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廳裏,暖氣燒得足。

四個女人正為了一匹寶藍色的蘇聯料子爭執不下。

“我說這料子給我家北易做身新衣裳最合適,他過幾日要去參加西山軍事演習,正缺身撐場麵的!”

說話的是大太太阮豔君,她一身素雅旗袍,氣質沉穩,頗有當家主母的氣度。

二姨太周芷仙撇了撇嘴,手指上鴿子蛋大的鑽戒晃眼:

“大姐這話說的,誰家兒子不出息?我們南書下個月就要代表北平學子去金陵演講,那才是給督軍府長臉!這料子,合該給我們南書!”

“哎呀,你們別爭啦,東陽最喜歡這個顏色了,他皮膚白,穿上肯定好看!”四姨太蘇影晃著羽毛扇,語態天真。

三姨太餘慶舒隻是溫柔地笑著,並不參與,目光卻也落在那匹料子上,顯然也想為自己的兒子爭一爭。

就在這時,管家一聲高亢的通報,讓廳內瞬間安靜。

“老爺回來了!”

四個女人的爭執聲戛然而止。

她們齊刷刷地轉頭看向門口。

隻見高大挺拔的江宴開走了進來,他身上的血跡已經處理過,換了身幹淨常服,眉宇間卻透著疲憊。

可這些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他手裏牽著一個……小娃娃?

一個穿著破舊小棉襖,頭發紮著兩個小揪揪,臉蛋卻粉雕玉琢的小女娃。

四位太太的視線,利劍一般釘在了江雨餌身上。

花廳裏的氣氛,一瞬間變得古怪起來。

江宴開在外頭……有人了?還有了孩子?這孩子瞧著都三歲了!

二姨太周芷仙最是藏不住事,她捏著手帕,語帶譏諷地開了口:

“喲,老爺回來了。這是……從哪兒領回來的小妹妹?瞧著可真水靈。”

“可不是,”大太太阮豔君端起茶杯,輕輕吹著浮沫,眼神卻沒離開過餌餌,“看著麵生,倒有幾分老爺的影子。”

這話就誅心了。

江宴開不悅地沉下臉,知道她們是誤會了。

他將餌餌往前帶了半步,大手溫柔地放在她的小腦袋上。

“都別瞎猜了。”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沉穩有力。

“這不是我在外麵的孩子。”

四個女人同時鬆了口氣的表情,肉眼可見。

江宴開看著懷裏小小的餌餌,有些怯生生,卻又努力挺直小胸脯,心軟得一塌糊塗。

“我被人暗算,差點死在郊外,是這丫頭救了我。我打聽過了,她是個孤兒,無父無母。”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從今天起,她就是我江宴開的女兒,江家唯一的千金,江雨餌。”

孤兒?

救了老爺的命?

唯一的千金?!

這幾個詞,在四個女人心裏掀起巨浪。

她們膝下都隻有一個臭小子,做夢都想要個香香軟軟的小閨女。

可督軍府裏,誰先生出女兒誰就能更得寵,這幾乎是擺在明麵上的較量。結果誰都沒生出來。

現在,老天爺直接掉下來一個?!

還不是外麵那些不清不楚的女人生的,是個幹幹淨淨、身家清白的救命恩人!

這意味著,誰能把這孩子籠絡到自己身邊,誰就等於有了一個名正言順的女兒!

一瞬間,四個女人看餌餌的眼神,從審視、提防,瞬間變成了看到獵物的餓狼。

不,是看到絕世珍寶!

“哎呀!我的天爺!”

還是二姨太周芷仙反應最快,她“啪”地扔了手帕,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臉上滿是心疼。

“原來是咱們家的小恩人!快讓二媽媽抱抱!瞧這小臉凍得,小手冰涼的,可憐見的!”

她說著就要伸手去抱。

“慢著!”

大太太阮豔君優雅地放下茶杯,起身攔住了她,嗓音沉靜。

“孩子一路奔波,身上還穿著舊衣服,指不定有多少灰塵。芷仙你這身新做的蘇繡旗袍,可別弄髒了。”

周芷仙一噎。

阮豔君轉向江宴開,態度恭敬又透著主母的威嚴:

“老爺,依我看,還是先讓下人帶小姐去沐浴更衣。收拾妥當了,咱們再親近也不遲,免得孩子身上有什麽不爽利,過了病氣。”

這話在理,既顯出了她當家主母的周到,又不動聲色地搶占了先機。

江宴開點了點頭。

餌餌眨巴著烏溜溜的大眼睛,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熊熊的腦子飛速運轉。

哦豁!

