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在我麵前關上了。
不是風吹的,也不是門自己動的——是陳老太太從裏麵關上的。
我站在門外,手還保持著推門的姿勢,指尖離那扇斑駁的木門隻有一寸遠。月光從頭頂上澆下來,把我的影子投在門上,那影子歪歪扭扭的,像一灘潑灑的墨汁。
“老奶奶?”我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
我又喊了一聲,聲音比剛才大了一些,在山穀裏來回彈了幾下,碎成了無數細小的回響,像是有人在四麵八方同時喊著一個名字。
土撥鼠蹲在遠處的空地上,兩隻前爪搭在肚子上,歪著頭看著這邊。月光下,它的眼睛亮得像是兩盞小燈,可那光亮裏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東西——像是看戲,又像是在等什麽。
“鼠爺,”我轉過身看它,“這是怎麽回事?”
土撥鼠沒有立刻回答。它站起來,用兩條後腿走了幾步,又蹲下去,兩隻前爪在臉上搓了搓,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小子,”它終於開口,聲音比之前低了不少,“那老太婆不對勁。”
“什麽意思?”
“她進去之前,鼠爺看到她笑了一下。”土撥鼠的眼睛眯了起來,“不是那種老太太該有的笑。”
我的後背一陣發涼。
陳老太太會笑,我當然知道。可土撥鼠說的那種笑——不是老太太該有的笑——是什麽意思?
我沒來得及多想,手已經推上了那扇門。
門沒動。
我又推了一下,用了更大的力氣。門還是沒動,像是一堵牆,紋絲不動。可剛才它明明自己開了,我還沒碰到它,它就開了。
“別費勁了。”土撥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那門認人。它讓你進你才能進,不讓進,你就是拿錘子砸也砸不開。”
“那老奶奶是怎麽進去的?”
土撥鼠沒有回答,隻是歪著頭看著我,眼睛裏那種說不清的東西更濃了。
我站在門前,盯著那扇斑駁的木門。月光下,門板上的紋路像是一張張扭曲的臉,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張著嘴,像是在喊什麽我聽不到的話。門上的鐵鎖還掛著,鏽跡斑斑,可門既然開了,鎖還有什麽用?
正想著,門縫裏突然透出一線光。
不是月光,月光是白的、冷的。那光是黃的、暖的,像是煤油燈的光,又像是蠟燭的光。光從門縫裏滲出來,細細的一線,像是一根燒紅的鐵絲,在黑暗中劃出一道痕跡。
我把眼睛湊到門縫上,往裏看。
裏麵黑洞洞的,什麽都看不見。那線光像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在黑暗中飄忽不定,像一隻螢火蟲,又像一隻眼睛,一眨一眨的。
然後我聽到了聲音。
是陳老太太的聲音,從門縫裏傳出來,斷斷續續的,像是隔了好幾層牆。
“果然在這裏……”
她在跟誰說話?
我把耳朵貼在門上,想聽得更清楚一些。可除了陳老太太的聲音,什麽都聽不到。沒有回應,沒有腳步聲,甚至連呼吸聲都沒有。隻有她一個人的聲音,像是在跟空氣說話,又像是在跟一個看不見的東西說話。
“老太婆找了你十幾年……”
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遠,像是她正在往房子的深處走。
我急了,用力拍了幾下門。
“老奶奶!老奶奶!”
門板發出沉悶的響聲,可裏麵沒有任何回應。那線光也消失了,門縫重新變得漆黑,像是剛才的一切都是我的幻覺。
我轉過身,看著土撥鼠。
“鼠爺,我得進去。”
土撥鼠蹲在空地上,兩隻前爪搭在肚子上,歪著頭看著我。月光下,它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雙眼睛裏的東西我讀懂了——那是猶豫。
“小子,”它說,“那房子邪得很。你進去了,不一定出得來。”
“可老奶奶在裏麵。”
“那老太婆不是普通人。”土撥鼠的聲音悶悶的,“她進去,有她的道理。你進去,可能壞了事。”
“萬一她出事了呢?”
