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保安亭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黃濤趴在桌子上睡著了,呼嚕打得震天響,嘴角淌著口水,把胳膊底下壓著的那本值班記錄洇濕了一大片。我推了他一把,他猛地彈起來,椅子腿刮著地麵發出刺耳的響聲,手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就先罵了一句。

“操,誰——”

看清是我,他愣住了。

“小王總?”他揉著眼睛,聲音還帶著沒睡醒的沙啞,“你啥時候回來的?”

“剛回來。”

黃濤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好一會兒。我知道自己現在啥德行——眼眶凹進去了,顴骨突出來了,嘴唇幹得全是裂口,臉上還有被荊棘劃的那幾道血印子,結了痂,黑紅黑紅的。他張了張嘴,像是想問什麽,又咽回去了。

“餓不餓?”他站起來,從櫃子裏翻出一桶泡麵,“我這還有兩根火腿腸。”

我沒客氣。泡麵的熱氣熏得我眼睛發酸,我低著頭呼嚕呼嚕地往嘴裏扒,燙得舌頭都麻了也沒停。黃濤坐在對麵,把火腿腸掰成一段一段的丟進我碗裏,也不說話,就那麽看著我吃。

吃到一半,我抬頭看了他一眼。

“黃總,陽劍這幾天來過沒?”

“陽哥?”黃濤想了想,“前天來過一趟,問你回來沒。我說沒,他站了一會兒就走了。”

“他說啥了沒?”

“沒說啥。就問了你啥時候走的,跟誰走的。”黃濤撓了撓後腦勺,“我說你跟陳老太太走的,他‘哦’了一聲,就走了。”

我低頭繼續吃麵。泡麵的湯很鹹,鹹得我嗓子眼發緊。

黃濤大概是看出我不對勁,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問:“小王總,是不是出啥事了?”

“沒啥。”我把湯喝完,抹了抹嘴,“黃總,這幾天你幫我盯著點陽劍。他要是來找我,就說我還沒回來。”

“你不見他?”

“不是不見。”我說,“是現在還不想見。”

黃濤盯著我看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他沒再追問。這小子平時看著大大咧咧的,可關鍵時刻嘴嚴得很,不該問的一個字不多問。這點我一直挺服他的。

天慢慢亮了。晨光從保安亭的窗戶透進來,照在桌麵上,把那些劃痕和煙頭燙出來的疤照得清清楚楚。我靠在椅背上,盯著那道光看了很久。

土撥鼠從背包裏探出腦袋,左右瞅了瞅,確定隻有黃濤一個人,才整個鑽出來,跳到桌上,兩隻前爪搭在肚子上。

黃濤的眼珠子差點掉出來。

“這——這啥玩意兒?”

“土撥鼠。”我說。

“我知道是土撥鼠!它咋——”

“會說話。”土撥鼠打斷他,聲音尖尖的,“還會罵人。你想試試不?”

黃濤的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他看看土撥鼠,又看看我,再看看土撥鼠,喉結上下滾了好幾回,最後憋出一句:“操。”

土撥鼠“嗤”了一聲,沒再理他,自顧自地蹲在桌上理毛。

我把這幾天的事簡單跟黃濤說了一遍。沒說太細,就說陽劍有問題,跟馬懷遠是一夥的,讓他防著點。黃濤聽完,臉上那股嬉皮笑臉的勁兒沒了,坐在那裏半天沒吭聲。他手指頭在桌麵上一下一下地敲,敲了好一陣子才停下來。

“我就說那老小子不對勁。”他的聲音悶悶的,“每次你出事他都不在,每次你一回來他就冒出來了。我還當是巧合。”

“不是巧合。”

“那現在咋整?”

“先找到我的魂。”我說,“別的,等找到了再說。”

黃濤點了點頭,沒再問。

那天白天我哪都沒去,就在保安亭裏待著。林雨回家換衣服去了,說晚上再來。土撥鼠蹲在窗台上曬太陽,眯著眼,毛曬得蓬蓬鬆鬆的,看著像一團烤焦的饅頭。黃濤出去買了一兜子吃的回來,麵包、火腿腸、鹵蛋、薯片,花花綠綠堆了半桌子。

“你當是喂豬呢。”我說。

“你現在這德行跟豬也差不離了。”他撕開一袋薯片,哢嚓哢嚓地嚼,“多吃點,瘦得跟猴似的,風一吹就倒,咋跟人幹仗。”

我白了他一眼,還是拿起一個麵包啃了。

傍晚的時候,陳老太太來了。

她還是那副老樣子,竹鬥笠,竹籃子,佝僂著背,一步一步地挪。進門也不說話,把竹籃子往桌上一擱,坐下來,從裏麵掏出一遝黃紙,一把剪刀,一小碟朱砂。

“今晚,去找背後紙人。”她說。

“找到了?”我心裏一緊。

“還沒。”她拿起剪刀,哢嚓哢嚓地剪起紙人來,動作不緊不慢的,“可老太婆知道它在哪了。”

“在哪?”

