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時候,許鶴剛離開醫院,許鷗就大搖大擺的去了周彬的病房。

與周彬聊完下一步行動步驟後,她卻磨磨蹭蹭的不肯離開。周彬知道她在等周繼禮,也沒繞彎子,直接告訴她:

“阿禮今晚不會過來。”

“那明天呢?”說完,許鷗就像是犯了什麽錯誤一樣,低下頭,目不轉睛的盯著疊在腿上的雙手。

“明天他要去南京。”

“南京?去南京做什麽?”

“這本就是計劃內的事情。”周彬的目光停在了許鷗的手上:“他如果不在你最需要的時候離開,你又如何會在漫長的等待中心灰意冷呢?”

“嗯。”許鷗的聲音有些低落。

“你知道一個感情豐沛的特工,會是個什麽下場麽?”這話在周彬舌尖繞了幾繞最後還是說了出來:“害人害己而已。”

許鷗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兩人就這麽沉默的對坐了一會兒,許鷗才開口問道:

“周繼禮會按時會來麽?”

“當然,開會和學習的時間都是固定的。”周彬耐心的答道:“車票也是定好的。”

“那咱們就一定得在固定的時間內,完成所有的步驟?”許鷗又問。

“當然。”周彬說道:“所以趁著這兩天住院,好好休息一下。”

“我什麽時候出院?”

“後天吃過午飯就出院。免得夜長夢多。”

“那我……怕是回不了周公館。”許鷗說道:“許家在戈登路那邊有房子。出院後,許鶴肯定會叫我回那裏住。”

“不打緊。大嫂去了南京。多則五天,少則三天,許鶴就會回南京去。”周彬說道:“等他走了,我去接你。”

“我等你。”許鷗說完,站起身就走了。

她不得不走,因為再聊下去,周彬就會對她的動機起疑。

她想問的不是周繼禮的去向,而是西施計劃的真實目的。

下午,陳副官走後,發生了兩件事。

一是,許鶴問她,是否知道自己在做什麽。這時,她才正式的意識到,自己竟稀裏糊塗的陷入了如此危險的境地。

二是,周繼禮被許鶴的保鏢逼退後,曾送來一束花。隨花一起的,還有一張卡片。卡片上周繼禮寫,自己要去南京出差半個月,讓她安心休養。

從這寥寥話中,許鷗推斷出,周繼禮竟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南京的事情。否則他不必特意寫條子通知許鷗。

可剛才從周彬的話中,許鷗聽出,南京之行,是早就計劃好的。

如此看來,周彬對西施計劃的管控,真實十分嚴密。

不僅她不知道西施計劃的全貌,後續的每一步行動,都要等周彬通知。就連周繼禮對計劃中的細節都不清楚。

從這次行動中來看,雖然許鶴的出現,打亂了原本的計劃,但在她的補救下,最終目的還是達到了。按常理來說,隻需按部就班的執行後續步驟就好,為何非要畫蛇添足的更改了周繼禮的部分呢?

或許,去南京,就是原本設計好的後續計劃。

可周彬為何要把她和周繼禮都蒙在鼓裏呢?

周彬防備她,因為她是延安的人。

可瞞著周繼禮是為什麽呢?

難道這看似鐵板一塊的叔侄之間,也有什麽不為人知的嫌隙?

許鷗把這個發現,在心中記下後,就繼續梳理有關西施計劃的事情。

開始的時候,她並沒有懷疑周彬說的那些,可隨著計劃的深入,她覺得事情可能並不像自己想象的那麽簡單。之前朝鮮情報的事情,就為她種下了懷疑的種子,周繼禮的南京之行,讓這顆種子開了花。

她必須要做點什麽了。

如許鶴之前所說,如果她亦步亦趨的聽從周彬的命令,那她在這個計劃裏,永遠是一顆可以隨時拋棄的棋子。

就算周彬是個純良之人,對她大發善心,在任務結束後,依照約定放她回延安。那周彬也不能保證,自己不會突然被捕,或者突然死去。

沒了棋手的棋子,唯一的結局就是被對手吞噬。

她不能做一顆任人魚肉的棋子。

對於西施計劃的全貌,她怕是很難知曉。但至少,她要知道計劃的最終目的。

周繼禮去大島熏身邊,絕不會是做什麽日常級別的監視。大島熏那裏,一定有軍統極為感興趣的重量級的情報。

可會是是什麽呢?

