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這天是馮小姐的生日。
馮小姐是單鳳鳴的另一個貼身女傭,專為單鳳鳴打理衣物首飾的。
周公館裏有個規矩,每個傭人生日的時候,都會得到一天休假和紅包。
馮小姐今年整五十歲。這次生日,她打算好好慶祝一下。可她單身未婚,父母和兄弟姐妹也都不在了。又一直在周公館裏工作。能請的客人,也隻有周公館的其他人了。
單鳳鳴替馮小姐開心,卻又因自己實在推不了那天的應酬,便索性在酒店訂了宴席,給公館裏的傭人統一放了半天假,讓他們陪著馮小姐過壽。
傍晚時分,馮小姐先替單鳳鳴打理好了晚上應酬時要用的衣飾後,再叮囑了一下單鳳鳴的秘書晚上要注意的事項後,就先單鳳鳴一步離開周公館。
待單鳳鳴走後,其他傭人也陸陸續續的往酒店去了。看他們手裏拎著的藏酒,今晚怕是要不醉不歸了。
“你是怎麽做到的?”許鷗覺得自己在宅鬥上的本事已屬一流了,但有些事情還要親力親為。可周彬,竟然不動聲色的就促成了此事。
“不過是因勢利導。”周彬笑道:“等你在這裏住上二三十年,也能輕鬆做到。”
許鷗覺得周彬這話意有所指,但也沒往深處想,隻是打趣道:
“怕是過了今晚,周太太連二三十天都容不得我了。”
“大嫂今晚與工部局的人應酬,都是些老狐狸,麻煩得很,不會回來的太早。”周彬說道:
“仆人們又喝的醉醺醺的。今晚的事情,怎麽也能瞞她三五天。”
“三五天後呢?”許鷗有些黯然。
雖然她早已知道將會麵對怎樣的狂風驟雨,也做足了準備,可她實在是舍不得單鳳鳴身上這點如母親般的暖意。
“三五天後的事情,三五天後再操心吧。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周彬知道許鷗的擔憂,其實他也有這方麵擔憂,如果單鳳鳴過於針對許鷗,也會促使許鷗不願留在他身邊。不過此時已是箭在弦上,這些問題隻能事後再去彌補了:
“他們晚上都出去了,咱麽吃什麽?”
“中午剩的吧。”
“天都熱了,萬一吃了剩菜鬧肚子,影響今晚的工作就不好了。”周彬說道:
“這樣吧,我給你露一手。”
“還是我來吧。”想起周繼禮說過,周彬隻會煮清水麵的事兒,許鷗覺得還不如把剩菜燴一燴吃。
“那一起吧。”周彬說著就往廚房裏走:“吃餃子怎麽樣?我會和麵。”
“好啊,我看廚房裏有些蘿卜,還有早上買的羊肉。”許鷗說道:“我拌個羊肉蘿卜餡吧。”
“這是北方吃法?”周彬問到。
“恩,味道很好,我小時候常吃。”許鷗走進廚房,挽起袖子就開始削蘿卜。
“沒想到。”周彬很少進廚房,一時間有些不知從何下手。
“沒想到什麽?沒想到我會做飯?”許鷗放下手裏的蘿卜,幫周斌把麵粉找了出來。
“我總是忘了,你是個抗聯戰士。”周彬問道:“抗聯的生活很艱苦吧?”
“別說羊肉蘿卜餡的白麵餃子,就連高粱米都不夠吃。”許鷗說道:
“有時候怕暴露,隻有傷員和病號才能吃熱飯,其他人就吃冷的。我們經常煮一大鍋高粱米飯,晾涼後跟雪一起搓成飯團子,凍上慢慢吃。”
“那夏天呢?”
“夏天……”許鷗停了一下:“夏天的時候就好多了,暖和,山上能吃的東西也多。”
“你們能一直堅持下來,很不容易。”
“沒辦法,隻要不死就要戰鬥下去,鬼子沒給我們第二條出路。”
“都有血債吧?”
“哪個東北人沒有呢?”
“你呢?”周彬問到。
“我當然也不例外。”許鷗的情緒看起來並沒有什麽波瀾。
“不說這個了。”周彬歎了一口:“既然抗聯都吃不上什麽,你這做飯的手藝是從哪兒學來的?”
“我們窮人家的孩子,自小便要幫著父母幹活。”許鷗說道:“我四五歲起,便給我娘幫廚。”
“那麽小,能做什麽?”
