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突然的親密,讓許鷗一愣。她不知道自己是要任由許鶴拉著,還是要順應自己的本能抽出手。

就這麽猶豫的功夫,兩人已經走過了影牆,把其他人都拋在了外麵。

雖然早已練習了多次,可奶媽不在旁邊,許鷗還是有些膽怯,也不敢亂開口,任由許鶴牽著她。

她不說話,許鶴卻開了口:

“記得七妹小時候跟個小火爐似的,怎麽長大了反而手變得這麽涼呢?”

在冷風裏站了一個小時,身體再好也扛不住這麽凍啊。許鷗心裏腹誹著,但嘴上卻說:

“之前一直病著,大夫說有些氣血虧。”

“我到是忘了。等回去讓若涵給你好好補補。”

“麻煩二嫂了。”奶媽告訴過她許二太太的閨名是陳若涵。

兩人又說了幾句不痛不癢的閑話,便進了堂屋。

許鶴坐下,喝了幾口熱茶,又分別喚管家和奶媽進來,褒獎了幾句,賞了點錢後,便說累了,由副官伺候著歇著去了。

此後幾天許鶴早出晚歸,與奉天的軍政士紳各界人物不停應酬,每晚都醉到由副官背著回來。直到走前兩天,許鶴才稍稍得些空閑,每日與許鷗一起吃飯,閑聊幾句。

剛開始的時候,許鷗怕說多錯多,大部分時間都是許鶴說,她聽著。

許鶴聲音輕柔,語速也慢,與許鷗聊得又多是東北的風土人情,並不過多問許鷗這些年的經曆,這讓許鷗放鬆不少。慢慢的,她對許鶴的話也多了起來,也敢於去聊一聊許家的近況。

奶媽十幾年沒回過許家,對許家近些年發生的事情,全靠與老姐妹通信了解。而組織那邊調查出的情況,也都是許家對外公開的形象。想要在許家站穩腳跟,還是要多了解一些不為人知的密辛尾號。

她迫切的希望從許鶴的話中,多了解一些許家內宅女眷的事情,方便到了南京之後投其所好去結交。許鶴好似看出她的意圖,也就不聊別的,專講那五個弟妹的事情。直到上火車時,還在幫她捋順許家旁支們的關係。

奉天去南京,要在山海關轉一次車。他們上午走的,到了山海關換好車已經是晚上了。

旅途的勞累讓許鷗有些疲倦,吃過晚飯早早就躺下睡了。哪知才睡沒一會兒,許鶴的副官來敲門,說許鶴有事找她,讓她過去一趟。

許鷗睡的迷迷糊糊,也沒多想,起來隨手披了件衣服就跟著陳副官去了許鶴的包廂。

許鶴坐在沙發上,看著許鷗穿著拖鞋,外套裏裹著睡衣,知道她已經睡下了,便語氣和善的問:

“這麽早就睡了?”

“坐了一天車,有些累了。”

“以後再有這樣的事,讓陳瑾回我一聲就成,不用特意過來。”陳瑾是許鶴副官中年紀最小的那個,長得也十分俊俏。

許鶴的話,說的許鷗心裏暖洋洋的。這種長兄如父般的關愛,讓她一時有些恍惚,竟忘了奶媽對她的千叮萬囑,讓她對著許鶴時定要全神戒備,千萬不可被許鶴表麵上的那套給唬了。

“大哥找我什麽事兒?”

“看你晚上沒吃什麽,怕你餓著,讓人給你煮了一晚酒釀圓子。”

“謝謝大哥。”

許鷗常年在東北,並沒有吃過酒釀圓子,隻聞著有一股醪糟的味道,雖嚐起來有些澀,但還能入口。

縱然不餓,也討好般吃的幹幹淨淨。

“之前沒吃過?”許鶴看她吃完了整碗,笑著問道。

“沒。”

說完許鷗就後悔了。許鷗的姨娘雖然是北方人,但奶媽是土生土長的江浙人,家裏怎麽可能不做酒釀圓子。正在想著如何圓過去,就聽許鶴說:

“虧得你沒吃過,否則加了這麽多藥的酒釀圓子,怎麽可能瞞得過常吃的人。”

許鷗聞言一愣,但馬上反應過來,自己剛吃下的東西裏是加了料的。雖然不知道許鶴的目的,但搶奪先機製服許鶴卻是唯一選擇。

她想著自己在學校裏,能把一米九多的俄國大漢撂個跟頭,許鶴這種文弱書生,單打獨鬥根本不是她的對手。她想趁著副官沒先發製人,但剛站起來,就發現手腳不聽使喚。

“藥效還挺快。”

