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花見羞以柔克剛 二
兩日之後,契丹十萬大軍列陣開封城下,戰旗數千遮天蔽日,耶律德光頭戴狐錦騰龍盔,身著龍鱗黃金甲,外罩繡龍戰袍,腰挎烏龍劍,跨下一匹千裏追風白龍馬,昂立正中。德光左右依次是蕭翰,杜重威等將官,身後馬步軍一望無邊。
這時開封城頭白旗高挑城門大開,一位中年女子率領二十名朝官走來。此人正是花見羞,她身後跟隨兩位朝臣,左邊是馮道,右邊是桑維翰,其餘文武朝臣不過二十人。耶律德光定睛細看,隻見花見羞依舊風韻猶存嬌嬈嫵媚。耶律德光看得兩眼發直,花見羞走道近前緩緩拜禮道:“王氏拜見大遼皇帝,萬歲,萬歲,萬萬歲!”
耶律德光慌忙說道:“太妃免禮,為何叫你到陣前迎駕?”
花見羞道:“我主聽說天兵南下問罪,自愧不敢來見陛下,特遣臣妾恭迎萬歲。”
耶律德光道:“石重貴背信棄義拒不稱臣,朕豈能饒他。”
花見羞道:“妾在此接駕,一來替石重貴討得性命,望陛下莫計小人之過,從輕發落重貴;二來替開封百姓祈求免受亂兵之災,莫使將士鐵蹄踐踏。”
耶律德光笑道:“太妃乃朕皇嫂,嫂嫂既然有訓,朕今日就依了太妃。太妃方才所言二事朕皆準奏,不過朕若有求太妃,太妃可要依我?”
花見羞見耶律德光兩眼生光,知道他沒安好心,於是輕聲答道:“妾代開封百姓謝過陛下。”
遼主素聞馮道名,見他拜謁如儀,於是戲問道:“你是何等老子?”
馮道答道:“無才無德,癡頑老子。”
遼主不禁微笑,又問道:“汝看天下百姓,如何救得?”
馮道應聲道:“此時即使一佛出世,恐怕也救不得百姓;惟皇帝陛下尚可救得。”
遼主甚喜,仍令馮道守官太傅,充樞密顧問。隨即傳下詔令:十萬大軍不許入城擾民,自帶五千親兵入宮緝拿石重貴。
德光率兵闖入晉宮,石重貴率領百官在午門跪候遼主。耶律德光令人拿下石重貴後問道:“朕與你叔父石敬瑭對天盟誓,晉國向遼稱子稱臣,你為何背棄舊盟亂起刀兵?”
石重貴哆哩哆嗦地指著景延廣說道:“全是此人勸我出兵抗遼,孫兒不過是受人指使。”
耶律德光怒道:“來人,將景延廣雙腳砍掉!”左右刀斧手拖走景延廣。景延廣高聲對石重貴喊道:“陛下寧可盡節而死,不可屈膝苟安!”
帳外兩聲慘叫,景延廣被砍掉雙腳拋棄血泊之中。景延廣拖著殘軀蠕動幾下,然後扯下身上一縷布條對天言道:“雙腳雖斷,雙手尚存,我當自縊以謝天下!”說完便用布條將自己勒死了。
石重貴嚇得魂不附體苦苦哀告:“皇爺爺饒命,孫兒年少無知,還望皇爺爺饒我性命。”正是:
父子皇帝荒唐謀,
埋下後世永結仇。
一朝忘國萬念滅,
虎威鼠膽自蒙羞。
耶律德光心想如此膽怯之人為帝,大晉豈能長久,於是羞辱道:“你真是阿鬥也!你叔父英雄蓋世,見了我都稱子稱臣!你算什麽東西?就看太妃麵上,姑且饒你一死。”石重貴聽說免得一死,趕忙磕頭謝恩,遼國將官無不哈哈大笑。
耶律德光拘禁了石重貴,將朝中百官封了遼國官號,又招榜安民,自在開封作了皇帝,改年號大同元年。隨即遣使四出頒詔各鎮。諸藩爭先恐後上表稱臣。唯彰義節度使史匡威,據住涇州不受遼命。雄武節度使何重建手刃遼使,舉秦、成、階三州降蜀。
杜重威降遼後,率部眾屯駐陳橋。遼主恐他兵變,令其繳出鎧仗數百萬,搬貯恒州;戰馬數萬,驅歸北庭。遼主對他仍不放心,所以供給不時,累得陳橋戍卒晝餓夜凍,怨罵杜重威。
杜重威不得已上表傳達軍情,遼主怕後晉將士兵變,就有了斬除後患的念頭。趙延壽聽說後趕忙去見耶律德光說道:“陛下百戰之後才得到晉的國土,不知您是自己統轄呢,還是讓它將來被別人奪走呢?”
德光一聽很不高興地說:“朕因為石重貴忘恩負義才發兵征討,前後五年廝殺,幾乎耗盡國力,剛得到中原,怎麽不想自己統轄呢?你有什麽話就直說吧!”
趙延壽說:“中原南邊和吳國相臨,西邊又和蜀國接壤,邊境長達幾千裏。不久之後陛下北歸,如果吳和蜀發兵中原,那這幾千裏的邊界誰去守衛呢?如果不派兵把守,恐怕要被他人奪取。”
耶律德光問道:“朕還沒有想到這些,那你說該怎麽辦呢?”
