隨即爆開一團壓抑不住的狂喜。
成了!
他篤信,葉孤城這等人物,胸懷天地正氣,最是見不得滅世妖魔。
隻要這柄當世至利之劍肯為他所用,今日,便是那林夜的死期!
“葉兄深明大義!”
方宸的嗓音都因亢奮而劈了叉,他趕忙趁熱打鐵,繼續用那來自未來的血淚控訴,為葉孤城的殺心再添一把火。
“此魔陰險狡詐,他日必用最齷齪的手段,騙取你師妹的信任,最終害得你師門崩毀,摯愛橫死!你今日的婦人之仁,便是他日捅向你至親的刀!”
他字字泣血,句句鏗鏘,仿佛在陳述一段已經發生的,無法挽回的慘痛過往。
昊天聖地的長老撚著胡須,臉上的笑紋再也藏不住。
大局已定。
石浩急得在原地團團轉,重瞳裏金芒亂竄,卻是一個字也辯解不出來。
蕭凡更是雙腿篩糠,已經開始琢磨是跪地求饒還是扭頭就跑,哪種姿勢能讓自己死得體麵些。
整個白玉石壁前,空氣繃緊如弦。
所有的敵意,所有的審視,所有的生死壓力,全部壓在了林夜一人身上。
可身處風暴正中的林夜,卻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怒笑。
那笑意懶洋洋的,卻又透著居高臨下的憐憫。
活脫脫一個大人,在看一個滿地撒潑打滾,非說自己昨天用彈弓打下來個太陽的熊孩子。
他終於開了腔,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鑽進每個人耳中。
“演完了?”
眾人皆是一愣。
林夜沒搭理他們的反應,隻是興致盎然地打量著那個還沉浸在悲憤人設裏的方宸,不緊不慢地又問。
“說得挺好,有血有淚,我差點都信了。”
他稍作停頓,語調陡轉,那雙一直古井無波的黑眸裏,頭一次透出刺人的鋒芒。
“不過,我有個問題。”
“李青玄,我說的對嗎?”
“又或者,我該叫你前世的道號——‘青玄劍尊’?”
轟!
這句輕飄飄的問話,在自稱方宸的青年腦海裏,炸開一道無聲的九天驚雷。
他臉上交織的悲憤、狂喜、激動……所有表情瞬間凍結,而後寸寸開裂,隻餘下一片死寂的、見了鬼似的空白。
李青玄!
青玄劍尊!
那是他前世的名字!是他埋在神魂最深處,這輩子從未對任何人吐露過的終極隱秘!
他怎麽會知道?!
“你……你胡說八道什麽!”
李青玄的聲音裏第一次滲出了藏不住的恐慌,他下意識地尖聲否認。
林夜卻沒給他繼續演下去的機會。
他全然無視對方的失態,自顧自地當眾“劇透”,那語氣平淡得,好似在說一件無關痛癢的鄰裏八卦。
“你重生回來,琢磨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東海之濱的‘墜龍崖’底下,把你上輩子藏好的‘青玄劍典’給挖出來,對不對?”
此言一出,李青玄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幹幹淨淨。
如果說名字隻是巧合,那這件事,就是鐵證如山!
墜龍崖,青玄劍典!
他重生以來最大的倚仗,他謀劃中東山再起的根本!
此事天知地知,唯他一人知!
林夜瞅著李青玄那副魂不附體、搖搖欲墜的德行,臉上的笑意更深了,那笑裏的嘲弄也愈發不加遮掩。
“可惜啊,可惜。”
他搖了搖頭,嘖嘖有聲。
“你不知道,當初你死透了之後,你的那個老對頭‘血魔老人’,也摸到了那個地方。”
“老魔頭沒翻著你的劍典,心裏不痛快,就在你的洞府裏,給你下了一道‘化血魔咒’。”
林夜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慢悠悠畫了個圈。
“那玩意兒,隻要沾上一點你那‘青玄劍體’的味兒,立馬就會發作。”
“你要是真去了,這會兒啊,估摸著已經化成一灘又腥又臭的膿水了。”
“連骨頭渣子都不會剩哦。”
這番話,是一盆從九幽深處兜頭澆下的冰水,將李青玄從神魂到肉身,澆了個透心涼。
他渾身篩糠般抖了起來,不是氣的,是純粹的怕。
因為林夜說的,一個字都沒錯!
