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峰鈺的死訊傳回京城那天,天色陰沉得像要壓下來。

我站在太醫院的藥房裏,手裏搗著藥材,聽見外頭有人壓低聲音說話。

“聽說了嗎?宋將軍戰死了。”

“可不是,聽說屍首都沒找全,慘得很。”

“宋家這回算是完了,皇上震怒,說是宋峰鈺指揮不當才導致全軍覆沒。”

藥杵停在手中。

我抬起頭,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宋峰鈺死了?那個在宴會上趾高氣揚,把宋清秋寵上天的宋家大將軍?

“不過皇上念在宋家祖上有功,沒有抄家滅族,隻是革了所有官職,發配邊疆。”

“宋家那位大小姐呢?”

“嘖,聽說被三皇子接進府裏了。三皇子可是記恨宋清秋很久了,這回…”

後麵的話沒說完,但那意思誰都懂。

我低下頭,繼續搗藥。藥杵撞擊石臼的聲音很有節奏,一下,一下,像是在敲擊什麽東西。

宋清秋。

那個處處針對我,恨不得把我踩進泥裏的宋家大小姐。

我該高興嗎?

藥材的苦味鑽進鼻腔,我突然笑了。高興啊,怎麽不高興?前世她害我那麽慘,這輩子她落到這個下場,我應該開心才對。

可為什麽心裏空落落的?

“顧太醫讓你去一趟。”有人推開門,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放下藥杵,拍拍手上的藥粉,往顧衍的院子走去。

剛進院門,就看見顧衍站在廊下,手裏拿著一封信。他穿著月白色的長袍,側臉的線條在陰天裏顯得格外冷硬。

“師父。”我走過去。

顧衍轉過頭,那雙眼睛看向我,裏麵藏著我看不懂的東西。

“宋家的事,你聽說了?”

“聽說了。”我點頭,“宋峰鈺戰死,宋家被革職。”

“你什麽想法?”

我愣了下。什麽想法?我能有什麽想法?

“宋清秋害過我,她現在這樣…我不同情她。”我說得很直白。

顧衍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突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卻讓我莫名覺得背後發涼。

“你倒是誠實。”他把手裏的信遞給我,“看看這個。”

我接過信,展開一看,瞳孔猛地收縮。

信上寫的是朝中局勢,各方勢力的分布,還有…皇子們的動向。最關鍵的是,信的末尾提到了一個名字——顧衍。

“這是…”

“有人在查我的身世。”顧衍的聲音很平靜,“查到了一些不該查的東西。”

我的手指微微發抖。不該查的東西?什麽東西?

“師父,你…”

“我不是顧家的孩子。”顧衍打斷我,語氣裏沒有任何波瀾,“我是皇上的私生子。”

轟。

腦子裏炸開了。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顧衍是皇上的私生子?怎麽可能?

“當年皇上微服私訪,在江南遇到我母親。”顧衍轉身,背對著我,“她是個戲子,長得好看,皇上一時興起,留了幾個月。等他走的時候,我母親已經懷孕了。”

我聽著這些話,腦子亂成一團。

“後來呢?”

“後來?”顧衍冷笑,“皇上回京後就把這事忘得一幹二淨。我母親生下我,被人指指點點,說她不守婦道。她撐了幾年,最後還是死了。”

我咬住嘴唇。

“顧家收養了我,把我當親生兒子養。”顧衍繼續說,“但我一直記得,我母親是怎麽死的。”

“所以你…”

“所以我要他付出代價。”顧衍轉過身,那雙眼睛裏閃著冰冷的光,“這個昏庸無能的皇帝,這個腐朽不堪的朝廷,都該換一換了。”

我的心跳得很快。

謀反。

顧衍要謀反。

“你在想什麽?”顧衍走近我,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在想要不要去告發我?”

“我…”

“你告發了,我會死。”顧衍的聲音很輕,“但你覺得,你能活嗎?”

我渾身僵住。

對啊,我能活嗎?我是顧衍的徒弟,跟了他這麽久,就算我去告發,誰會信我是清白的?

“我不會告發你。”我聽見自己說。

“為什麽?”

“因為我跑不掉。”我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我是你的徒弟,你要是出事了,我肯定也完蛋。再說…”

我停頓了一下。

“再說什麽?”

“再說那個皇帝確實是個渣男。”我說得很認真,“拋棄你母親,讓她受盡屈辱而死,這種人不配當皇帝。”

顧衍盯著我,眼神複雜。

“你就不怕我現在殺了你?”

“怕。”我老實承認,“但我說的是真話。師父,我從來沒想過害你。我隻是個想活下去的人,你要做什麽,我不攔著,但我也不會出賣你。”

空氣安靜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顧衍真的要動手了。

“罷了。”顧衍突然轉身,“你下去吧。”

我愣了下,“師父?”

“下去。”

我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聽見顧衍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我腳步一頓,沒有回頭,“我記得。”

走出院子,我才發現後背全是冷汗。

顧衍是皇上的私生子,還要謀反。這事要是傳出去,別說顧衍了,整個太醫院都得完蛋。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坐在床邊發呆。

腦子裏亂糟糟的,全是剛才顧衍說的那些話。

他母親是戲子,被皇上始亂終棄,最後在屈辱中死去。顧衍從小就知道這些,卻要裝作什麽都不知道,在這個吃人的朝廷裏一步步往上爬。

他得有多恨啊。

我突然想起前世,顧衍最後的結局。他成功了嗎?還是失敗了?

記憶很模糊,我隻記得後來天下大亂,至於是誰坐上了那個位置,我已經不記得了。

“唉。”我歎了口氣,躺在**。

宋清秋倒台了,我應該高興的。可現在我高興不起來,因為我發現了一個更大的秘密。

顧衍要謀反。

而我,已經上了這條船,下不去了。

接下來的日子,我過得小心翼翼。

顧衍還是那個顧衍,每天該看診看診,該教我醫術教我醫術,好像那天的對話從來沒發生過。

但我知道,一切都變了。

我看他的眼神變了,他看我的眼神也變了。

有時候我在配藥,抬起頭就能看見他站在不遠處,那雙眼睛盯著我,也不知道在想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