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手裏兩個牌位。

一模一樣的黑底紅字,一模一樣的“王慶泉”。可它們不一樣——一個是我從井底拿上來的,木頭涼得像冰;一個是陽劍遞給我的,木頭還是溫的,帶著他手心的溫度。兩個牌位並排擺在掌心,胸口裏那股說不清的感覺翻湧得厲害,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麵撞來撞去,找不到出口。

“兩半。”我自言自語,“我的魂被劈成了兩半。”

陽劍站在院子裏,背對著我。他的影子被正午的陽光壓得很短,縮在腳底下,像一攤黑色的水。他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隻是低著頭,盯著22號別墅那扇半掩的鐵門。

林雨走過來,站在我身邊。她看了一眼我手裏的牌位,沒有說話,把手搭在我胳膊上,輕輕握了一下。她的手還是溫的。

“進去嗎?”她問。

我看著22號別墅。那扇鐵門半開著,門縫裏黑洞洞的,什麽也看不見。可我能聞到那股味道——燒紙錢的味兒,從門縫裏一絲一絲地滲出來,像一條看不見的蛇,纏在我的腳脖子上,慢慢地往上爬。

“進去。”我說。

陽劍轉過身來,看了我一眼。那雙眼睛裏布滿了血絲,眼窩深陷,像是好幾天沒睡了。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遞給我。是一把手電筒,老式的,銀色的鐵皮外殼,上麵鏽跡斑斑。

“下麵沒燈。”他說,“這個你拿著。”

我接過來,按了一下開關。光柱打出去,白慘慘的,在正午的陽光裏幾乎看不見。

“你在前麵走。”陽劍說,“我跟著你。”

“你呢?”我看著林雨。

“我在上麵等。”她的聲音很平靜,“你上來的時候,我要第一眼看到你。”

我想說點什麽,可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我點了點頭,把手電筒攥緊了,轉身朝22號別墅走去。

鐵門比我上次來時更鏽了。門軸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像是什麽東西在尖叫。我側身擠進去,院子裏那些齊腰高的雜草刮著我的褲子,發出沙沙的聲響。有幾株草上長著倒刺,勾住了我的褲腿,我用力扯了一下,撕開了一道口子。

正門沒鎖。

我推開門,門後麵的走廊黑洞洞的。手電筒的光柱掃過去,照出了牆上的斑駁和地上的灰塵。走廊不長,幾步就走到了盡頭。盡頭是一扇木門,門上掛著一把鐵鎖,鎖上全是鏽,一碰就掉了。

我推開門。

裏麵是客廳。跟我上次來的時候一模一樣——空****的,什麽都沒有。隻有牆上那幅褪了色的畫,畫上那團暗紅色的東西在燈光裏像是在流動。

陽劍從我身後走進來,繞過我,走到客廳的角落裏。他蹲下來,手指在地板上摸了幾下,然後摳住一條縫隙,用力往上一掀。

地板被掀開了。

下麵是一個黑洞洞的洞口,有台階,窄窄的,隻容一個人通過。一股黴味從下麵湧上來,混著那股燒紙錢的味兒,嗆得我咳嗽了兩聲。

“下麵就是地下室。”陽劍說,“棺材在裏麵,牌位也在裏麵。你的另一半魂,就在棺材底下的那個東西手裏。”

“那個東西——從井底跑出來的那個?”

“對。”陽劍點了點頭,“它從井底跑出來之後,就一直藏在這裏。它不敢出去,外麵有陳老太太守著。它也不敢回井底,井底有禁製。它就在這裏,在這口棺材裏,等著。”

“等什麽?”

“等你。”

他沒有再說話。我站在洞口邊上,手電筒的光柱往下照,照不到底。台階是石頭砌的,上麵長了一層墨綠色的苔蘚,滑溜溜的。空氣從下麵湧上來,涼颼颼的,像是從冰窖裏吹出來的。

我深吸了一口氣,踩上了第一級台階。

石頭是濕的,鞋底踩上去,發出吧唧一聲。我扶著牆,一步一步地往下走。陽劍跟在我後麵,他的腳步聲很輕,輕得幾乎沒有聲音。

台階很深。我數了一下,有三十多級。走到底的時候,頭頂上的洞口已經變成了一小方灰白色的光,像一枚郵票貼在天花板上。

地下室不大。比上麵的客廳小得多,大概隻有十幾個平方。四麵牆都是石頭砌的,石縫裏長著黑色的黴斑,像是有人用毛筆在牆上點了一堆墨點子。

地下室的中央,擺著一口棺材。

鐵的,黑色的,跟井底那口一模一樣。棺材蓋上刻滿了符,一筆一劃的,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上麵寫滿了一整本書。棺材蓋沒有蓋嚴,留了一條縫,從縫裏透出光來——暗紅色的光,跟井底那團光一模一樣。

我的手開始發抖。

陽劍從我身後走上來,站在棺材旁邊。他低頭看著那條縫,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可他的手在抖,插在口袋裏的那隻手,我能看到他的胳膊在微微發顫。

“打開吧。”他說。

我走過去,把手電筒遞給陽劍,雙手抓住棺材蓋的邊緣。鐵是涼的,涼得紮手,像是摸到了一塊冰。我用力往後掀,棺材蓋發出沉悶的響聲,一點一點地打開了。

暗紅色的光從裏麵湧出來,把整個地下室照得通紅。我的眼睛被刺得睜不開,眯了好一會兒才適應。

棺材裏沒有屍體。

隻有牌位。一排一排的,整整齊齊地碼在棺材底。每一個巴掌大小,黑底紅字。暗紅色的光照在上麵,那些字一個一個地浮出來。

我看到了很多名字。有些我認識——馬懷遠、毛德春、劉定波、老朱、趙德寶。有些我不認識。他們的牌位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像是集市上的人群。