這就是爸爸說的四個媽媽嗎?

看起來……好像不太好相處的樣子。

不過沒關係!

熊熊我呀,最會討好人類雌性了!

她掙開江宴開的手,邁開小短腿,“噠噠噠”地跑到大太太阮豔君麵前。

她仰起髒兮兮的小臉,奶聲奶氣地開口,聲音又甜又軟。

“大媽媽~你長得好漂亮呀,像畫裏麵的仙女姐姐~”

阮豔君常年端著架子,聽慣了奉承,可被這麽一個粉嫩的小團子用這麽真誠的眼神誇獎,還是頭一回。

她心裏一軟,臉上那層端莊的麵具差點就裂了。

“你這孩子,嘴真甜。”她嘴上說著,嘴角卻忍不住有了笑意。

餌餌見狀,立刻乘勝追擊,又“噠噠噠”跑到二姨太周芷仙麵前。

周芷仙一身珠光寶氣,餌餌的眼睛亮晶晶的。

“二媽媽,你身上好香呀~”

她湊過去,用小鼻子使勁嗅了嗅,然後一臉陶醉。

“唔~又香又軟,怪不得爸爸喜歡你~”

周芷仙最愛跟人爭風吃醋,聽了這話,心裏比喝了蜜還甜!

她感覺自己渾身的骨頭都酥了半邊,剛才被大太太懟了的那點不快,瞬間煙消雲散。

“哎喲我的小乖乖!”她蹲下來,想捏捏餌餌的小臉,又怕自己手上的戒指咯著她。

餌餌又轉向一直沒說話的三姨太餘慶舒。

餘慶舒性子最是溫柔,她看著餌餌,眼裏滿是心疼。

餌餌走到她跟前,拉了拉她的衣角,小聲說:“三媽媽,你別難過,餌餌以後會乖乖的。”

她看出來,這個媽媽是真心疼她。

餘慶舒心頭一酸,眼眶瞬間就熱了。這孩子,怎麽這麽會疼人!

她從旁邊的小幾上拿起一塊剛端上來的芙蓉糕,柔聲哄著:“好孩子,餓不餓?先吃塊點心墊墊肚子。”

“謝謝三媽媽!”餌餌接過糕點,甜甜一笑。

最後,是四姨太蘇影。

蘇影年紀最小,自己還跟個孩子似的,她正睜著一雙好奇的大眼睛,戳著餌餌腦袋上的小揪揪。

“你這個小揪揪,真好玩。”

餌餌立刻把頭湊過去:“四媽媽喜歡嗎?送給你呀!”

她一邊說,一邊就想去解頭上的紅繩。

“哎,別別別!”蘇影趕忙攔住她,“這是你的,我不要。我給你做更多更好看的!”

她一把拉住餌餌的小手,對著江宴開就喊:

“老爺!那匹蘇聯料子別給你做衣服了!給我家閨女!我要給她做十條小裙子!不!二十條!”

“憑什麽!”二姨太不幹了,“那料子是我先看上的!要做也該用我的錢,給我閨女做!”

“胡鬧!”大太太也急了,“那麽沉的顏色,小孩子穿什麽?我庫房裏有幾匹江南新貢的雲錦,粉的、鵝黃的,那才適合我們餌餌!”

三姨太抱著餌餌,柔聲細語:“都別吵了,嚇著孩子。衣服慢慢做,先讓孩子吃點東西,好好洗個澡才是正經。”

一時間,花廳裏又吵嚷起來。

但這次,不是為了爭風吃醋,而是為了爭一個剛進門的小奶娃。

江宴開站在一旁,看著被四個女人圍在中間,一點也不怯場,反而遊刃有餘地哄得每個人都心花怒放的小團子,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這丫頭,簡直是天生來給他當女兒的!

他正美滋滋地想著,一個管事媽媽急匆匆地跑了進來。

“老爺,太太們,四少爺回來了!”

話音剛落,一個囂張又帶著少年氣的聲音就從門口傳了進來。

“吵什麽呢?我老遠就聽見你們嘰嘰喳喳的,跟一群麻雀似的!”

一個身穿騎馬裝,身姿挺拔的少年,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他長相俊朗,眉眼間帶著幾分桀驁不馴,正是江宴開的第四個兒子,江西野。

江西野一進門,就看到了被他媽還有三個姨娘圍在中間的那個小不點。

他吹了聲口哨,揚了揚眉。

“喲,這是哪來的小粉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