“能做的事兒多了。”這幼年的回憶,讓許鷗的臉上鍍上一層笑意:
“添柴火,拉風匣,淘米,摘菜,再把剩下的菜葉子拿去喂雞。我養的小雞,是屯子裏最好的。”
“你還會養雞呢?”周彬說道:“看你識文斷字的,還以為你是讀過新式學堂的富家千金呢。”
“我到還真念過一年私塾,學了些三字經百家姓的。”許鷗說道:
“九一八之後,我就跟著爹爹在家裏學些讀寫。”
“看來令尊是個開明的讀書人。”
“他哪裏是什麽讀書人。”許鷗笑道:
“我家裏是開雜貨鋪的。爺爺見世道越來越亂,怕人賴賬不還,才請了先生教我爹識字算數,用來記賬。他教我,也是想等自己眼睛花了後,讓我來替他記賬。”
“等打完仗,你就能回家繼承祖業,繼續做雜貨鋪的少掌櫃了。”周彬說道。
“沒有了,雜貨鋪沒有了,被鬼子燒掉了。”說著,一滴淚就那麽毫無征兆的,從許鷗的眼眶中掉到了砧板上:
“我爹,我娘,我弟弟,都被鬼子殺了。我沒有家可回了。”
周彬雖早已猜到了結局,但還是忍不住走上前去,用衣袖擦著許鷗的眼淚。
“過去了,都過去了。我們會勝利的,會把日本人趕出去的。”周彬安慰道。
“勝利了我的家人也不可能再活過來。”
“但別人的家人可以活著。”
“對,我們要讓更多的人活下去,像人一樣活下去。”周彬的這句話,直觸許鷗的心底,她明知周彬此時的言談,不過是在窺伺她的過往,但她此時太想找人傾訴一下壓在心底的話了:
“他們說我爹資匪,給了抗聯一包鹽。沒有證據,隻憑幾句流言,便在光天化日下闖進我家裏,開槍打死了我爹娘,再把我剛會走的弟弟用刺刀跳起來,扔進燒著的房子裏。”
周彬沒有說話,隻是伸出手,把許鷗抱在懷裏。
饒是合著眼淚,許鷗的羊肉蘿卜餡餃子還是做得十分成功。周彬隻吃了一口,便放下筷子去酒櫃裏拿了瓶紅酒出來。
“我記得你們東北有句話叫‘餃子就酒,越喝越有’,雖然從字麵上我不太明白後麵半句,但意會之下,覺得還不錯。”周彬給許鷗也倒了一杯:
“正好接著這個機會問問你,這‘有’是有什麽?金錢?地位?”
“感情。”許鷗舉起酒杯向周彬示意:
“我們東北吃飯是坐在炕上的。熱熱的火炕,剛出鍋的餃子,兩三碟下酒菜,再喝上一盅烈酒,再冷的心也會融化。”
“那祝我們的友誼天長地久。”周彬也舉起酒杯。
許鷗笑了笑,仰頭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許鷗喝的豪爽,周彬是淺嚐則之。他早就聽周繼禮說過,許鷗酒量驚人。他是不打算為了麵子,在這種關鍵時刻與許鷗拚酒。
兩個人吃完後,也沒收拾,就把盤子酒杯都扔在桌上,做出一副杯盤狼藉的假象。
“時間差不多了,帶你參觀下我的房間。”周彬站起身來,對許鷗做了個請的手勢。
許鷗回頭看了眼鍾後,起身向樓上走去。走到樓梯中間,許鷗把腳上的鞋子脫了下來,一隻一隻的扔到樓梯上。回身又走了幾步後,許鷗脫下了身上旗袍,隨手扔在地上。
周彬跟在許鷗後麵,生怕不夠顯眼似的,把背心和領帶也都扔在了樓梯上。
兩人看外麵布置的差不多了,就進了屋。
這是許鷗第一次進周彬的臥室,與周繼禮不同,周彬的臥室布置的十分簡潔,沒有任何多餘或者奢華的擺設。
周彬的房間朝向雖沒有周繼禮那麽好,但空間卻很大,除了外間的臥室,盥洗室外,裏麵還有一個小書房。
“我喜歡簡單一些的生活。”周彬對四處打量的許鷗說道:“阿禮的房間,我進去就覺得眼睛疼。”
“在他眼裏,我們都是不懂藝術的俗人。”許鷗覺得與其他貪腐驕奢的國*黨官員不同,周彬的言行舉止像極了個布爾什維克人。
“法國人的藝術,在我們這裏怕是要水土不服。”周彬說道:“我國貧病積弱已久,還是艱苦樸素更適合我們。”
看著侃侃而談的周彬,許鷗堅定了之前的想法——她要策反周彬。
不過此事急不來,今晚過後,她與周彬還要相處幾個月的時間。等結婚後,更是要日夜相對。到時在潛移默化的爭取他就行。
“阿禮還有多久才能回來?”許鷗為了掩飾自己剛剛的走神說道。
“這時候應該已經下車了吧。”周彬之前已經接到了南京那邊的消息,周繼禮是按時出的門。想來這時應該已經到了上海。