在最底下,有一個牌位是倒扣著的。

陽劍蹲下來,把手伸進棺材裏,把那個牌位翻了過來。

“王慶泉。”

又是這三個字。

他把牌位拿起來,遞給我。我接過來,木頭是涼的,可指尖觸到它的時候,胸口裏那股翻湧的感覺猛地炸開了,像是什麽東西在裏麵劇烈地掙紮,想要衝出來。

三個牌位。三個王慶泉。

我的魂被劈成了三瓣。

“不對。”陽劍的聲音突然變了,“不對——”

他猛地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棺材底,那張臉上的表情我從沒見過——不是害怕,是恐懼,一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恐懼。

我低頭看去。

棺材底,那些牌位下麵,有什麽東西在動。

不是牌位在動,是牌位下麵的東西在動。像是一個人蜷縮在棺材底,用背頂著那些牌位,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往上拱。牌位從棺材底滑落,一個接一個地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暗紅色的光越來越亮,越來越刺眼,我幾乎睜不開眼睛。

然後,我看到了那隻手。

慘白的,指甲黑色的,從棺材底伸出來,抓住了棺材沿。

我見過這隻手。在井底,在鐵棺裏,就是這隻手。

“快走!”陽劍喊了一聲,拽住我的胳膊往後拉。

可我的腳不聽使喚,像是被釘在了地上。我隻能看著那隻手之後是胳膊,胳膊之後是肩膀,肩膀之後是頭,頭之後是那張臉——沒有五官,隻有一片慘白。

它從棺材裏坐了起來。

那張沒有五官的臉轉向我。它沒有眼睛,可我知道它在看我。它歪著頭,像是在打量我,又像是在確認什麽。

“你來了。”它說。聲音從那張白慘慘的臉上傳出來,沒有嘴,可聲音就是從那裏出來的。

“你把我的魂還給我。”我的聲音在發抖,可我沒有退。

它歪著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它笑了。那張沒有五官的臉上,竟然出現了笑容——嘴角的位置往上彎,彎出一道弧線,弧線底下是空的。

“你的魂?”它說,“你的魂本來就是我的。你身上流著祥雲村的血,你的魂就該歸我。你的爺爺跑了,你太爺爺跑了,他們都跑了。可你回來了。你跑不掉了。”

它伸出手,那隻慘白的手朝我伸過來。指甲在暗紅色的光裏閃著冷光,像五把彎刀。

我想躲,可身體不聽使喚。陽劍在後麵拽我,拽不動。我像是被什麽東西定住了,隻能眼睜睜看著那隻手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就在指尖要碰到我胸口的時候,我懷裏的三個牌位突然同時燙了一下。

不是那種被火燒的燙,是那種從骨頭裏往外鑽的燙,像是有什麽東西在牌位裏掙紮,想要出來。

那隻手縮了回去。

它歪著頭看著我懷裏的牌位,那張沒有五官的臉上,笑容不見了。

“三瓣。”它說,“你的魂被劈成了三瓣。你抱著三瓣,我就動不了你。可你能抱多久?”

它說完,慢慢地縮回了棺材裏。手、胳膊、肩膀、頭,一點一點地沉下去,最後隻剩那張沒有五官的臉,在棺材底看著我。

“你的魂,我會拿回來的。”它說,“三瓣,一瓣都不會少。”

棺材蓋自己合上了。

暗紅色的光暗了下去,地下室重新陷入了黑暗。

我的手在發抖,腿在發軟,可我站住了。我把三個牌位塞進懷裏,貼著胸口,轉身朝台階走去。陽劍跟在我後麵,他的腳步聲很重,不像來時那樣輕了。

我們爬上了台階,走出了22號別墅。

陽光刺得我眼睛疼。林雨站在院子裏,看到我出來,跑了過來。她沒有說話,隻是看著我,眼眶紅了。

“拿到了?”她問。

我點了點頭,從懷裏把三個牌位掏出來。三個黑底紅字的牌位,在陽光下泛著冷光。三個王慶泉。

“你的魂被分成了三份?”林雨的聲音在發抖。

“嗯。”

“那還能歸位嗎?”

我不知道。我抬起頭,看著站在院子門口的陽劍。他靠在門框上,低著頭,雙手插在口袋裏,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能。”他說,“找向梅。她能幫你。”

“你呢?”我問,“你的魂呢?”

陽劍沉默了很久。

“我的魂,”他終於開口,“在它手裏。在那個東西手裏。它把我的魂吃了,消化了,變成它自己的了。我拿不回來了。”

他抬起頭看著我,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裏有血絲,可那血絲底下,有一種我從沒見過的表情——不是悲傷,不是憤怒,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放棄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了什麽。

“小王。”

“嗯。”

“別學我。”

他轉身走了。這一次,他沒有回頭。

我站在22號別墅的院子裏,懷裏揣著三個牌位,看著陽劍的背影消失在路的盡頭。

別學他。

我不會學他的。

我的魂被劈成了三瓣,可它們還在。我還能把它們拚回來。

我攥緊了懷裏的牌位,木頭硌著掌心,涼颼颼的,可我的心口是熱的。

“走吧。”林雨說,“東西還沒備齊。朱砂、黃紙、白公雞、無根水——三天,不夠用。”

“夠了。”我說,“一天就夠了。”

我們走出了22號別墅。陽光從頭頂上澆下來,把我們的影子壓得很短,縮在腳底下,像兩攤黑色的水。

可我知道,我的影子是我自己的。我的魂也是我自己的。

一瓣都不會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