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鷗不知道,周繼禮現在的狀況,比她想的還要糟糕。

當大島熏的屬下來到他的辦公室,把周家臨海別墅發生槍戰,死了六個憲兵和兩個中國人,周彬澀穀同時失蹤,許鷗被捕的事情詳細的講給他聽時。他第一反應就是,自己已經暴露了。

他知道,此時最正確的選擇,是一槍打死眼前的人,立刻逃去安全屋躲起來,然後再從早已準備好的撤退路線撤回重慶。西施計劃的主要任務已經完成,他這時候回去,也會得到一個英雄的待遇。

但他不能走。

走了,不僅後麵的計劃全部泡湯了,周彬和許鷗一定也活不成了。

為了周彬與許鷗,他也得留下。

周繼禮一臉愁容的打發走送信的人後,就坐在辦公室裏,一根煙接著一根煙抽。

他知道自己現在是在坐以待斃,他知道自己應該做些什麽,但沒了周彬,他就想失去了大腦。失去了大腦的指令,他連吸一口氣都困難。

就在周繼禮頹廢的倒在椅子上發呆的時候,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響起。

周繼禮不想理會,便沒有出聲。

很快,敲門成了砸門。“咣”、“咣、“咣”……每一聲都像砸在他的心髒上。仿佛在為他做心髒複蘇,讓他的從麻痹中恢複了過來。

他掐滅手中的煙,扣好被扯亂的襯衫,打開了門。

門外是披頭散發滿臉焦急之色的單鳳鳴。

看這幅架勢,單鳳鳴是應該在睡著之後,才得知的消息。

“阿禮,你小叔呢?”單鳳鳴雙目赤紅的抓著周繼禮問:“臨海別墅發生了什麽?”

周繼禮用餘光看了一眼走廊,把單鳳鳴拉進了辦公室,關上了門,低著頭對她說:“臨海別墅發生了槍戰,死了六個憲兵,小叔失蹤了。”

“那……那許鷗呢?有人跟我說,許鷗被抓進了憲兵隊大牢。”

“憲兵隊懷疑許鷗是反日分子。”周繼禮說道。

“她怎麽可能……她哥哥是許鶴,政府裏的高官。”單鳳鳴顫抖的說道:“你明天就把她接出來。憲兵隊不是人呆的地方。”

“我做不到。許鷗是被大島熏親手抓進去的,除了她,沒人能把許鷗放出來。”在單鳳鳴接連的追問中,周繼禮的頭腦漸漸清明了起來。

“你還當不了大島熏的家嗎?你不都住在她家裏嗎?”單鳳鳴的聲音尖利了起來。

“大島熏是憲兵隊長。日本人的憲兵隊長。我隻是她控製76號的一顆棋子而已。”周繼禮說道:“何況,我已經自顧不暇了。”

“你,你怎麽了?”單鳳鳴的語氣緩和了下來。

“既然憲兵隊指控許鷗是‘反日分子’,那與許鷗有關係的人,都會被憲兵調查。”周繼禮說道:“今晚,憲兵隊會連夜摸排許鷗的社會關係,明早就會開始抓人了。我怕是也在抓捕名單中。”

“怎麽會?”

“我與許鷗訂過婚。屬於重點懷疑對象。”周繼禮說道。

“阿禮,你今晚就走吧,先做小貨輪去公海,我在安排家裏的郵輪送你去美國,或者什麽地方的。”單鳳鳴說道。

“我不能走。我要是這麽不明不白的走了,憲兵就會給我扣上反日分子的帽子。”周繼禮緩緩的說道:

“到時候,他們就會以協助反日分子潛逃的罪名把你抓起來。這上海灘上,不知有多少人在覬覦我們家的財產,一旦你出了事,他們定然會以最快的速度,把周家分而食之。”

“可我不能看著你出事,卻什麽也不做。”單鳳鳴的淚一下子湧上了眼眶。她對周繼禮所有的不滿與失望,都消失在了這滴淚裏。

“媽。你隻有先保住自己,保住周家,才能保住我。”這是單鳳鳴進門以來,周繼禮第一次叫她:“你放心吧,我暫時不會有什麽危險的。”

“好,我現在就回去,跟各方麵的關係打招呼。”單鳳鳴說道:“我會雇全城最好的私家偵探去找小彬,也會想辦法給警察局施壓的。”

“我會想辦法找尋小叔的消息,也會想辦法了解許鷗的情況。”周繼禮說道:“媽,你明早可以去見一見許鶴。許鷗出了事,他比我們還要著急。說不定他有什麽刁鑽的辦法。”

“好,我知道。這件事上,我們兩家是綁在一起的,要統一陣線才行。”單鳳鳴明白周繼禮的言外之意。許鶴是個不擇手段的人,難保他不會為了自己,把周家推出去擋搶。她要第一時間讓許鶴明白,如果敢背後下刀子,她一定拉著許家同歸於盡。

“媽,我希望你能幫我做一件事。但理由我現在不能跟你細說。”

“是什麽事情?”

“我希望你一會離開的時候,能做出一副怒氣衝衝的表情,並告訴別人,我不肯管臨海別墅的事情。在這件事情徹底解決之前,我們依舊要做出一副恩斷義絕的樣子。”周繼禮有些忐忑的說道:“媽,你能做到嗎?”

“我能做到。”單鳳鳴說道:“我養育你二十幾年,我相信你自己把你教的很好,我也相信你這麽做,不是為了撇清關係保全自己。你肯定是有不能說的苦衷。”

“謝謝媽媽。”周繼禮覺得鼻子有些發酸:“還有,我希望你能解凍我名下的財產。這個世道,沒有錢什麽都做不了的。我需要錢來運作。”

“好。”單鳳鳴連連點頭:“我先走了。阿禮,你一定要保護好自己。”

“嗯。”周繼禮忍著眼淚說道:“如果你的人先找到小叔,一定要把小叔藏好,在事態未明之前絕對不能露麵。”

單鳳鳴走了後,周繼禮關上燈,坐在黑暗中,在心裏一件件列出他後麵要做的事情。

既然決定留下,那麽他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打消大島熏對他的懷疑。

之前那場精彩的奪妻之恨,在沒發生這件事前,確實能唬住大島熏。可現在情況不一樣了,他必須拿出更強有力的證據,來證明自己的清白。好在周彬早有準備。

隻是,他要如何把那份證明他清白的證據展示給大島熏呢?

他不能主動去找大島熏辯白,也不能對此事漠不關心。他要想辦法製造一個機會,讓大島熏自己去發現。

除此之外,他必須調查出臨海別墅中到底發生了什麽。

無論是要找尋周彬的線索,還是營救許鷗,前提都是他要知道事情全部的真相。否則懵懵懂懂的一頭撞進去,隻能落入陷阱。

他相信,就算事發突然,周彬也一定給他留下了線索。

大島熏的人肯定在連夜搜查別墅,隨著搜查的進行,別墅裏遺留的線索被破壞的可能性就越大。

事不宜遲,他今晚就要加入搜查隊伍中。

想要加入搜查隊伍,就必須得到大島熏的批準。

他必須要去見大島熏。

借口是現成的。單鳳鳴剛來找過他,他必須有所反應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