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梅說完那句話,就靠在了鬆樹上。
她的臉白得像紙,嘴唇發紫,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那雙空****的眼睛閉著,隻有眼皮在微微顫動。拐杖從她手裏滑落,滾到了鬆針堆裏,發出一聲悶響。
我站起來,腿還有點軟,膝蓋一彎,差點又坐下去。林雨從圈外麵衝進來,扶住我的胳膊,她的手指掐進我的肉裏,疼,可我顧不上。
“向奶奶!”我蹲在她麵前。
她的眼皮動了一下,慢慢睜開了。那雙眼睛還是空的,可那空底下,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疲憊,不是痛苦,是一種——像是完成了什麽事之後的放鬆。
“老太婆沒事。”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縷煙,“就是累了。幾十年沒開過壇了,身子骨扛不住。”
“您的身體——”
“老太婆的身體是空的。”她打斷了我,“沒有魂,就是一個殼子。殼子用久了,也會壞。”
土撥鼠從旁邊走過來,蹲在向梅腳邊,仰著頭看著她。它的身體在發抖,幅度很小,可我看得到。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裏,有一種我從沒見過的表情——不是悲傷,不是恐懼,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在看一個很熟悉的人,可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你。”向梅低下頭,看著土撥鼠,“過來。”
土撥鼠往前走了兩步,站在她手邊。向梅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在土撥鼠的頭上輕輕摸了一下,從頭頂摸到尾巴尖。土撥鼠沒有動,閉著眼睛,身體還是在抖。
“四十年了。”向梅說,“你跟了老太婆四十年了。老太婆沒了魂,你沒了身體。誰都不好過。”
土撥鼠睜開眼睛,看著她。
“老太婆活不了多久了。”向梅的聲音很低,“殼子要壞了。老太婆走了之後,你就是向梅。你是老太婆的魂,老太婆的本事你都有。堂口你來管,香火你來續。”
土撥鼠的耳朵豎了起來。“鼠爺——我——我不行。”
“你行。”向梅說,“你本來就是向梅。”
她從脖子上取下一根紅繩,紅繩上拴著一塊玉,玉不大,拇指大小,白色的,上麵有紅色的紋路,像血絲。她把紅繩套在土撥鼠的脖子上,繞了兩圈,係了個結。
土撥鼠低頭看著那塊玉,爪子抬起來,碰了碰,又縮了回去。
“這是堂口的信物。”向梅說,“拿著它,東北那邊的人就知道你是誰了。”
土撥鼠蹲在那裏,一動不動。玉在它胸口晃了晃,白色的光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向梅撐著鬆樹站起來,撿起拐杖,拄在手裏。她的腿在發抖,可她還是站住了。她看著林雨,又看著我。
“你身體裏那丫頭的魂,得還回去。”她說,“還魂比歸魂麻煩。你們的魂在你身體裏待太久了,長在一起了。硬拆,兩個人都得傷。”
“那怎麽辦?”林雨的聲音在發抖。
向梅沉默了一會兒。“有一個法子。可這個法子——”
“什麽法子?”
“需要那個東西幫忙。”她低下頭,看著地麵。地上那道裂縫已經合上了,鬆針蓋在上麵,看不出痕跡。可我知道,它就在下麵。它一直在下麵。
“那個東西——井底那個?”
“對。”向梅點了點頭,“它想要你的魂。你拿它想要的東西跟它換,它就會幫你。”
“換什麽?”
“換你身上的三樣東西。”向梅看著我,“你的命。你身上流著祥雲村的血,你的命是它想要的。你的魂。你的魂剛剛歸位,它還沒拿到。還有——”
她停了一下。
“還有什麽?”
“還有一個人。”向梅說,“一個它等了很久的人。”
“誰?”
向梅沒有回答。她轉過身,看著村子外麵的方向。那片山,就是南山別墅所在的地方。
“陽劍。”她說,“它一直在等陽劍。陽劍的魂被它吃了,可陽劍的人還沒回去。它想要陽劍回去,回到井底,回到那口棺材裏,替它守著。”
我的手開始發抖。
“陽劍知道嗎?”
“知道。”向梅說,“他從一開始就知道。他來祥雲村,來南山別墅,來當保安,都是為了這件事。他要替那個東西守著井口,守著那口棺材。可他跑了。他取走了自己的魂,以為這樣就能跑掉。可他不知道,他的魂早就不屬於他了。那東西吃了他的魂,消化了,變成自己的了。陽劍拿回去的那個牌位,裏麵封的是你的魂,不是他的。”
“那他的魂呢?”