土撥鼠沒有說話。
我轉過頭,又看了一眼那扇門。門板上的紋路在月光下像是在流動,那些扭曲的臉像是在活過來,張著嘴,無聲地說著什麽。
我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按在門上。
這一次,門動了。
沒有聲音,沒有阻力,就像剛才一樣,它自己開了。門後麵是一片漆黑,黑得像是一口深井,黑得像是一隻張開的嘴。可這一次,我能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從裏麵湧出來——不是風,不是氣味,而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壓力,又像是重量,壓在我的胸口上,讓我喘不過氣。
“小子,”土撥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有些遠了,“記住了——不管看到什麽,聽到什麽,都不要回頭看。一直往前走,走到最裏麵,拿了你的東西就出來。”
我沒有回頭,抬腳跨過了門檻。
身後,門無聲地關上了。
黑暗像水一樣湧過來,把我整個人淹沒了。
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種密不透風的、有重量的黑,像是有人把一整塊墨汁澆在我身上,黏糊糊的,涼颼颼的,從皮膚滲進骨頭裏。我伸手摸了摸周圍,指尖觸到的是粗糙的牆麵,幹澀的,帶著一股陳舊的黴味。
眼睛慢慢適應了黑暗。
不是我看清了什麽東西,而是黑暗中漸漸出現了光亮——不是燈光,不是月光,而是一種從牆壁裏滲出來的微光,灰蒙蒙的,像是長了黴的牆皮在發光。借著這微弱的光,我看到了麵前的景象。
一條走廊。
不寬,隻能容一個人通過。兩邊的牆是泥土夯的,粗糙不平,上麵塗著一層白色的灰漿,可那灰漿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麵的黃泥和稻草。頭頂上是木頭的橫梁,黑漆漆的,像是被煙熏過,又像是被火燒過。
走廊很長,一眼望不到頭。每隔幾步,牆上就掛著一盞油燈,可燈是滅的。那些油燈的形狀很奇怪,不是常見的樣式,像是很久以前的東西,銅製的,表麵生了綠鏽,燈盞裏幹涸的燈油結成黑色的硬塊。
我往前走了一步。
腳下的地麵是夯實的泥土,踩上去硬邦邦的,可每走一步,都能聽到一種細微的聲響——不是腳步聲,而是一種像是有人在身後跟著我的聲音,同樣的節奏,同樣的輕重。
我沒有回頭。
土撥鼠的話我記得清清楚楚——不管看到什麽,聽到什麽,都不要回頭看。
走廊兩邊有門。
不是普通的門。是那種老式的木門,沒有把手,沒有鎖孔,隻有一道細細的縫隙,從門縫裏透出不同顏色的光。有的門縫裏透出的是紅光,有的是綠光,有的是藍光,像是一排排彩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一眨一眨地盯著我。
我不敢多看,低著頭往前走。
走了大約幾十步,走廊突然寬了一些。左邊出現了一個凹進去的空間,像是一個小房間。房間裏擺著一張桌子,桌子上放著幾樣東西——一個香爐,幾根沒燒完的香,還有一麵銅鏡。
銅鏡。
我愣了一下。那銅鏡的樣子,和我當初從紅盒子裏拿出來的那麵一模一樣。我仔細看了看,上麵的符文都一模一樣。
我記得,上次進這白房子時,這裏麵根本就不是這樣子,就連這銅鏡也沒見過。
現在是怎麽回事?
我懷疑,我埋的那個銅鏡可能被偷了。
之前在南山別墅,就想回去看看那銅鏡還在不在,老朱的出現就打斷了我的計劃。
默默的在心裏暗示回去就挖出那銅鏡看看,便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這詭異的一幕。
我正想走近看個仔細,突然聽到一個聲音。
“小王……”
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又像是就在耳邊。我一聽就認出來了——是鄒老太太的聲音。
“小王……過來……”
我的手不自覺地抬了起來,朝那個方向邁了一步。
可就在這一步邁出去的瞬間,我胸前裏的古佛舍利子突然燙了一下。不是那種被火燒的燙,而是一種從骨頭裏往外鑽的燙,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我骨頭裏掙紮,想要出來。
我猛地清醒過來,收回了腳。
那個方向,什麽都沒有。沒有鄒老太太,沒有聲音,隻有一堵光禿禿的牆。
我來這邊,還有一個目的就是確定鄒老太太是死是活,所以剛才一聽到鄒老太太的聲音,整個人都是懵的。
我深吸了一口氣,繼續往前走。
走廊又開始變窄了,兩邊的牆幾乎要貼在一起。我側著身子才能通過,肩膀蹭著粗糙的牆麵,衣服發出細微的摩擦聲。頭頂上的橫梁更低了,我不得不彎著腰,像是在爬一條地道。
這時候,我聽到了第二個聲音。
是林雨的聲音。
“王慶泉……你在哪……我害怕……”
我的心猛地一緊。
林雨不是在外麵等著嗎?她怎麽會在這裏?
“林雨!”我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
“林雨!你在哪?”