大島熏不過是個憲兵隊長,她能有什麽重量級的情報呢?

她隻有搞明白這件事,才能在周彬麵前取得一些主動權。

可對於要如何調查,許鷗卻有些一籌莫展。

周彬那邊,至多得到一些蛛絲馬跡。

周繼禮又去了南京。就算周繼禮在,就算周繼禮肯告訴她,她也不敢確定周繼禮所知是真是假。

這麽看來,隻有反其道行之,從大島熏身上打開缺口。看看大島熏到上海後,除了清剿抗日人員外,是否還做了別的。

想到大島熏,許鷗心裏又是一陣煩亂。

從國府還都酒會後,大島熏那邊就一直風平浪靜的。就連她住進周家,大島熏都毫無反應。她總覺得大島熏不會因為周繼禮的幾句話,就放過她。此時的不動聲色,怕是在醞釀著一場更大的陰謀。

或許她可以去找花雕想想辦法。說不定組織在憲兵隊內部,也有線人。

隻是現在她住院,花雕住院,沈河也在住院,隻能等她出了院,再去聯係了。

就這麽胡思亂想中,出院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這期間,許鶴來過一次。依舊是在打聽西施計劃的事情。

可能是之前應酬時,他得到了什麽新的消息,讓他心思波動,急躁的連旁敲側擊都省略了。

從許鶴的問話中,許鷗得知,雖然重慶與許鶴打了招呼,但並沒有告知他太詳細的內幕。這對許鶴來說,這無異於是讓他每日睡在斷頭台上。

隻有知道了計劃的內容,才能做到真正的趨利避害。

他本想從許鷗身上得到答案,可許鷗卻給他的隻能是一臉茫然。

在確定許鷗沒有撒謊後,許鶴的心沉了下去。事情比他預想的要嚴重多了。他必須要做些準備,以防萬一。

他囑咐了許鷗幾句後,就匆匆走了。

第二天出院時,許鶴也沒出現,隻有陳副官一人來接她。

等車開出去一段路後,陳副官才告訴她,許鶴回南京了。

這倒是比周彬說的要早一些。

許鷗向陳副官打聽,許鶴回南京的緣由,陳副官隻是跟她打哈哈。

問不出個所以然來的許鷗,便隻好跟著陳副官一起回了周家在戈登路的別墅。

別墅裏沒什麽變化,除了原本老傭人看起來更老了,其他都和兩年前一樣。

許鷗討厭這裏,討厭這裏的每一個人,討厭這裏的每一朵花,討厭這裏的每一寸空氣。許公館裏的一切都讓她感到壓抑,感到害怕,感到茫然無助。

兩年了,隻要想起這裏,她就會不住的發抖。

從踏入大門的那一刻起,一種無法言說的恐懼就鑽進她的毛孔,纏繞著她的每一根神經。她想逃走,逃去哪兒都好,可她卻隻能跟在陳副官的身後,一步步的走進屋,走上樓,走回那個兩年前的噩夢中。

“小姐,先生吩咐了,您還是住這間房。”陳副官的語氣裏帶了一絲小心翼翼。

他還清楚的記得兩年前許鷗離開時的樣子,所以從進門開始,他就做好了準備。可許鷗仿佛忘記了當年的事情一般,什麽也不說,靜靜的跟在他的後麵。

“辛苦你了,我自己來就可以了。”許鷗麵無表情的說。

“是,小姐。”陳副官畢恭畢敬的說道:“我先下去了,有事隨時叫我。”