“22號別墅。”

22號。老朱進去的那棟。

我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陳老太太像是沒看見,低著頭繼續剪她的紙人。剪刀在她手裏跟活了似的,左一下右一下,一張黃紙就變成了一個小人的形狀,有頭有胳膊有腿,活靈活現的。

“那棟別墅,老太婆以前進去過。”她一邊剪一邊說,“裏麵供著一個神像,不是佛,不是道,是個老太婆也不認識的東西。那神像底下壓著一口棺材。棺材裏裝的不是死人。”

“老奶奶,你懷疑這南山別墅背後的髒東西就在那裏?”

“還不太確定!”

陳老太太把剪好的紙人放在桌上,拿起毛筆,蘸了朱砂,在紙人身上畫了幾道符,“馬懷遠的,黑影道士的,老太婆的,還有別人的。那口棺材裏,裝了十幾個魂。”

土撥鼠從窗台上跳下來,湊近了聞了聞那個紙人。

“有死人味。”它說,“很淡,可確實有。”

“這個紙人,是老太婆照著那口棺材裏的東西剪的。”陳老太太說,“它能帶我們找到那口棺材。”

她把紙人夾在指間,嘴裏念了幾句什麽。紙人動了一下,像一個人伸懶腰似的,然後從她指間飄起來,懸在半空中。

“天黑就動身。”陳老太太說。

天黑得很快。

南山別墅的路燈次第亮起來,昏黃的光在夜風裏搖搖晃晃的。22號別墅在東邊,靠近圍牆的位置,那一排都是空置的別墅,院子裏長滿了雜草,鐵門上鏽跡斑斑。我巡邏的時候路過很多次,從來沒多看過一眼。

紙人在前麵飄,不高不低,剛好到人胸口的位置。它沒有五官,可我能感覺到它在看路——遇到岔路口的時候它會停下來,左右轉一轉,像是在辨認方向,然後繼續往前飄。夜風吹過來,它的身體微微晃動,紙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土撥鼠跟在我腳邊,四條腿倒騰得飛快,鼻子一抽一抽的,像是在聞什麽。

“氣味越來越濃了。”它壓低聲音說,“死人味,還有你魂魄的氣味。混在一起,都快分不清了。”

陳老太太走在最前麵,竹籃子拎在手裏,步伐穩得很。林雨跟在我身後,她的呼吸有點急,我能聽見她吸氣呼氣的聲音,比平時重。我沒回頭,但把手往後伸了伸,她握住了,手指涼涼的,全是汗。

22號別墅出現在路的盡頭。

月光下,那棟灰白色的三層小樓蹲在雜草叢中,像一隻伏在地上的野獸。鐵門半開著,門上的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麵鏽紅色的鐵板。院子裏的雜草有一人多高,在夜風裏搖晃著,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紙人在鐵門前停下來,懸在半空中,一動不動。

“到了。”陳老太太說。

她推開鐵門,門軸發出一聲尖利的慘叫,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貓。我跟著她走進去,雜草刮著我的褲腿,有些草葉邊緣有鋸齒,隔著布料都能感覺到那種細密的刺痛。

別墅的正門是關著的。不是普通的木門,是一扇鐵皮門,上麵焊著交叉的鋼條,像監獄的那種。門上沒有鎖,隻有一個圓形的把手,鏽得都快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

陳老太太伸手握住把手,擰了一下。沒動。她又擰了一下,用了更大的力氣,枯瘦的手背上青筋都暴起來了。門還是沒動。

“鎖死了。”她說。

土撥鼠湊過去,鼻子貼著門縫嗅了嗅。

“裏麵有人。”它說,“活人。一個。”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來。陳老太太從竹籃裏掏出那把剪刀,剪刃插進門縫裏,上下劃拉了幾下,像是在找什麽。然後她收回來,換了個位置,又插進去。

“嘎達”一聲。

門開了一條縫。一股冷氣從門縫裏湧出來,不是那種空調的冷,是那種地窖的冷,潮乎乎的,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味兒——不是黴味,不是腐臭味,更像燒過紙錢之後殘留在空氣裏的那股焦糊氣,很淡,可吸進鼻子裏就黏在那兒,散不掉。

陳老太太推開門,走了進去。我跟在後麵。紙人先飄進去了,懸在玄關處,像是在等我們。

屋裏很暗。不是那種沒開燈的暗,是那種窗戶都被封死了的暗。牆壁上釘著厚木板,把所有的窗戶都封得嚴嚴實實,一絲月光都透不進來。隻有陳老太太手裏那盞不知道什麽時候點起來的煤油燈,發出一點昏黃的光,照得人的影子在牆上晃來晃去。

客廳很大,可什麽都沒有。沒有沙發,沒有茶幾,沒有電視,四麵牆光禿禿的,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麵的青磚。地板是水泥的,上麵落了一層灰,灰上有一串腳印,新鮮的,從門口一直延伸到樓梯口。