還是沒回應。隻有我的聲音在走廊裏來回彈著,越彈越遠,越彈越細,最後消失在某一個看不見的角落裏。
我咬咬牙,繼續往前走。
不能回頭。土撥鼠說了,不能回頭。不管聽到什麽,都不能回頭。
走廊又寬了。
這一次,寬得離譜。兩邊的牆一下子退出去老遠,頭頂上的橫梁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的天花板,高得看不到頂。我像是走進了一個巨大的房間,又像是走進了一個空曠的大廳。
大廳裏擺滿了東西。
骨灰盒。
密密麻麻的,一排一排,一列一列,從腳下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黑暗裏。那些骨灰盒大小不一,形狀各異,有的像是一個縮小版的棺材,有的像是一個圓形的壇子,有的隻是一個方方正正的木盒子。它們擺在地上,擺得整整齊齊,像是一支沉默的軍隊。
每一個骨灰盒前麵,都放著一個靈位。
靈位上的字,在牆壁滲出的微光裏隱約可見。我蹲下來,看了一眼最近的那個。
“趙德寶。”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趙德寶。那個出租車司機。那個把我們送到壽衣村的人。那個說是壽衣村唯一幸存者的人。
他的靈位,怎麽會在這裏?
我又看了旁邊的一個。
“趙玉。”
趙大姐。
再旁邊一個。
“孫長喜。”
孫大哥。
再旁邊一個。
“趙德柱。”
趙大爺。
一個接一個,全是壽衣村的人。那些我在壽衣村見過的、打過交道的、說過話的——趙玉、孫長喜、趙德柱、趙啞巴、歐陽敏……所有人的靈位都在這裏,整整齊齊地擺著,像是在等著什麽人來看。
我的手開始發抖。
不是害怕。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我的胸口裏翻湧,想要衝出來,又衝不出來。
我站起來,往前走。
骨灰盒越來越多,靈位也越來越多。有一些名字我不認識,有一些名字我看著眼熟。我走著走著,突然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陽劍。”
陽劍。
保安隊長陽劍。
他的靈位也在這裏。
我蹲下來,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字是紅色的,像是用朱砂寫的,在微光裏泛著暗紅的光。靈位前麵放著一個骨灰盒,不是紅盒子,是一個普通的黑色木盒,上麵落了一層灰。
陽劍死了?
還是說,他的靈位隻是被放在這裏,就像我的靈位一樣?
我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然後我看到了自己的靈位。
還是那個紅盒子,還是那張寫著我名字的靈位——“王慶泉”三個字,端端正正地寫在上麵,筆畫工整,像是一個讀書人寫的。
紅盒子和其他骨灰盒不一樣。它擺在一個稍微高一點的地方,像是被特意抬高了,又像是從別的地方搬過來的。盒子表麵光滑,沒有落灰,像是經常有人擦拭。
我盯著那個紅盒子,心裏突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衝動。
這紅盒子我之前來這裏就已經見過了,因為它和我從南山別墅物業找到的那個紅盒子相似,所以我多注意了一下。
打開它。
我的魂魄就在裏麵。
我伸出手,指尖觸到了紅盒子的蓋子。木頭是涼的,光滑的,像是塗了一層蠟。
就在我要掀開蓋子的那一刻,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別動。”
是陳老太太的聲音。
我的手停住了。
“老奶奶?”
“別回頭看。”她的聲音很平靜,可我從那平靜底下聽出了一絲緊張,“拿了東西就走,別多碰。”
“可您……”
“別管老太婆。”她打斷了我,“拿了你的東西,出去。林雨還在外麵等你。”
我咬了咬牙,掀開了紅盒子的蓋子。
裏麵不是骨灰。
又是一麵鏡子。
一麵和我剛見過那麵一模一樣的銅鏡。鏡麵光滑,泛著暗黃色的光,像是一潭死水。我把鏡子拿起來,對著自己的臉照了一下——
鏡子裏的人是我,又不是我。
那張臉和我一模一樣,可眼神不對。我的眼神是慌的、亂的、害怕的,可鏡子裏那個人的眼神是空的、死的、沒有溫度的,像是有什麽東西從他的眼睛裏被抽走了。
一魂一魄。
那就是我被取走的一魂一魄。
我盯著鏡子裏那雙空洞的眼睛,突然覺得一陣眩暈,像是整個人要被吸進鏡子裏去。耳邊傳來嗡嗡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念經,又像是有人在哭。
“放回去。”
陳老太太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比剛才更急了一些。
“那不是你的東西。你的魂魄不在那裏麵。”
我愣住了。
“那在哪?”