“在那個東西肚子裏。”向梅說,“拿不回來了。”
林雨的手攥緊了我的胳膊。
“那他還願意回去嗎?”我問。
向梅看著我,那雙空****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
“你問他。”
我轉過身。
陽劍站在山坡下麵,大槐樹的旁邊。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雙手插在口袋裏,仰著頭看著天。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
我不知道他站了多久。可能從開始就在,可能剛到。可他站在那裏,沒有走過來,也沒有離開。
我走下山坡,走到他麵前。
“你都聽到了?”我問。
他點了點頭。
“那東西在等你。它要你回去。”
“我知道。”
“你回去嗎?”
陽劍沉默了很久。他從口袋裏掏出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裏,劃了根火柴點上。火光在他臉上閃了一下,照亮了他眼角的皺紋。那些皺紋比昨天更深了,像是又老了十歲。
“小王。”他說。
“嗯。”
“你知道我為什麽當保安嗎?”
我搖了搖頭。
“因為我欠那個東西一條命。”他吐了一口煙,“我爺爺那輩,祥雲村的祖墳山被占了,壇子裂了,魂散了。那東西從井底跑出來,第一個鑽進了我爺爺的身體裏。我爺爺扛了它三年,最後扛不住了,求陳老太太把他的魂抽出來,燒了。那東西從火裏跑出去,又鑽進了我爹的身體裏。我爹又扛了三年,也扛不住了。”
他停了一下,把煙叼在嘴裏,眯著眼睛看著天上的雲。
“那東西找上我的時候,我十八歲。它說,你們楊家欠我的。你爺爺跑了,你爹跑了,你不能跑。你得替他們守著,守到死。”
“你答應了?”
“答應了。”他說,“不答應,它就殺了我媽。我媽那時候還在祥雲村,在村口那間土坯房裏住著。它說,你不答應,我就鑽進你媽身體裏,讓她也扛三年。”
他把煙掐滅了,煙蒂扔在地上,用腳碾了一下。
“我答應了。我替它守著井口,守著那口棺材,守了二十多年。後來陳老太太來了,她說她能幫我。她說她能找到那東西的真身,把它重新封回井底。我就跟著她來了南山別墅。”
“找到了嗎?”
“找到了。”陽劍說,“在22號別墅地下室裏。那口棺材,那個東西,就在那裏。可陳老太太封不住它。它太強了,它吃了太多魂了——祥雲村的、壽衣村的、南山別墅的。它已經不是當年從井底跑出來的那個東西了。”
他看著我。
“它現在最想要的,不是我的魂,是你的。你身上流著祥雲村最老那一脈的血,你的魂對它來說,是大補。吃了你的魂,它就能徹底擺脫那口井,想去哪就去哪。”
我的後背一陣發涼。
“所以你讓我來祥雲村,讓我下井,讓我拿牌位——”
“是。”陽劍沒有否認,“我需要你把它的注意力引開。它盯著你的時候,我才能做我要做的事。”
“你要做什麽?”
陽劍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是一麵銅鏡,跟陳老太太那麵一模一樣。他把銅鏡翻過來,背麵刻著字。我湊近了看,是兩個字——“封井。”
“這麵鏡子,”他說,“是當年那個道士留下的。他跟陳老太太的師父是師兄弟。井底那口棺材上的符,就是他刻的。他留了一麵鏡子給陳老太太的師父,留了一麵給自己的徒弟。陳老太太的那麵,是照魂鏡。我這麵,是封井鏡。”
他把銅鏡揣回口袋裏。
“我要回井底。把那東西封回去。”
“你一個人?”