許鶴看了一眼手表,然後起身走過來抱起癱在椅子上的許鷗,把許鷗平放到**,然後隔著許鷗的睡衣,輕輕的撫摸許鷗左胸下方的肋骨。

“小鷗兩歲的時候,一天下午她趁奶媽睡著了,溜進了我的書房,爬上了我的書桌,拿著我的拆信刀玩。我發現的時候嚇壞了,大聲喊著,叫她不要動,誰知卻嚇到了她。她從桌子上摔了下去,拆信刀直插進她的左胸。就是這個位置。”說著許鶴按了按許鷗左胸下的那根肋骨:

“那把刀是她母親送給我的成年禮物。就那麽直直的插在她的身上,插進她的肺裏。雖然死裏逃生,但她的這裏留下了一條永遠都不會消失的傷疤。”

許鶴的話,讓許鷗的汗瞬間就冒了出來。她沒有那道疤。

“你沒有。所以,你是誰呢?”

許鷗還沒想好怎麽回答,就覺得胸下一冷,然後滾燙的鮮血就從傷口湧出,劇痛隨之而來。這時她才反應過來,許鶴在她的原本該有疤痕的位置劃了一刀。她想尖叫,可嗓子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日本人?不對。奶媽的女兒死在了日本人手裏,她是不會和日本人狼狽為奸的。”許鶴好似根本不在意許鷗的答案:

“日本人想要在我身旁安插暗探,也用不著繞這麽大一個彎子。”

他從床頭拿起藥箱,從裏麵拿出針線,開始給許鷗縫合傷口。

“重慶國民政府?也不對,他們在東北怕是沒這麽大的影響力,能賣通那麽多人。”許鶴縫合的手法非常熟練。

“我猜你應該是延安的人。在東北,隻有他們能上連蘇聯下通百姓。”縫合完,許鶴竟又體貼的給許鷗打了兩針。

做完這一切後,許鶴才把目光轉到許鷗的臉上,眼中滿含痛苦的問道:

“七妹是不在了吧?”

剛才刀針之痛都麵不改色的許鷗,被這一句話逼出了眼淚。

“她是我唯一的妹妹。”說這話時的許鶴身上籠罩著一種頹然之氣:“我的弟弟們也全都不在了。”

說完這句話,許鶴就有變回了之前的那個進退可度的謙謙君子。

“好好活著吧,就當是替她活著。我不會為難你的,你要你告訴我,你們的目的是什麽嗎?”

許鷗心裏想,你這是問誰呢?藥是你下的,你不知道我說不了話麽?

還沒等許鷗腹誹完,許鶴就從床頭的小抽屜中拿出一把槍,對著牆壁開了兩槍。

槍聲響徹夜空。

槍聲立刻引起了**,許鶴的包廂臨近普通硬座車廂,許鷗甚至都能聽到那邊吵嚷聲。為了方便照顧她,孫平秀就混在那節車廂裏。沒想到,最後竟是方便了別人。孫平秀聽到槍響,一定會過來查探。隻要孫平秀一露頭,便會落入早已布好的天羅地網中。

果然,一刻鍾都沒有,陳副官就敲響了許鶴包廂的門。

“進來。”許鶴說。

陳副官推門進來,他身後還跟著許鶴的四個保鏢。五花大綁的孫平秀被壓在中間。許鷗看這鼻青臉腫的孫平秀,覺得眼淚都要倒流了。

“你這麽快就露餡了!我合計怎麽也能挺到南京呢!”孫平秀齜牙咧嘴的對著許鷗說。

“我真喜歡你這幅有恃無恐的樣子。”許鶴走到孫平秀前麵,捏著他的下巴問道:

“你就不怕我現在就做了你們兩個,然後對外說許鷗在半路得急病死了麽?”

孫平秀有些緊張的向後躲了一下,哆哆嗦嗦的說:

“許先生難道不希望我們能欠您個人情麽?”

“這種要命的人情,我還是不太需要的。”許鶴鬆了手。

“是救命還是要命,一時間怎麽說的準呢?”

“我不喜歡虛無縹緲的空頭支票。”

“我自然會讓許先生看到我們的誠意。不過……”說到這裏,孫平秀瞟了許鷗一眼。

許鶴從孫平秀這一個眼神中,明白了許鷗對自己去南京要做什麽,竟然一無所知。他輕笑一聲說:

“我真是佩服你們的保密力度。”

然後走回許鷗身邊,摸了摸許鷗的額頭:“我跟你的同誌去隔壁房間聊聊。你今晚就睡在這兒,讓陳瑾陪著你。”

接著又轉頭對陳副官說:“好好照顧七小姐。等會兒七小姐的藥效退了,扶著小姐走幾圈,免得血脈不暢。”