陳老太太沒有回答。
我轉過頭,想看她——可就在轉頭的那一瞬間,我想起了土撥鼠的話。
不管看到什麽,聽到什麽,都不要回頭看。
我硬生生地把頭扭了回去,盯著手裏的銅鏡。
鏡子裏,那雙空洞的眼睛也在盯著我。
然後,我聽到了第三個聲音。
是那個黑影道士的聲音。
“你終於來了。”
聲音從四麵八方湧過來,像是整個房子都在說話。那些骨灰盒開始震動,發出嗡嗡的聲響,像是一群蜜蜂在箱子裏掙紮。靈位上的字開始發光,紅的、綠的、藍的,各種顏色的光交織在一起,把整個大廳照得光怪陸離。
“我等了你很久。”
我握著銅鏡的手在發抖,可我沒有回頭。
“你的魂魄不在那個盒子裏。”黑影道士的聲音越來越近,像是在我身後,又像是在我耳邊,“你的魂魄,在你手裏。”
我低頭看著銅鏡。
鏡子裏,那雙空洞的眼睛突然眨了一下。
“你把它拿出來,你就自由了。可你自由了,南山別墅就完了。那個地方壓著的東西,會出來。到時候,死的就不隻是你一個人了。”
我的手停住了。
“你在乎那些人嗎?”黑影道士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笑意,“那些把你推進這個火坑的人?陽劍、老朱、黃濤——他們誰在乎你的死活?”
我的腦子裏亂成一團。
“你可以走。”黑影道士說,“拿了你的魂魄,離開這裏,離開南山別墅,永遠不要再回來。那個地方塌了,跟你有什麽關係?”
我的手又抬了起來,把銅鏡湊近了眼前。
鏡子裏,那張和我一模一樣的臉,那張空洞的、沒有溫度的臉,突然對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我見過。
在44號別墅外麵,那個紙人“我”的臉上,就是這種笑。
我的血一下子就涼了。
這不是我的魂魄。
這是別的東西。
我把銅鏡猛地扣在地上,鏡麵朝下,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鏡子碎成了幾片,碎片在地上彈了幾下,安靜了。
大廳裏的光一下子暗了。
骨灰盒也不震了,靈位上的字也不亮了。一切恢複了死寂,像是剛才什麽都沒發生過。
“有意思。”
黑影道士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這次更近了一些,近得像是貼在我的後腦勺上。
“你居然能分得清。”
我沒有說話,也沒有回頭。我蹲下來,從碎了的鏡片旁邊,看到了一個東西。
紅盒子裏,鏡子下麵,壓著一張紙條。
我拿起紙條,展開。
上麵隻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寫的。
“你的魂魄在陳老太婆身上。”
我的手猛地一抖,紙條差點掉在地上。
陳老太太?
我的魂魄,在陳老太太身上?
這不可能。陳老太太一直在幫我,她怎麽會……
“看完了?”黑影道士的聲音裏帶著笑意,“看完了就走。這裏不是你能待的地方。”
我站起來,攥緊了那張紙條。
“你到底是誰?”
“你會知道的。”他說,“但不是現在。現在,你得走了。再不走,你就永遠走不出去了。”
話音剛落,大廳的盡頭突然亮起了一線光。是月光,白白的、冷冷的,從一扇門裏透進來。
出口。
我沒有猶豫,抬腳朝那扇門走去。
身後的骨灰盒又震了起來,嗡嗡的聲音越來越大,像是有什麽東西要從裏麵鑽出來。靈位上的字又開始發光,這一次更亮、更刺眼,各種顏色的光交織在一起,像是一張巨大的網,朝我罩過來。
我沒有回頭。
一步,兩步,三步。
那扇門越來越近,月光越來越亮。
就在我快要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巨響——像是什麽東西碎了,又像是什麽東西塌了。整個房子都在震動,頭頂上有灰塵簌簌地落下來,迷了我的眼睛。
我顧不上擦,拚命朝那扇門跑去。
一步跨出去,月光澆了我一身。
我站在白房子外麵,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夜風從山穀裏吹過來,涼颼颼的,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天上的月亮還是那麽亮,星星還是那麽冷,一切都沒有變。
可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我回頭看了一眼白房子——
門關著。
緊緊的,像是從來沒打開過。
土撥鼠不見了。空地上空****的,隻有月光鋪了一地。
林雨也不見了。
我站在月光下,攥著那張紙條,心裏一片空白。
“老奶奶……”
我喊了一聲。
沒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