許鷗點著頭關上了門,打量著這個她僅住過幾天的房間。

一切都和兩年前一樣,幹淨的地板,嶄新的床單,柔軟的沙發,小茶幾上還放著當日的報紙和零食。隻是床頭那盞台燈換了樣式,可能是打碎了後再買不到同樣的了。

許鷗走到窗前,打開窗子。帶著暖意風隨著花香一起飄進屋內。被風輕輕掃過的窗紗飄起來,輕撫著許鷗的臉頰。許鷗閉上眼睛,感受著風與紗的共舞,仿佛自己也要跟著一起飄起來。

窗外就是花園。

花園裏的花一年三季都開著。隻是大部分的花,許鷗也叫不上名字來。

入關後的時間總是太匆匆,她從沒有過賞花的閑情逸致。而且她也不喜歡花。雖然它們很美,但總是太快凋謝。就如同她所有的愛戀一樣。

愛不長久,但恨卻永恒。

比恨更讓人刻骨的還有恐懼。

兩年時間會改變很多,唯獨那些烙印在心底的恐懼卻不肯消散。

天色慢慢的暗了下去,雨又開始下了起來。

許鷗沒有點燈,她就那麽站在窗前向外望,仿佛一座精美的雕像。

許久後,隨著一聲車鳴,許鷗睜開了眼睛。

周彬來接她了。

她慶幸於周彬消息靈通,使得她不用在這兒過夜。

對於周彬來接她,陳副官隻是假意阻止了一下,便讓周彬帶她走了。

臨走時,與陳副官擦身而過那刻,陳副官那意味深長的一眼,讓許鷗明白了。她能如此順利的離開,是出自許鶴的授意。

坐上周彬車的那刻,許鷗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

對她而言,許鶴就如永遠籠罩在她頭頂的烏雲,讓她壓抑而又絕望。就算兩年未曾見麵,許鶴仍舊控製著她在上海的一切。

直到西施計劃的出現,才讓烏雲裂開了一道縫,讓她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許長官怎麽這就回南京去了?”

“不是……周太太……?”

“大嫂昨夜來過電話,她今天才會去許家拜訪。”

許鷗迅速地回憶著許鶴走前的一切,如果不是跟單鳳鳴有關,那會不會跟西施計劃有關?許鷗並沒把這個猜測說出來,而是敷衍道:

“或許,南京有其他的事情吧。大哥這次來隻帶了一個副官,想來隻是來打個前站的。”

對於許鷗的話,周彬並沒有懷疑,因為許鶴的行程,不過是他找的一個話頭,他真正想問的,是兩年前的一件舊事。

“早就聽聞許長官的排場大,進出都帶著幾個副官。”周彬慢慢的把話題引向自己預設的方向:“你和這些副官們熟麽?”

“常見麵的還能說上幾句話。”許鷗回答的很是謹慎。

“他們可靠嗎?”

“當然了。大哥向來禦下有方,沒有人敢對他起貳心。”

“你也如此?”

周彬的話讓許鷗楞了一下,但她隨即回答道:

“當然,我也不例外。”

“看得出來,你很怕他。”周彬說道:“可為什麽呢?與兩年前戈登路的入室搶劫案有關?”

“小叔也知道這件事?”許鷗的手不自控的抖了一下。

“當然,雖然此事並未見報,但上海軍警界還是傳遍了的。”周彬說道:

“不過也隻是說,有一夥流匪趁夜打劫豪宅,沒想到在豪宅裏碰到了硬點子,全軍覆沒。我前幾天與人閑聊,聊到了這件案子,才想起來案發的時間,竟是小鷗初到上海的時間。於是便多打聽了幾句,這才得知,被劫的豪宅竟是許家在戈登路的別墅。”

“哦?沒想到外界竟是這麽說的。”許鷗的臉色愈發蒼白了。

“許長官也是手眼通天。大清早從別墅裏抬出十四具屍體的事兒,竟然能輕鬆壓下來。”周彬說道:

“聽說,那次許長官隻帶了兩個副官來送你。你們四個人對十四個,也算是險勝吧。”

“不是十四個,是十五個。”一條條血絲從許鷗青白色的眼仁中浮起:

“我見過很多死亡,也經曆過屠殺。可那天晚上,我才懂得死亡有多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