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繼禮去找大島熏的時候,許鷗並沒有按照周彬的囑咐在家休息,而是去了銀行。
在這間銀行裏,許鷗有一個小小的保險箱,保險箱裏放了兩根金條,一把左輪手槍和一包顆子彈,這是她在上海活動的全部經費和武器。
許鷗拿走了保險箱裏所有的東西。
離開銀行的許鷗並沒有回家,而是去菜市場買了一堆魚蝦鮮肉去了羅冬雪家。
許鷗是沈家的常客,她與沈家人客氣了幾句,就拎著菜去廚房裏替下沈家媽媽,和羅冬雪煮晚飯。
煮飯時,許鷗有些心不在焉的站在水池邊,吞吞吐吐的和羅冬雪說了,昨晚酒會散後,周繼禮在她家過夜的事情。
“你怎麽那麽糊塗的呀!”羅冬雪被許鷗的話嚇得,差點把魚直接扔進鍋裏:
“你們倆才認識幾天呀!”
“我喝多了些酒。”許鷗把水龍頭開大了些,頭也不敢抬的聽著羅冬雪的教導。
羅冬雪一麵盯著蒸魚,炒著青菜,一麵嘟嘟囔囔的小聲了講了許多抓牢男人的辦法。許鷗不住的點頭,麵上做出一副受教良多的表情,心裏卻在琢磨著別的事。
她這麽急吼吼的來找羅冬雪,並不是為了學她那套馴夫之術。而是另有要務。
這個任務要從四、五天前說起。
周二晚上,不,應該說是周三淩晨,許鷗回到家後,把嘴裏的魚鱗吐了出來,仔細的看了一遍,就把魚鱗扔進灶膛裏燒了個幹淨。又用剛燒魚鱗的火,溫了壺水,強撐著洗臉,才躺去**。
假寐了兩三個小時後,又咬著牙爬了起來,換了衣服,從窗子溜了出去。
在夜色的掩護下,她在家附近的一個早已廢棄的郵箱中,拿到一張小紙條後,又按原路回了家。進到屋裏也沒敢開燈,隻是借著窗外透進來路燈的微光,仔細的讀著紙條上的內容。
雖然隻是寥寥數字,卻看的她心驚肉跳。
花雕竟然約她見麵。
在明知道她每日被人監視的情況下,花雕仍舊要冒險與她見麵,肯定是有很要緊的事情。
她知道,特工就如蟬,長久的沉睡於地下,從陽光下醒來的那刻起,他的職業生涯就要開始倒數。她想,花雕肯定是想在讓她在有限的時間內,盡可能的完成更多任務,雖然現在明顯不是接受新任務的好時機。
她有些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下定決心要冒險見花雕一麵。
她把紙條撕碎,合著水吞了下去,然後躺在**,迅速的進入了深眠。
早上起來的時候,許鷗還有些恍惚,她機械的梳洗打扮,出門上班。直到在電車的窗口,看到盯梢兒的汽車遠遠的綴在後麵才清醒過來。她連忙調整了下情緒,一如常態的上了班。
到了辦公室,許鷗拉住羅冬雪嘀咕了幾句,就轉身出了門。
她清楚辦公室裏的同事定會幫忙遮掩她上班時間溜出去這件事,畢竟他從來都是個老實妥帖,從不惹麻煩的姑娘。所以,在她想搭總務處去公共租界采購的公車時,與她有些交情的司機二話沒說,就讓她上了車。
許鷗知道,雖然她受到的監視不過是日常級別,雖然76號的人慣來陽奉陰違會偷懶,但小心總無大錯。
出大門的時候,許鷗從車窗裏向外瞟了一眼,果然,門外隻有76號的日常監視崗。那些監視他的人,早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
到了公共租界,司機把她放在一個百貨公司門口,與她約好三個小時後還在這裏見麵,就開走去辦自己的事情了。
許鷗看車開遠後,才轉身進了百貨。她在百貨公司裏隨手買了一匣子點心,觀察了一下周圍情況後,就拎著點心從百貨公司後門出去,直奔附近的一間醫院。
直到見到花雕之前,許鷗都在奇怪,花雕為何要把接頭地點定在醫院。可當她確定麵無血色的躺在病**的人是花雕時,就明白了,在醫院見麵不過是不得已而為之。
“你好。”許鷗像是來探望一個生病的熟人一樣,把點心放在床頭的櫃子上後,坐在了床邊。
“你好,許鷗。”花雕的聲音有些沙啞。
“傷的重麽?”