他確實打算處理完萬劍塚的麻煩,立刻就動身去墜龍崖!
而血魔老人……那個老不死的,也確實幹得出這種歹毒陰損的事!
這些細節,這些他前世記憶裏壓根不存在的變數,林夜又是怎麽一清二楚的?!
一個恐怖的念頭,無法抑製地從他神魂深處鑽了出來。
難道……
難道他看見的“未來”,不是唯一的劇本?
難道自己這個重生者,拿到的……隻是個盜版?
而眼前這個林夜,手裏攥著的,才是他媽的正版導演剪輯版?!
“不!不可能!你詐我!”
李青玄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這話已經不是說給旁人聽,而是在拚命說服他自己。
他唯一的優勢,他最大的底牌,就是未來的記憶。
要是連這個都是錯漏百出的,那他還剩下什麽?
角落裏的蕭凡,已經從目瞪口呆,進化到了滿臉的頂禮膜拜。
牛逼!
太他媽牛逼了!
大哥這業務水平,純純的降維打擊啊!
人家玩劇透,你直接給人家劇透的劇本挑錯別字,還他娘的附贈一份導演沒拍的幕後花絮!
這誰扛得住啊?
而一直沉默的葉孤城,握著劍柄的手,不知何時已然鬆開。
他眼底的掙紮與迷茫退潮般散去,複歸一片澄澈。
他終於看清了,自己糾結的根本就不是個問題。
一個連自己未來都看不清的可憐蟲,和一個能看穿別人未來的神秘人。
該信誰,還需要選嗎?
“嗬。”
林夜看著徹底失控的李青玄,逸出一聲輕笑,為這場鬧劇畫上了一個輕蔑的句點。
他慢條斯理地,補上了最後一刀。
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盡是刮骨鋼刀。
“連自己的劇本都看不明白,還想當執棋人?”
這句話,將李青玄僅存的最後一絲心氣,徹底碾碎。
哢嚓——
某種無形的、源自神魂深處的碎裂聲,驟然響起。
他的道心,崩了!
“噗——”
一口滾燙的心血再也壓製不住,奪口而出。
他雙眼血絲暴突,神情已然癲狂。
驕傲、算計,乃至他最大的依仗——重生的先知,在林夜的麵前,通通都成了一場天大的笑話!
“我看過了。”
林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份平靜裏,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悲憫。
他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你的未來,一塌糊塗。”
也就在這時。
葉孤城,動了。
他沒有拔劍刺向林夜。
而是……橫跨一步。
鏘!
長劍出鞘,劍鋒斜指大地,劍氣沉凝。
他穩穩地,與林夜並肩而立。
一個動作,已表明所有立場。
“啊啊啊啊——!”
理智的弦,在無盡的羞辱與絕望中寸寸崩斷。
李青玄發出不似人聲的咆哮,五官因怨毒而極度扭曲。
“就算如此!就算你說的都是真的!你也必須死!”
“你這種怪物,根本就不該活在世上!”
再無任何保留,也顧不上什麽狗屁計劃了!
他瘋了一般從懷中掏出一枚玉符,那玉符通體漆黑,遍布著詭譎的血色紋路。
他看也不看,一把捏碎!
“這是我為將來準備的‘大寂滅血神符’!是我用來對付元嬰老怪的底牌!”
“今天,你們所有人都得給我陪葬!”
轟——!
玉符碎裂的瞬間,一股無法形容的死寂氣息,自他掌心轟然炸開!
那氣息陰冷、暴虐,帶著焚盡萬物的毀滅之意,刹那間席卷全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