“一個人就夠了。”他說,“那東西吃了我一半的魂,我身上有它的氣味。它不會防著我。”
“可你也出不來了。”
陽劍笑了笑。那笑容底下,是空的。
“出不來就出不來。”他說,“我欠它的,該還了。”
他轉身往村子裏走。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小王。”
“嗯。”
“林雨的魂在你身上。要讓她的魂歸位,得用我的血。那東西吃了我一半的魂,我的血裏有它的氣味。用我的血畫符,向梅就能把她的魂從你身體裏引出來,引回她自己的身體裏。”
“那你——”
“我反正要下去了。”他說,“留著血也沒用。”
他繼續往前走。這一次,他沒有停。
我站在山坡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子深處。陽光照在那些灰瓦白牆上,瓦片上泛著灰白色的光。大槐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一隻巨大的手,蓋住了小半個村子。
向梅從鬆樹旁邊走過來,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地。林雨扶著她,土撥鼠跟在腳邊。
“他下去了?”向梅問。
“下去了。”
她點了點頭,沒有再說。她走到山坡上,低頭看著村子。那口井在村子最裏麵,從這看不到。可我知道,陽劍已經走到井邊了。他可能已經在掀那塊木板了,可能在點蠟燭了,可能已經在下井了。
“還魂吧。”向梅說,“趁他的血還是熱的。”
她讓我和林雨麵對麵坐下,中間隔著一尺遠。她從布袋裏拿出那麵銅鏡,豎在我們中間。鏡麵朝著林雨,背麵朝著我。
然後她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瓶子,玻璃的,裏麵裝著暗紅色的**。是血。陽劍的血。他什麽時候給向梅的?可能早就給了,可能剛才給的。
向梅用毛筆蘸了血,在林雨的額頭上畫了一道符。又在我額頭上畫了一道。畫完之後,她把毛筆放在地上,雙手捧著銅鏡,開始念咒。
這一次的咒語跟剛才不一樣。剛才的是低沉、緩慢的,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這次的是高亢、急促的,像從天上掉下來的。每念一句,銅鏡就震一下,鏡麵上出現一層霧氣,霧氣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林雨的身體開始發抖。不是冷的那種抖,是那種——有什麽東西要從她身體裏出去的那種抖。她的嘴唇在動,可沒有聲音。她的眼睛閉著,眉頭緊皺,像是在做什麽夢。
我的胸口開始發脹。不是疼,是一種——脹。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麵膨脹,要找到出口。那個位置,心髒的旁邊,魂歸位的位置,有什麽東西在動。
它在找出口。
找到了。
它從我的胸口出來了。不是一下子出來的,是一點一點地,像一根線,從我的身體裏抽出去。不疼,可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失去了什麽很重要的東西,可又知道那個東西不該屬於自己。
那根線穿過銅鏡,鏡麵上的霧氣散開了,出現了林雨的臉。不是她的臉,是她臉上的那道符。符在發光,紅色的光,暗沉沉的,像血。
那根線鑽進了林雨的額頭。
她的身體猛地繃直了,像被什麽東西從裏麵撐開了。她的嘴張著,可沒有聲音。她的眼睛睜開了,可什麽都看不見——眼珠是白的,沒有瞳仁。
然後她倒了下去。
林雨倒在地上,一動不動。她的眼睛閉著,呼吸很輕,臉色白得像紙。
“林雨!”我撲過去,把她抱起來。
她的身體是溫的,心跳很穩,可她沒有醒。
“她沒事。”向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的魂剛回去,身體還不適應。讓她睡一會兒。”
我把林雨抱在懷裏,她的頭靠在我肩膀上,頭發蹭著我的臉。她的呼吸很輕,一下一下的,節奏很穩。
向梅坐在地上,靠著鬆樹,閉著眼睛。銅鏡放在她腳邊,鏡麵上的霧氣已經散了,幹幹淨淨的,什麽都沒有。土撥鼠蹲在她旁邊,那塊玉在它胸口晃了晃,閃著光。
“陽劍下去了。”土撥鼠說,聲音沙沙的,“鼠爺聽到井蓋響了一聲,然後就沒動靜了。”
我沒有說話。
我抱著林雨,坐在山坡上,看著村子。陽光從頭頂上澆下來,把那些灰瓦白牆照得亮堂堂的。可那口井在村子最裏麵,從這看不到。
我不知道陽劍現在怎麽樣了。他可能已經到井底了,可能在開那口鐵棺了,可能已經跟那個東西對上了。也可能——他已經出不來了。
“他會出來的。”土撥鼠說。
“你怎麽知道?”
“不知道。”它說,“就是覺得。”
我低下頭,看著懷裏的林雨。她的眼皮動了一下,然後慢慢地睜開了。
那雙眼睛是亮的,有光的,有溫度的。不是空的了。
“林雨。”我的聲音在發抖。
她看著我,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然後她笑了。那笑容很小,隻是嘴角彎了一下,可那底下,是熱的。
“小王。”她說,聲音沙沙的,“我回來了。”
我抱著她,沒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