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鷗在質詢會當晚就離開了看守所。

她沒去醫院,也沒回周公館,更是拒絕了許鶴接她去思南路的小洋樓的提議。

她一個人,雇了輛黃包車,回了長平裏。

聞訊趕來的南田月,一進門就撅著嘴嚷嚷道:“我看你腦子是被大島熏打壞掉了吧?放著好好的豪宅不住,回這個狗窩幹嘛?”

“我這兩層小樓要也叫狗窩的話,你住的宿舍就得叫耗子洞。”許鷗懶洋洋的靠在窗邊。

“你現在這個半死不拉活的樣子,就算不去醫院住上三五個月,也得有人日夜伺候你啊。”南田月拿起插在瓶裏的雞毛撣子,撣起了家具上的浮灰:“你這樣,連口熱水都沒人給燒。”

“哪有那麽可憐。我回來的時候遇見孟太太了,她主動請纓說給我送一日三餐。弄堂裏那麽多小孩子,每天花個幾塊錢,就能讓他們搶著幫我打。家務事我也托孟太太幫我找個人,每天上來打掃。”許鷗說道:

“這年頭,有錢就有方便。我現在可是腰纏萬貫的富婆了,弄堂裏的人都想著法巴結我呢。”

“再被鄰居巴結,也沒在大宅子裏被人日夜伺候得舒服。”南田月把許鷗櫃子裏最好的一條床單抽出來,鋪在了**。

“大宅子裏規矩多,你來找我不方便;耳目也多,咱倆說話也不方便。”許鷗看了看外麵,走到床邊,脫了鞋,半倚在**:“我這裏,就咱們倆人,想說什麽就說什麽。”

南田月也不管她,自顧自的去廁所裏打了盆冷水,拿起抹布,蹲在地上,邊擦地板邊問:“你想跟我說什麽?還要背著人。”

“當然是你做憲兵隊代理隊長的事呀!”

“你還真敢想!”南田月把抹布扔到水盆裏,兩隻手在衣服上蹭了蹭,也蹬掉了鞋子,蹦上床。

“我們中國人愛錢,他們美國人愛錢,難道你們日本人就不愛錢了嗎?錢可以買到任何我們想要的東西。”許鷗拿出了一枚小小的印章:“我現在有錢了。”

“這是什麽?”南田月問。

“這是周彬的私章。”許鷗把私章放在手心裏,舉到南田月眼前:“這是周彬死前給我的。有這個,我就能隨時支取周彬所有銀行內的存款,還有保險櫃裏的珠寶與古董。”

南田月雙眼放光的看著私章,想摸又不敢摸:“有錢買什麽不好,買個臨時的憲兵隊長幹嘛?”

“這次的事情讓我意識到,隻有錢是不夠的。有了權才能保住我們的錢,甚至是掙來更多的錢。”許鷗要先讓南田月嚐到權力的滋味,才能誘導南田月為了保住權力除掉大島熏:“臨時的憲兵隊長又怎麽樣,誰說臨時的不能轉正呢?”

“憲兵隊長掌管生殺大權,也是個肥差。”南田月的腦子也清明了起來。

“到最後,不管是誰打贏了這場仗,我們都能用錢鋪出一條退路來。”

“那你說,我們要怎麽辦?”

“明天,不,現在你就回憲兵司令部去,打聽一下門路。”許鷗說道:“明早你來接我,咱們直接去銀行,先取出一點錢來,做敲門磚。好歹先把長官們的看門狗喂飽。”

“好,我現在就去。這次到是有幾個人,見我父親身居高位,對我很是熱情。”南田月說完,拿起手袋就走了。連地上的水盆都忘了放回洗手間。

許鷗看著地上的水盆,覺得礙眼。想把水盆搬回洗手間去,卻礙著手上的傷口,不能用力。沒辦法,隻好用腳尖把水盆一點點踢到牆角,等著明天孟太太帶人上來再收拾。

雖然隻是這小小的動作,就讓許鷗汗透衣背。她這次受的傷委實太重了。繞是他年輕力壯,短時間之內也難以恢複。還有她的手,想要重新拿起槍,怕是要很長時間的練習了。好在等她去了延安後,有大把時間用來練習。

隻是可惜,她終究要辜負南田月了。或許有朝一日,被戰火摧殘的土地上鮮花滿地高樓四起的時候,她會去法國找南田月,祈求她的寬恕。

不過她現在慫恿南田月去爭奪代理憲兵隊長的位置,一是為了讓南田月嚐到權力的滋味,,二也是為了南田月的未來考慮。就如南田月所說,憲兵隊長是個肥差,隻有這個職位,才能讓南田月迅速積累出一筆財富,讓她能在戰後不用依靠任何人生活。

