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女孩子湊在一起,說共同討厭的人的壞話,是最開心不過的了。

原來南田月在憲兵司令部跑手續的時候,因為擔心許鷗的安危,跟人打聽了幾句大島熏。沒想到她這開口一問,便是一石激起千層浪。早就看大島熏不順眼的男人們,圍著南田月說了大島熏幾車皮的壞話。

這些男人也是閑的。他們內部整理了一個小冊子,專門記載大島熏的惡言惡行,用以給新來的人洗腦。

南田月在憲兵司令部辦了幾天手續,就聽了幾天大島熏的不是。有道是眾口鑠金積毀銷骨,待南田月離開華北憲兵司令部的時候,她對大島熏已經有了很深的成見。

今日再看到許鷗這幅慘狀,南田月已經不自覺得把大島熏當成了自己的敵人。

“她為什麽這麽恨你呢?”南田月問道:“隻是因為周繼禮嗎?可她已經得到周繼禮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她喜歡的周繼禮,是那個周家繼承人周繼禮。”許鷗說道:“可被單鳳鳴趕出周家,失去了周家的財產,周繼禮就不是原來的周繼禮了。”

“你的意思是……大島熏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幫周繼禮侵掠周家的家產?”南田月說道:“你讓我想一想。”

“其實大島熏惦記周家財產的事情,在政府裏並不算是什麽秘密。你去打聽一下,就會知道了。”許鷗說道:“算了,我們不過是閑聊,又何苦讓你冒險?”

“怎麽?大島熏竟在憲兵隊一手遮天了嗎?聽她幾句閑話,她還敢把我關禁閉不成?”

“何止啊。”許鷗說道:“小月,你知道在我這個案子裏失蹤的澀穀中佐嗎?”

“我是這次回來才聽人提到的他。”南田月說道:“上海的日本人太多了,我之前又是個無權無勢的孤女,接觸不到這樣的大人物。”

“我之前到是與澀穀中佐有過幾麵之緣。”許鷗說道:“同是天涯淪落人,我和中佐都是大島熏的極力打壓的對象,所以還有話聊。”

“澀穀不是憲兵隊的副隊長嗎?”

“他是憲兵隊的副隊長,卻不是大島熏的副隊長。大島熏空降之後,他不肯雌伏於大島熏,便飽受大島熏的排擠。”許鷗說道:

“我們倆在蘇州碰麵的時候,他親口對我說,大島熏為了打壓他,竟不顧大日本帝國與南京政府的利益,把他正在調查的反日間諜案的檔案資料全都藏了起來。不過他已經查到了資料藏匿點的線索,他會查明一切,再把資料取回來繼續調查。”

“大島熏竟敢如此?”

“何止如此。”許鷗說道:“我與澀穀中佐最後一次見麵時,他對我說,他剛查明資料藏匿地點,資料就被人燒了,他是來別墅裏捉縱火犯的。”

“那你們又為何交火呢?”南田月問道。

“交火?我和澀穀中佐嗎?大島熏的報告上是這麽寫的?”許鷗嘲諷道:

“澀穀中佐帶了六個憲兵來別墅,我和周彬,就算加上沈河,一共才三個人。就算赤手空拳,澀穀中佐一個人打我們三個人都不在話下。”

“是啊,別說你們三個都是政府文職,就算是訓練有素,荷槍實彈中國的士兵,也不可能是憲兵的對手。”南田月問道:“那海濱別墅裏,到底發生了什麽?”

“這說來真是話長了。”許鷗先把自己是如何聽聞周彬另結新歡,又是怎麽到處都找不到周彬,最後聽周家傭人說周彬去了臨海別墅,她不敢告訴家裏,隻能找來朋友的弟弟陪著一起去,進了門之發現隻是一場誤會的事情給南田月講了一遍。

這個故事,是許鷗根據自己之前有意留下的蛛絲馬跡和說出的隻言片語編纂而成。每一句話都在她腦子裏過了無數遍,以至於說的時候,她的腦中都出現了相應的畫麵。以後不管是誰來問她,她都不會說差一句。

“澀穀中佐撞門進來時,我正跟周彬在樓上的臥室裏聊天,沈河在樓下上廁所。撞門聲嚇了我一跳,我立刻拉著周彬一起出門查看。沒想到我的出現也下了澀穀隊長一跳。”講完前因後,許鷗才說起澀穀到達臨海別墅後的事情:

“澀穀隊長說他是來抓縱火犯的,我說別墅裏沒有其他人,澀穀隊長卻不相信我的判斷。他說縱火的是大島熏的手下,非常狡猾,讓我跟周彬都躲到臥室裏去,他帶著憲兵在別墅裏麵搜查。他們先看了一眼樓下的廁所,確認裏麵沒藏人後,就讓沈河繼續用了。”

補充完這句關鍵的話後,許鷗又把自己對大島熏說過的話,重新對南田月說了一遍。雖然在具體用詞上略有不同,但大體意思就是:澀穀剛開始搜查,便有一群蒙麵歹徒闖入屋內,歹徒凶悍異常,殺了憲兵與沈河後,綁走了澀穀與周彬。

“我看報告上寫,屋內還有一具不明身份的男屍,是蒙麵歹徒嗎?”南田月問道。

“我不知道。他們交火之後,我就跟周彬一直躲在樓上。就連沈河的死,我都是進了憲兵隊才聽大島熏說的。”許鷗說的流下淚來:“沈河全是為我而死,他的家人又因為我的拖累被抓進大牢。”

“他家人現在如何?”

“其他人由我哥哥作保,軟禁在家。隻是他哥哥,因為之前在76號工作,被懷疑是間諜,不許保釋。”許鷗說道:“他雖在76號工作,可隻是個修車的,哪裏跟間諜扯的上關係呢?”

“那蒙麵的歹徒有多少人?”

“至少十二三個。這還是我上樓前看到的,不知道我躲進屋子裏後,還有沒有人再進來。”

“他們穿著有什麽特征嗎?”

“沒有。除了用白布蒙著臉外,其他都跟普通人差不多。”許鷗之所把蒙臉的布說成白色,是覺得周彬的下屬的偽裝身份既然是澡堂的夥計,那就很有可能隨身帶著澡堂裏用的白色手巾。

“憲兵和沈河都被殺了,澀穀和周彬被綁走,你卻沒事,為什麽?”南田月自問自答道:“是要你來抗下全部的罪名嗎?”

“我不知道那些蒙麵歹徒為什麽會放過我,但我知道,周彬和澀穀是大島熏在上海最大的兩塊絆腳石。”許鷗說道:“大島熏才是臨海別墅血案的最大受益者。”

“我聽說,周彬的屍體被找到了?”

“是的。是被海浪衝上岸的。”許鷗說道:“也不知道他是意外落水,還是被那些歹人給溺死的。”

“你也別太傷心了,現在最重要的是養好身體。”南田月伸手把許鷗摟在了懷中,輕聲安慰著她的同時,心裏卻不停的在想許鷗說的話。

她在華東憲兵司令部辦入職手續的時候,曾看了大島熏呈送的報告,報告中所寫的內容與許鷗今天說的完全相悖。

報告中稱,許鷗身為反日分子,仇視大日本帝國與南京政府,於是利用火災,把憲兵隊副隊長澀穀引到郊外,屠殺了與澀穀同行的六名憲兵,並綁架了澀穀。死去的沈河與失蹤(後證實死亡)的周彬,都是其同夥。

大島熏的報告寫的有條有理,隻是條理之外,沒有任何實證支撐。所有的結論,都是建立在許鷗是反日分子的基礎上。如果許鷗不是反日分子,那這一切便都不成立了。

與大島熏的報告相比,許鷗今天所講,似乎更符合情理。因為就算許鷗是反日分子,也沒有理由去殺澀穀。

按照許鷗的說法,她與澀穀早有交往,如果她真的想殺澀穀的話,自可以用私交把澀穀偏置僻靜處動手。何苦要在鬧市放火,讓澀穀點齊兵馬上門火並。

如許鷗所言不虛,澀穀與她都是被人以各種因由引去別墅,別墅裏屠殺憲兵的也另有其人。那在背後操縱這一切的又是誰呢?

答案似乎呼之欲出。可南田月卻不敢輕易的下結論。

雖然她的父親是軍內高層,剔除憲兵隊內的害群之馬也是她的工作,但她畢竟初來乍到,如果輕舉妄動,確實是在拿命冒險。反正現在許鷗也在她的保護下,安全進了看守所,估計不消幾日就可以脫罪了。朋友之義她也算是盡到了。問心無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