“那我們快些準備吧。”許鷗又看了一眼鍾,時間正好是七點一刻。
她看了一眼周彬的床,有些不好意思的走過去,躲到被子裏,脫下貼身的襯裙和絲襪,扔到地上。
周彬則坐在沙發上,把身上的衣服都脫了下去,也扔到地上。
他雖然不再年輕,保養得卻還不錯。
“你把燈關了,來**躺著吧。”許鷗說完覺得有點不太好意思。她本意是怕周彬凍著,可話從嘴裏說出去,就有些變味了。
好在周彬並沒有其他反應,隻是公事公辦的關了燈,躺到了**。
兩人雖蓋著一張被子,卻連頭發絲都沒碰到對方。許鷗聽著周彬的呼吸,覺得自己每根汗毛都是立起來的。
就這麽躺了一兩分鍾後,周彬說話了:
“實在不好意思。為了工作,隻能冒犯你了。”
“沒事。”許鷗說道。
“結婚之後,我們還要像今天一樣,同塌而臥很長一段時間。屆時,肯定會有些尷尬的事情出現,希望你不要介意。”
“不會的。”許鷗又說。
“你放心,我不是一個借工作之便占女同事便宜的人。”周彬說道:
“以後和我在一起,你可以安心休息,不用防範我。”
“好的。”
從許鷗依舊剪短的回答中,周彬感覺到,她還在緊張。於是他繼續安撫道:
“我一直也沒問,你多大年紀了。看你的樣貌,應當比真正的許鷗年輕一些。”
“還有幾個月,我就滿二十歲了。”
“沒想到你這麽年輕,工作能力卻能這麽好。”周彬說道:“假以時日,你定會前途無量的。”
“前途?”許鷗好像有些聽不懂這個詞:“我隻想過一些安穩的日子。”
“戰爭總會結束。等到那時候,我們就可以回去過正常人的生活了。”周彬問道:“到那時候,你想做什麽?”
“我想結婚,生孩子,然後去百貨公司做售貨員。等攢些本錢了,我就再開個雜貨鋪。”
“那你不用去做售貨員了。我直接幫你盤個雜貨鋪。”
“為什麽?”
“因為我有錢啊!”周彬笑道。
許鷗不想跟周彬討論錢的事情,便問:“那你呢?等戰爭結束後,你要做什麽?”
“我?”周彬想了想:“我要繼續做法官。”
“為什麽?”
“我小時候最喜歡看鍘美案。總想著長大了,能做包青天那樣的人。”周彬說道:
“如果我能活到那時候,我一定當一個明鏡高懸的好法官。”
“呸呸呸,你不要說這些不吉利的話。”許鷗側過身去,對著周彬說道。
“沒什麽吉利不吉利的,我說的是實話。”周彬說道:“且不說我們工作有多危險,隻說我這身體就不知道能活到什麽時候。”
“你心髒不好麽?”
“是的。生下來就不好。當時給我看病醫生認為我活不到成年。”周彬說道:“可沒想到,磕磕絆絆的,我竟也活到了三十幾歲。”
“很嚴重麽?”
“嗯。不過近幾年醫學發展的很快,我隻要按時服藥,就不會有問題。”周彬說道:
“藥,我隨身帶著,家裏、車裏、辦公室裏也都放著。如果我犯病了,你不要害怕,立刻找到藥,喂我付下就可以。”
“那能治好麽?”
“不能。我的心髒缺了一塊,要想治好,除非換一顆新的心髒。”
“那如果我先死,你就把我的心髒拿去換上吧。”許鷗說的很是真情實感。
“傻姑娘。”周彬本想跟許鷗講沒有醫生能完成這種手術,可話到嘴邊卻隻剩了一聲歎息。
或許是這短暫的聊天,讓許鷗緊繃的神經得到了放鬆;也或許是溫暖的床褥催發了之前喝下的紅酒,讓酒意湧上了頭。總之,許鷗覺得自己眼皮發沉。
她覺得周彬的呼吸也越來越慢。也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
“睡一下吧,養養神。”說完這句話,周彬就任由自己墜入了夢鄉。
許鷗想著,那就睡一下,即使隻睡十分鍾,也能緩一下神。
反正周繼禮回來時,她自然就會醒了。
許鷗放鬆了身體,閉上了眼睛,一呼一吸之間就睡著了。
半夢半醒之間,她聽到有人打開了門。她下意識的坐了起來。
從刺眼的燈光中恢複視力的第一時間,她無意識的看了一眼鍾,時間竟到了九點半。
她猛然清醒,向門口看去。
站在那裏的不是周繼禮,而是單鳳鳴。
此時,她與周彬的驚慌,已經不是裝出來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