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繼禮與老馬認識兩年了,這兩間兩人配合默契,相處的頗為愉悅。可直到分開這刻,周彬也不知道老馬到底多大了。

對他們這種人來說,每一次分別都可能是永訣。或許在未來的某一天,他們其中的一個人,或者兩人,會悄無聲息的死在一個無人知曉的地方,連一塊冰冷的墓碑都無法擁有。

周繼禮帶著這種傷感,來到了臨海別墅的山下。

崗哨已經設到了山下的路口。

周繼禮把大島熏給他開的條子交給站崗的憲兵,憲兵確定真偽後,搬開了路障,放周繼禮上山。

憲兵隊的,76號的,警察局的,小小的一座山上停滿了車。周繼禮隻能把車停到半山腰,頂著雨徒步走上去。

一路上每個遇到他的人,都在用偷偷審視著他。

他們知道周繼禮、周彬和許鷗間的桃色緋聞,但他們誰也猜不出,周繼禮是抱著什麽樣的目的來這裏的。

周繼禮雖然全然不在乎他人的目光,但表麵上還要裝出一副躲躲閃閃的樣子,滿足看客們的窺伺欲。

臨海別墅是周繼禮初到周家時最喜歡的地。那時周繼禮剛失去父母,年幼的他十分敏感。他害怕公館裏那些傭人的目光,害怕別人同情他,害怕自己的哭鬧會惹人討厭,還怕周影和單鳳鳴也不要他了。

在周公館的每一刻,周繼禮都要做出一副堅強懂事的樣子。隻有到了臨海別墅,躲開別人的目光後,他才會放鬆下來,坐在窗邊對著一望無際的大海,毫無顧忌的哭喊。每次,周彬都會靜靜的陪著他,直到他哭累了,倒在椅子裏睡著後,才會上前把他抱回到屋內。

這間別墅承載了他年少時的悲傷和成年後的歡喜,他無論如何也不願在這種情況下到別墅來。但又不得不來。

周繼禮來到別墅門口,跟外麵的人打了招呼,說明來意,又把條子給別墅這邊負責人看過後,就開始獨自搜查別墅。

從門鎖的損壞來看,大門曾被人撞開過。

撞門的應該不是許鷗,因為許鷗是來找周彬要回畫像的,而不是跟周彬同歸於盡的。

隻有行事強橫的澀穀,才能做出這種魯莽的舉動。

屋裏的屍體已經都被搬走了,但圈住屍體的白線還在,屋內被損毀的地方也都那麽攤在外麵。

別墅裏一共八具屍體,六具在樓下,但看彈痕分布,交火主要發生在樓上。想來是澀穀到別墅的時候許鷗他們正在樓上,否則以憲兵隊的火力,他們根本沒有退到樓上的機會。

隻是,既然許鷗他們在樓上,那澀穀又是怎麽知道兩人是燒私倉的主謀呢?

從大島熏的反應來看,他並不知道澀穀來別墅找誰。這麽看來,澀穀進門之前也不清楚別墅裏的人是誰。

如果是這樣,都不用周彬出馬,隻許鷗一個人,就能把這事情敷衍過去。難道當時發生了什麽特殊情況?

周繼禮在樓下轉了一圈後,注意到了大理石桌麵上被火燒過的痕跡。雖然一直下著雨,又一直人來人往的,但周繼禮還是在桌下的凹槽處發現了一些灰燼。看樣子桌上應該是燒過一些紙。

澀穀應當就是從此處確定,別墅裏的人,就是燒私倉的凶手。

這樣看來,許鷗應該是從周彬那裏拿回了畫像,並當著周彬的麵付之一炬。

不對,如果在樓下燒了畫像,許鷗應該立刻離開才對,她沒有理由再上樓的。

除非……周繼禮想到了周彬一貫的手法。周彬既然猜到許鷗會發現,定然不會不留後手。他肯定早已複製好了一份畫像。

周繼禮依照對周彬的了解,先去了地下室。

雖說這是軍統的一個據點,但地下室裏,除了儲存了一些酒水奶酪罐頭之類的,還堆著幾箱雜物。裏麵隻有兩把獵槍,勉強算得上違禁物品。不過這年頭,富貴人家在海濱的別墅裏放兩把獵槍打海鷗,並不是什麽犯禁的事情。

許鷗算是白擔心了一場。

周繼禮把幾個放雜物的箱子都翻了一下,並沒有發現什麽。

在地窖裏一無所獲得周彬,又上樓進了書房。

書房裏一片狼藉,一看就是被人搜查過。想來最初的翻查是許鷗的手筆,大島熏的憲兵來了後,又進行了再次搜查。

周繼禮的目光在書房裏巡視了一圈後,先奔向了藏在牆裏的保險櫃。憲兵還沒有發現這個保險櫃。

雖然周繼禮知道,周彬一定不會把畫像的副本藏在保險櫃裏,但裝模作樣的打開櫃子。裏麵是幾遝現金和幾塊金條,還有一些信件和票據。接著周繼禮又裝作不經意的在書房裏逛了一圈,隨手翻動了一些藏書,查看了一下損壞的情況。