這麽想著,許鷗覺得自己心裏好過了一些。

她躺在**,看著窗外那迷蒙蒙的夜空,心情有那麽一絲說不出的平靜。

從被捕到現在,一個多月了,她終於可以躺在自己的**,睡個安穩覺了。

就在許鷗迷迷糊糊要進入夢鄉的時候,一陣輕不可聞的腳步聲,從門口傳來。許鷗機警的睜開了眼睛,望向門口。

花雕拎著一個暖水瓶,站在門口。

“樓下門沒鎖。”花雕走進屋裏,把暖水瓶放在了窗邊的桌子上:“知道你不方便,路過老虎灶給你買了瓶開水,晚上好用。”

看著花雕,許鷗似有千言萬語,還未開口便化成了眼淚,滑落眼眶。

“你辛苦了。”花雕的聲音也有些顫抖。

“沈河……我……對不起。”許鷗泣不成聲。

“我知道,我全都知道。是我去晚了。”

許鷗止住了眼淚,有些迷惑的看著花雕。

“如果我沒有因為任務,切斷與外界的聯係,讓沈河能找到我,跟我商量一下,也不會有如此慘烈的結果。”花雕語氣低沉的說道:

“你們出事那天,我收到了沈河的留言後,立刻往臨海別墅趕。走到半路,我看到澀穀帶著一隊憲兵過去。我覺得你有辦法拖住他,便去找救兵了。等我帶著人再到臨海別墅的時候,一切都晚了。那天別墅裏,到底發生了什麽?”

許鷗把別墅裏的實情跟花雕講了一遍後,問道:“沈海哥怎麽樣了?”

“已經被釋放了。跟你比起來,不過是受了些皮外傷。”想起之前的種種驚險,花雕有些責備的對許鷗說:“你怎麽敢這麽大膽,把希望全寄托在一個剛進憲兵隊的小姑娘身上?差一點我就永遠都見不到你了。”

“我相信小月。而且有驚無險,她還是把我救出來了。”許鷗說道:“兩年前我剛與她相識的時候,你還讓雞尾酒批評了我一頓呢。那時,你們都想不到能有今天吧?”

“你有什麽可得意的?如果不是組織另有安排,找人在暗中幫了南田月,你以為就憑她,能扳倒大島熏?”①

“誰呀?”對於質詢會現場的事情,南田月還沒時間詳細的講給許鷗聽。

“不該知道的事情,你少打聽。”花雕又恢複了以往的那副表情:“我今天來,不是來慰問你的,你有事情要通知你。”

“什麽事?”花雕的表情讓許鷗覺得他即將說的,怕不是什麽太好的消息。

“交通線恢複了。你可以走了。準備一下,明天就啟程吧。”

“怎麽這麽急?我還在保釋中,就這麽走了,要怎麽解釋?”

“你在看守所的那幾天,美國先是凍結了日本在美的資本,隨後美國又對日本開啟了石油禁運。”花雕說道:“美國已經動手了。西施計劃已經成功,周繼禮隨時會暴露,你不想死就快走。”

“我不能走。”許鷗雖不太懂美國對日本的那些製裁代表著什麽,但她卻堅定的拒絕了花雕的建議:“我要留下來,幫周繼禮完成西施計劃的最後一步——除掉大島熏。”

“讓你走,不是請求,而是命令。”花雕說道:“西施計劃是軍統的自己的事情。”

“可大島熏殺害的卻是我們的同誌。她掌握我們太多情況了,如果不除掉她,我們的組織就永遠處於危險之中。”許鷗說道:“我懇求你,懇求組織,再給我半個月,不,給我十天的時間。無論是否成事,我都會按時撤離。”

“周繼禮會接受你的幫助嗎?”花雕問道。

“會的。我們之前有說過這件事,他沒有拒絕我。”

“不要言之過早。”花雕說道:“我先走了,明天上午我還會再來。到時候我們再討論這件事吧。”(此處表明花雕知道周繼禮會來)

“等等。”許鷗叫住要出門的花雕:“沈河不在了,我要怎麽聯係你?”

“我搬去了雞尾酒的房子。你用跟他聯係的方式聯係我就可以。”說完花雕頭也不回的走了。

雖然花雕的表現如常,可許鷗卻總覺得他那副永遠帶著不屑的麵孔後,有一絲難以察覺得焦慮。他肯定碰到了什麽棘手的事情,或者遇到了什麽難搞的人物。

注:①這下大家知道高畑中佐為啥會畫叉叉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