趙延壽說:“臣知道契丹兵馬善戰,但不習慣南方的暑熱氣候,所以不能讓他們去駐守西邊和南邊。我看不如把降卒全部改編,然後派他們到這些地區守衛。”
耶律德光一聽便同意了。
不管趙延壽動機如何,但他畢竟將幾萬降卒的生命保存下來,所以後人說趙延壽免掉了又一次的長平慘禍。
耶律德光雖然答應趙延壽保留幾萬降卒的生命,但對當初讓他當中原皇帝的諾言卻不見兌現。趙延壽心裏鬱悶異常,左思右想才得一策,越日進謁遼主乞為皇太子。
耶律德光說道:“對於燕王我沒有什麽舍不得送的,就是割我的皮肉也行,更何況其他的事。但我聽說太子要由皇帝的兒子來做,燕王怎麽能做呢?”
為了安慰這個賣力的趙延壽,耶律德光封他為中京【恒州】留守兼樞密使,其實趙延壽很難得到德光重用,最多是利用而已。
耶律德光封了石重貴一個負義侯,然後敕命石重貴一家遷往黃龍府,石重貴不敢不行。除重貴外,如皇太後李氏,皇太妃安氏,皇後馮氏,皇弟重睿,皇子延煦、延寶相偕隨往。還有宮嬪五十人,內官三十人,東西班五十人,醫官一人,控鶴官四人,禦廚七人,茶酒三人,儀鑾司三人,親軍二十人一同從行。遼主又派晉相趙瑩,樞密使馮玉,都指揮使李彥韜伴送重貴。沿途所經,州郡長吏不敢迎奉。就使有人供饋,也被遼騎攫去。可憐重貴以下諸人得了早餐,沒有晚餐,得了晚餐,又沒有早餐,更且山川艱險,風雨淒清,觸目皆愁,噬臍何及!回憶在大內時與馮後調情作樂,恍如隔世。
石重貴行至中渡橋,見杜重威寨址,慨然憤歎道:“我家何負此賊,竟然被他破壞!天乎天乎!”
說到此不禁大慟。左右勉強勸慰,才越河北趨。到了幽州,闔城士庶統來迎觀。父老或牽羊持酒願為獻納,都為衛兵叱去,不令與重貴相見。重貴當然悲慘,州民無不唏噓。至重貴入城駐留旬餘,州將承遼主之命犒賞酒肉。趙延壽母親也具食饌來獻,石重貴諸人才得一飽。
又走了十多日,過海北州。境內有東丹王墓,特遣石延煦瞻拜。迤邐至黃龍府,說不盡的苦楚,話不完的勞乏。李太後、安太妃兩人年齡已高,委頓的了不得。安太妃本有目疾,至是連日流淚,竟至失明。就是馮皇後以下諸妃嬪,均累得花容憔悴,玉骨銷磨。
未幾即有遼敕頒到,令南徙建州,石重貴複挈全眷啟行。自遼陽至建州約千餘裏,途中登山越嶺備極艱辛。安太妃早已失明,禁不起曆屆困苦,鎮日裏臥在車中,飲食不進奄奄將盡。當下與李太後訣別,且囑石重貴道:“我死後當焚骨成灰南向飛揚,令我遺魂得返中國,庶不至為虜地鬼了。”
說完痰喘交作須臾即逝。石重貴遵她遺命焚屍,偏道旁不生草木,隻有一帶砂磧,極目無垠,那裏尋得出引火物!嗣經左右想出一法,折毀車輪作為火種,乃向南焚屍。尚有餘骨未盡載至建州。
建州節度使趙延暉已接遼敕諭令優待,乃出城迎入,自讓正寢館待重貴母子。
石重貴亡國北遷兩年後,遼帝耶律阮斷絕了對石重貴等人的飲食、住宿供應,並在建州劃撥給他們土地,要求這幫人自力更生艱苦奮鬥,靠雙手吃飯穿衣。於是石重貴帶著妃嬪、太監、宮女及流亡官員們在這片土地上建造房屋、分田耕種,過上了和普通農夫一般的生活。亡國之君轉行做了農夫,與劉邦、朱溫等正好相反。
石重貴雖然轉行做起農夫,但生活並不安定,因為他身邊帶著一幫嬌豔如花的妃嬪、公主,契丹貴族難免動心起念。沒多久,耶律阮的大舅哥綽諾錫裏看中了石重貴的幼女,但在提親時遭到婉拒。這位大舅子回去後找耶律阮哭訴,耶律阮不耐煩地說道:“不給你不會搶啊!”說完便叫人將此女搶給綽諾錫裏為妾。
自從綽諾錫裏開了先例,其他貴族聞風而動。一日石重貴正與妻妾閑談,忽然來了胡騎數名,說是奉皇子命,指索趙氏、聶氏二美人。這二美人是石重貴寵姬,怎肯無端割舍!偏胡騎不肯容情,硬扯二人上輿向北馳去。石重貴伏案悲號,李太後也不勝淒惋。馮皇後拔去眼中釘,想是暗地喜歡。大家哽咽多時,想不出什麽法子可以追回,隻好撒手了事。
石重貴雖然頻頻遭受奇恥大辱,但他還是在建州頑強而健康地生活了25年時間,直到遼景宗保寧六年(974年)六月才去世,終年61歲。隨著石重貴的死去,屬於他的荒誕人生就此落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