腳印隻有一個人的。

我蹲下來看了看。腳印不大,鞋底的花紋很淺,都快磨平了。不是老朱的——老朱的腳我見過,四十二碼,比這個大。

“是陽劍。”陳老太太說。

我猛地抬起頭。

“這鞋印,老太婆見過。”她指了指腳印的邊緣,“他左腳的鞋底缺了一塊,你看這兒。”

我湊近了看。確實,左腳腳印的外側缺了一小塊,像是被什麽東西硌掉的。

“他來過這兒。”陳老太太說,“不止一次。”

我們跟著腳印往樓上走。樓梯是水泥的,沒有扶手,每一級都挺高,爬起來費勁。腳踩上去,能聽見細微的回聲,像是有人在樓下也跟著踩了一腳。土撥鼠走在我前麵,它的爪子踩在水泥上沒聲音,可它的耳朵一直豎著,往左轉轉,往右轉轉,一刻都沒停過。

二樓是一條走廊。走廊兩邊各有兩個房間,門都關著。腳印一直延伸到走廊盡頭那扇門,然後消失了。

陳老太太走到那扇門前,沒有馬上推開。她把煤油燈舉高了點,照了照門框。門框上刻著東西。不是花紋,是字。密密麻麻的,從門框頂部一直刻到底部,每一個字都隻有指甲蓋大小,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刀尖一下一下剜出來的。

我認出了幾個字。

“鎮。”“魂。”“封。”“死。”

別的字太小了,煤油燈的光照不到,看不清。

“是鎮魂咒。”陳老太太的聲音壓得很低,“有人在這裏鎮過魂。不是鎮一個,是鎮很多個。”

她伸手推開了門。

門後麵是一間空房間。跟客廳一樣,什麽都沒有,四麵光牆,封死的窗戶,水泥地。唯一不一樣的,是地板正中央擺著一樣東西。

一口棺材。

黑色的,不大,比正常的棺材小了一圈。棺材蓋是合著的,上麵壓著一尊神像。不是佛,不是菩薩,是一個我從未見過的東西——人首蛇身,盤成一團,臉是女人的臉,五官雕得很細,可那表情說不出的詭異。不是凶,不是惡,是一種——笑。嘴角往上翹著,眼睛眯成兩條縫,像是在看什麽有趣的東西。

神像的材質看不出來,不像石頭,不像木頭,表麵有一層油亮亮的光,在煤油燈下泛著幽幽的暗紅色。

紙人飄到棺材上方,懸在那裏,身體開始發抖。不是風,屋子裏沒有風。是它自己在抖,紙邊發出細微的顫聲,像是冷,又像是怕。

“就是這兒。”陳老太太說,“棺材裏,就是那些魂。”

我看著那口棺材,心裏翻湧著一股說不清的感覺。不是害怕,是一種——熟悉。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麵叫我,不是用聲音,是用一種我聽不見的方式,一下一下的,像是另一顆心髒在跳。

“打開它。”我說。

陳老太太看了我一眼。那雙渾濁的老眼裏,有一種我說不清的東西。

“打開容易。”她說,“關上難。”

“我不怕。”

她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她把煤油燈遞給林雨,從竹籃裏掏出那把剪刀,走到棺材前麵。土撥鼠跟在她腳邊,兩隻前爪搭在肚子上,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尊神像。

“這東西,”土撥鼠突然開口,“鼠爺見過。”

我們都看著它。

“四十年前。”它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回來的,“那個老太太家裏供的,就是這個。一模一樣。”

陳老太太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伸向那尊神像。她沒有直接碰,先用剪刀的刃尖在神像底部輕輕撬了一下。“哢”的一聲,神像跟棺材蓋之間裂開了一道縫。一股冷氣從縫裏湧出來,不是之前那種地窖的冷,是那種——說不清,像是有人往你脖子裏吹了一口氣。

陳老太太把剪刀收回來,換了個位置,又撬了一下。神像鬆動了。她放下剪刀,雙手抱住神像,往旁邊挪。神像很沉,她挪得很慢,枯瘦的手臂在發抖,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我趕緊上去幫忙,手碰到神像的那一刻,一股涼意從指尖竄上來,順著胳膊往上爬,一直爬到後腦勺。不是冷,是涼,像把手伸進了剛化開的冰水裏,骨頭縫裏都是涼的。

神像挪開了。

棺材蓋露出來了。黑色的漆麵在煤油燈下泛著幽幽的光,上麵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跟門框上那些一模一樣——“鎮”、“魂”、“封”、“死”——一圈一圈的,從邊緣往中心旋進去,像一隻巨大的眼睛。

陳老太太把手放在棺材蓋上,停了好一會兒。她的眼睛閉著,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念什麽,可沒有聲音。然後她睜開眼睛,雙手用力一推——

棺材蓋滑開了。

一股氣味湧出來。不是臭味,是一種說不清的味兒,像是很多種東西混在一起——燒紙錢的焦糊氣,老房子裏的黴味,還有一股很淡很淡的、像是舊衣服在箱子裏壓了很久的那種味道。

棺材裏沒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