“還好,皮外傷,血流的多點而已。”花雕看許鷗坐在那裏眼觀鼻鼻觀心的樣子,便說:
“你幫我削個梨子吧!梨在櫃子裏。櫃子裏還有一包東西,是給你準備的。這裏離百貨近,我想你應該是借口買東西才出來的,總不好空著手回去。”
花雕不愧是小組長,連許鷗用什麽借口出來都估算到了,並提前做了準備,這讓許鷗省了很多麻煩。
許鷗俯下身,從櫃子裏摸出一個梨子,又把包裹拿了出來,放在膝蓋上。想打開卻又不好意思。
“打開看看吧。是條床單。我也是托人買的,不知道合不合你心意。”花雕好似猜透了許鷗的心思。
許鷗打開包裹,裏麵是一條看起來就價格不菲的絲綢床單。許鷗有些欣喜的用手摸了摸床單,又掃了一眼病房的配置,說道:
“沒想到你還蠻有錢的。”
“用命換來的錢罷了。”花雕咳了一聲繼續說道:
“你能在這兒留多久?”
“本來是兩個小時。”許鷗把包裹放到床頭櫃上,拿起梨子,削了起來:“既然你幫我買好了東西,我就可以多待十五分鍾了。”
“好。這次約你見麵,主要有兩件事。”花雕說道:“第一件事,雞尾酒應該跟你通報過,我們組織出現了叛徒。”
許鷗點了點頭。
“叛徒是湯池訓練班的一個後勤人員,叫侯亮。他回家探親的時候,被憲兵隊的人誘捕。軟骨頭一個,打了幾鞭子就什麽都招了。他雖然接觸不到核心機密,卻因為一直在湯池那邊工作,認識很多從湯池畢業的學員。被捕後,他就一直跟著憲兵隊的人在街上認人。”花雕把事情的原委詳細的講給許鷗:
“由於他請了一個月的探親假,組織根本不知道他被捕的事情。毫無防備下,被他在街上撞到頂針小組的一個組員。我得到消息的時候,頂針小組為了除掉他,都犧牲了。”
“那叛徒?”許鷗有些期冀的問道。
“很可惜,沒得手。侯亮現在還活的好好的。這方麵不用你操心,我自會處理。”花雕說道:
“告訴你這件事,隻是要讓你知道,所有去過湯池的人都有暴露的風險。他們會先保持靜默,一旦事態惡化就會撤出上海。在此期間沒有我的允許,你絕對不可以擅自與其他組員橫向聯係。”
“知道了。”許鷗麵有憂色的答道。
她沒去過湯池,但看起來酒館小組的其他組員都是出自湯池訓練班。一旦有人被捕,她怕也是在劫難逃。
“放心。你的檔案在延安,很安全。小組裏的人至多知道一個代號,連你是男是女都不清楚。”花雕此時才說到了正題上:
“隻是這麽一鬧,我手上沒什麽可用的人了。有件任務就要由你去完成。這是第二件事。”
“什麽任務?”許鷗問道。
“去年的時候,我新發展了一個組員,代號杜康。杜康告訴我,你的上司羅冬雪手裏有一份很重要的情報。她和她的丈夫,打算把這條情報賣出去。”花雕說:
“我希望你能拿到這條情報。”
“這件事我做不了。”許鷗直接拒絕了花雕,她把軍統周六的行動跟花雕講了一遍後說:
“我現在根本騰不出手來做別的,而且大島熏也一直在盯著我,我行動很不方便。既然羅冬雪要賣情報,你找人去買就好了。這種情報買賣的事情,在政府裏很常見的。”
“我要是能抽出人去做這件事,還用得著冒險找你麽?”花雕用手撐著坐了起來。
許鷗見他因此疼的滿臉是汗,忙放下手中的梨子,上前扶著他靠著床坐好。
花雕喘了兩粗口氣,繼續說道:
“周六軍統的行動完了,周日我這邊也會有動作。下周開始,大島熏怕是要忙的連你是誰都不記得了。到時候,監視你的人自然會撤掉。你做事情就不用這麽束手束腳了。”
“你讓我想想。”許鷗說完,把削好的梨子遞給花雕。
直到花雕吃完了梨子,許鷗才再開口:
“我試試吧。羅冬雪是什麽時候得到的這條情報?”