雖然不知道許鶴與孫平秀之間打的什麽機鋒,但許鶴一句“七小姐”讓許鷗鬆了一口氣。他既然在下屬麵前承認了她是許家小姐,那她和孫平秀暫時應該是安全了。對於南京的計劃,組織應該有一套備用方案。或者說,她就是一套備用方案。

到底會是什麽呢?許鷗對南京的任務充滿了好奇。但在以後的日子中,她卻一個字都沒問過孫平秀關於南京的事情。①

那晚,許鷗一直沒有睡,她一遍遍的想她與許鶴相處的細節。她自信,在酒釀圓子前她沒露出任何破綻。她想不明白許鶴是怎麽發現她不是許鷗的。

事後,她也曾問過許鶴這個問題。許鶴說是第一眼時,就感覺到了不對勁。許鷗再追問哪裏不對勁時,許鶴卻隻是說,那是他與妹妹之間的秘密。許鷗本身並無什麽破綻。

這個答案讓許鷗更是糊塗。在她的印象中,許姐姐很少提起許鶴,偶爾說起,言語之中的那股恨意藏都藏不住。但許鶴卻正相反,許鷗看的出來,他很疼愛這個幼妹。她知道。兩人截然不同的反應中,一定有一個驚天的秘密。

到了南京後,許鷗努力的搜集著兄妹兩人過往的碎片,然後在上海苦想了兩年,才找到答案。一個她絕不敢說出口的答案。

不知是白天那一通折騰,還是因為想起了許鶴,許鷗半夜竟發起了高燒。

周繼禮發現的時候,許鷗已經燒了有一會兒了。她身上滾燙,人卻瑟瑟發抖。

周繼禮喂她藥,她不肯吃;拿涼水給她降溫,她也不讓,隻是抓著周繼禮的衣襟,不讓他離開半步。沒辦法,周繼禮隻好把她摟在懷裏,盼著她能自己退燒。

高燒讓許鷗有些恍惚,她想起了自己剛到許家的時候。

那天,天陰沉的厲害,她也是發著燒。許鶴把她從車裏抱進門的時候,她整個人都是迷迷糊糊的,勉強知道幾個嫂嫂都來迎她。

待她被放在**時,意識就更加昏沉了。隻聽到許鶴對二太太說,她發燒是由旅途勞累水土不服造成的,已經吃過藥了,並無大礙。

許鶴是學醫出身,畢業後實打實的在醫院裏工作,就算後來從政了,閑暇時也常去家裏開的醫院坐診。因此對於許鶴的說辭,二太太並未懷疑。

許鷗的燒是在晚飯時分退下去的。二太太見她精神大好,忙招呼人把煮好的粥拿到屋裏來。可許鷗怎麽會放棄這第一次見麵的好時機。她以多年都是一個人吃飯,好不容易與家人重逢,定要一起吃為由,說動了二太太,讓她下樓與眾人一起吃飯。

晚飯時,四太太樓鮮明和五太太梁思思都現了身。兩個人對她這個從未謀麵的妹妹還算熱情,但對許鶴的態度就很值得玩味了。

先是因為一道菜,四太太惹怒了許鶴,被許鶴一頓教訓,哭著說不吃飯了,出門去散心了。四太太走後,五太太又開始陰陽怪氣,嘴裏沒一句好話,氣的許鶴摔了筷子上了樓。五太太也哼了一聲,回了房間。

最後桌上隻剩許鷗和二太太,兩人麵麵相覷,好不尷尬。對此二太太解釋是,許鶴的弟弟們都死在了淞滬戰場上,許鶴卻在汪偽政府做官,幾個弟妹心裏有些不舒服。

雖然回家第一頓飯不歡而散,但之後的日子還算平靜,許鶴雖暫時還在賦閑,但應酬不斷,人不怎麽在家。他在家的時候,四太太就躲出去,五太太礙著許鷗在也不好總是挑釁。

許家的日子很悠閑,許鷗每日除了養傷,就是被許鶴領著到處影城。期間她還在許鶴的默許下,見了孫平秀一次。

孫平秀告知她,南京這邊的事情有些變化,任務不再需要她了。組織已經同許鶴達成了協議,許鶴會送她去上海,在汪偽政府內部為她安排一份工作。此後,她的任務就是滲透進汪偽政府中,潛伏待命。

兩年的蟄伏,讓她成長了許多。

政府裏每日的人情瑣事,讓她學會了很多學校中學不到的本事。

比如,怎樣通過身上小小的不適,讓人心生憐惜。

注:

①有關南京任務,我單寫了一個叫《喜鵲計劃》故事。裏麵許家的幾位太太都是很重要的角色。隻有大綱,還沒有寫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