這其中,就有一本水滸傳。圖文版的水滸傳。

圖頁上,一把零八將的臉栩栩如生。

這就是畫像的副本。

誰也想不到,周彬會把畫像上的臉拓在水滸人物的身上。就算許鷗和憲兵隊把屋子倒轉過來,也不可能發現書裏的秘密。

除了周繼禮,沒人知道書桌上的那幾本古善本全是周彬特意偽造的。為的就是有朝一日用來藏情報。其中水滸傳用來藏人,三國用來藏地圖,醒世恒言用來藏消息。雖說幾本書看起來都是乾隆時期的版本,但並不值多少錢。

周繼禮知道畫像的重要,但並沒有急著把書拿走,因為他知道,自己在別墅內的一舉一動,都在大島熏的眼線監視之下。

由於書房裏的書夠多,且大島熏的眼線怕引起他的警覺,不敢裏的太近,他翻動動過什麽書,對方是不知道的。他又提前放了保險櫃這個煙霧彈,裏麵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足夠憲兵隊查上幾個月的了。那些信件和票據,都是周彬撿來的垃圾,沒有任何意義。

周繼禮離開書房後,在二樓兜了一圈,最後才進到臥室。

看到臥室門口那個曾被做掩體的櫃子,周繼禮推測,澀穀闖進大門的時候,許鷗和周彬應該就在這間屋子裏。

澀穀闖入的聲音驚動了兩人,兩人見事情不妙,便決定先下手為強,偷襲澀穀。

是以,憲兵隊在樓下就損失了一過半的人手。

看沈河,軍統與憲兵三人倒在樓下同一位置,應當是三人從樓上糾纏者掉了下去。

他們三個死的時候,樓上的憲兵應當是隻剩下澀穀一人了。否則三個憲兵圍攻許鷗和周彬,兩人隻能英勇就義了。

可等大島熏進來的時候,屋裏隻剩許鷗一人,周彬和澀穀去哪裏了?

周繼禮知道,臥室裏並沒有可供逃脫的密道。

他沿著屋內痕跡,向露台走去。離露台越近,他越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雖然一直在下雨,但他還是在濺起的水花中看到了一顆衣扣。他不用走進,也不用撿起來,就知道,那是周彬襯衫上的上數第四顆扣子。

去年,單鳳鳴不知從哪個騙子那買了一塊說是能治心髒病的樹心石,回家後找人把石頭磨成了扣子,接著不由分說的,把周彬所有襯衫上的第四顆扣子都換成了樹心石。

周彬雖不願意,卻無可奈何。

因為樹心石特點及其明顯,所以周彬平日裏都非常小心,絕對不會把扣子隨意丟在地上。

樹心石的扣子在露台,那周彬在哪?

周繼禮傘都沒打,就衝進了雨中。

接連不斷地暴雨,已經把露台上的欄杆衝洗的幹幹淨淨。但周繼禮還是在發現了欄杆上被撞出來的凹下痕。

他不願相信,但所有的證據都在告訴他,周彬抱著澀穀從露台跳了下去。跳入了滿是礁石的大海。

這一瞬間,周繼禮還感受不到悲傷與痛苦,他隻覺得萬山崩塌,向他頭頂壓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控製住表情與動作的,他隻恍惚記得,自己麵色如常的跟負責搜索的憲兵報告了一下別墅中的缺損和異常後,才一路開車回了家。

他機械的開鎖,關門,換掉濕衣服,甚至還洗了個熱水澡,並給自己煮了一碗麵。

直到他看著碗的裏麵時,眼淚才流了下來。

雖然對這一刻,他早已有過無數設想,可事到臨頭,他還是感覺到茫然無措。

他知道,徹骨的悲傷和錐心的痛苦,都要等到明晚夜深人靜的時候,才會噴湧而出。

他不知道怎麽去逃避這件事情,他甚至連哀傷和生病的權力都沒有。

既然許鷗供述周彬和澀穀失蹤了,那她一定有自己的打算。不論是為了什麽,周繼禮都要配合許鷗,演完這場戲。

想著以後的日子,他每天都要裝著四處尋找周彬的下落,他就覺得無法呼吸。

好在,他現在不用把這件事告訴單鳳鳴。

他實在是太累了。今晚,他隻想吃完眼前的著碗麵,然後什麽都不想的睡一覺。一切都等第二天早上再做決斷吧。

或許他會撤回重慶,或許他會留下來。

為了許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