“上周三的時候。”那時,許鷗正被大島熏的事情搞得焦頭爛額,竟沒注意到羅冬雪的反常。
“周日的時候你打算親自動手除掉侯亮麽?”許鷗又問。
“是。”
“那我周一再來看你。四天之內,我總會找到一點蛛絲馬跡。”對於羅冬雪,許鷗還是有些把握的。
“好。我周日走之前會在窗口放一盆紅月季。如果你來時看到月季,就不要進來了。等著上麵派新的交通員給你。”
花雕那有些不以為意的語氣,讓許鷗倍感傷懷。孫平秀離開後,花雕是她在上海唯一認識的同誌。
在這之前兩人雖沒見過麵,卻也通過一些消息,不算陌生人。她知道憑花雕的手段,叛徒一定活不到周一。可傷的如此重的花雕,去做如此危險的任務,真的能全身而退麽?
如果花雕不在了,她要怎麽辦?
她不願多想這些,隻好把心思移到其他事情上。
“杜康是我認識的人麽?我看你特意與我提了他。”
“算是吧。看你周一的進展,有需要的話,我會介紹他給你認識。”花雕答道:“在羅冬雪的任務上,他或許可以給你提供一些援助。”
許鷗點了點頭。
花雕看許鷗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便又開口問道:
“周六軍統那邊的行動,你準備的如何了?”
“我隻需負責爭風吃醋,動手的是周彬。”許鷗說道:“單論口舌之利,大島熏怕是會被我氣的跳腳。”
“那就好,你注意安全。一旦行動失敗,你不要管他們,按照我之前給你安排的撤退通道,立刻離開上海。”花雕對軍統的戒備,比日本人還甚。
“交通線上的同誌們都還好麽?”許鷗的潛台詞是在問花雕,湯池叛徒的事情會不會影響交通線的安全。
“沒問題,你放心吧。這條線上的幾個小組都是蘇區老同誌,潛伏很久了。新人也都是從廣西那邊調過來的。”花雕說道:
“對於咱們的人,你可以絕對放心,但對與軍統的人,你一定要多加小心。我們兩家的合作,不過是暫時性的。等趕走了日本人,他們的槍口會立刻調轉,對付咱們。”
“我明白。不過,周家叔侄還算是很正派的人。特別是周彬。以他的家世地位他完全可以在重慶指揮,他之所以站在第一線,完全是為了拯救國家民族。他是個心中有著民族大義的人。”幾次接觸下來,許鷗對周彬的印象很是不錯。
“我知道你想什麽?但我警告你,絕對不許去策反他。世界上沒有那麽多摟草打兔子的好事兒。”花雕瞪了一眼許鷗:
“你要是願意策反,你的好大哥許鶴很快就要來上海了,你可以去策反他。就算不成功,他也不會一槍斃了你。”
提起許鶴,許鷗立刻啞了火,她撇了撇嘴問:
“還有別的事麽?”
“沒事了。扶我躺下。然後你就回去吧。”
許鷗有些不情願的站起來,扶著花雕重新躺好後,轉身向門口走去。
快走到們的時候,花雕突然叫住她說:
“你也知道,你長得還蠻好的。軍統那些人都是酒色之徒,他們要是對你不規矩,你就來告訴我。我雖然不能殺了他們破壞統一戰線,但給他們點教訓還是可以的。”
“知道了。”花雕的關心,讓許鷗的聲音都雀躍了起來。
之後的時間裏,許鷗一麵忙著準備周六的行動,一麵排查著羅冬雪情報的源頭。幾天下來,總算有些收獲。所以,她剛得空閑,便忙不迭的來找羅冬雪,確定自己的猜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