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歡喜還是悲傷，日子如同奔騰的河水一路不停地前行，轉眼幾年時間匆匆而過，從陽春白雪的青春歲月到兒女成群的中年，麵對上有老母，下有嬌兒的局麵，日磾越發感到肩頭的擔子沉重起來。

除夕這天的清晨，日磾望著窗外紛飛的白雪出神，成親幾年來，細珠可稱得上一位賢良淑德的好妻子，先後為自己生了一個漂亮的女兒和一對玉雪可愛的兒子，使這個家庭日日沉浸在幸福喜悅的氣氛中。而在朝堂上，自己憑著一顆純良忠厚的心胸不但得到皇帝的認可，也受到同僚們的愛戴。按理說生命中再沒有什麽遺憾了，可是此刻麵對這飄飄灑灑的白雪，心底有個什麽地方軟軟地疼了一下，一絲傷感的情緒像輕煙一樣彌漫開來。

究竟是怎麽了？還有什麽不滿足的呢？

“爹，爹，”大兒子金傅裹在一件大紅的鬥篷裏，像個火球一樣飛出來，紮煞著一雙小手撲進他懷裏，稚聲稚氣地喊道：“爹爹抱。”

仿佛一道明媚的陽光，霎時把他心裏的那點哀傷融化掉。日磾滿眼慈愛地親了一下兒子粉團一樣的小臉，嗬嗬笑著俯身抱起他。

“就你這個當哥哥的會撒嬌，還不如弟弟乖呢！”老夫人和奶娘從後麵跟上來，在他屁股上輕輕拍了一下，“還不快下來，去看看你娘準備好了沒有，咱們該出發了。”

金傅蹬著小腿從日磾懷裏掙出來，撒腿向內室跑去。“唉，我的小祖宗，你慢點。”奶娘一邊在後麵喊著，一邊小跑著跟上去。

日磾滿眼笑意地看著母親，“娘，外頭冷，你多穿點。”

直到孫子的身影看不見了，老夫人才收回目光，看著兒子滿足地歎息了一聲，說道：“放心吧，有這麽幾個寶貝疙瘩天天在眼前晃悠，娘心裏歡喜，身子骨結實著呢。”

“細珠不知在裏麵忙活什麽，還沒倒騰好，弟弟一家早已在外麵等候著了。”日磾向裏看了一眼，忍不住急道。

“別催她。自打那年皇上開恩，在甘泉宮為你爹修了休屠廟，緊接著她就有了身子，不方便去，所以這幾年每年除夕隻有咱們娘倆去拜祭。今年好了，孫子們大了，能帶他們去給爺爺磕頭了。嗬嗬，他們娘兒四個這可是第一次去拜祭你父王，媳婦難免緊張，得給孩子好生梳洗打扮一番，別催她。”

話音剛落，就聽一陣嘰嘰喳喳的聲音傳出，但見幾個打扮一新的丫鬟婆子擁簇著光鮮明媚的大小姐金霞和大公子金傅走了出來，細珠和懷裏抱著小少爺的奶娘跟在他們身後，一臉笑意，快言快語道：“娘，我們準備好了，咱們出發吧。”

“該帶的東西都帶上，別落下。”老夫人又囑咐一句。

“該準備的東西昨天就準備好了呢。”

眾人一笑，向早已等候在門外的馬車走去。

終年冷清的甘泉宮在除夕這天卻是熱鬧非凡的。附近的百姓知道每年除夕這日，必定有深受皇恩的達官顯貴到甘泉宮來祭奠先祖，便有那無事的閑漢早已侯在雪地裏，等著一睹官家風采。因此除夕這天，甘泉宮門前一大早就已遠遠站著許多瞧熱鬧的人，更有那善於鑽營的小生意人趁機在路兩旁擺開攤位，賣小玩意的，賣點心的，賣首飾的……熱鬧得仿佛一個集市。

金府浩浩****的車隊迤邐而來，車身上鬥大的“金”字在冬日的陽光下熠熠生輝，精美的車飾和丫鬟奶媽們前後招呼的聲音早已吸引了眾人的眼球。待府中女眷都下了車，那兩個粉團一般可愛的小少爺更是引得眾人一陣讚歎。細珠見眾人不絕口地誇讚自己的兒子，隻美得心花怒放，喜笑顏開。

小孩子到了新地方，不免好奇地四處打量。突然，金傅看到旁邊賣泥人的攤子旁站著一個背向自己的老婆婆，便跑了過去，扯了扯她的衣襟，奶聲奶氣地叫道：“老婆婆，老婆婆，我要這個泥人……”

滿頭白發的老婆婆身形一僵，仿佛在那一瞬間也化成了泥人，半日不動。倒是旁邊一個漢子笑著招呼道：“小少爺看中哪個泥人？我拿給你。”

跟在金傅身後的奶娘一錯眼便發現他不見了，不由得大急，眼睛慌亂地四下裏尋找，見他一本正經地在泥人攤子上看泥人，急忙跑過來拉起他的小手，同時把一個銅錢放到賣泥人的攤位上，一邊扯著金傅往回走，一邊嚇唬他，“可不敢再亂跑了，當心惡鬼把你捉了去。”

日磾和細珠早已扶著老夫人向宮門口走去，後麵各自的丫鬟婆子仆人招呼著各自的主子也先後跟了進去。

直到一行人全部都消失在那兩扇莊嚴的宮門後麵，滿頭白發的老婆婆才回過頭，悵然地望著那幾輛空空的馬車和馬車身上金光璀璨的“金”字，久久無語。等回過神來，發現賣泥人的漢子正好奇地打量著自己，不由臉色微微一紅，轉身離開。

“真是個怪人，明明長著一張年輕人的麵孔，卻怎麽長著滿頭白頭發？怪不得那個小娃娃喊她老婆婆呢……”買泥人的漢子一邊看著她的背影，一邊搖頭自語。

長樂宮裏燭火輝煌，皇後坐在矮榻上，和義姖及媚兒幾個宮女聊天。

“那兩個孩子第一次到甘泉宮去，可鬧了不少笑話呢。”義姖一談起自己的兩個外孫的故事，便樂得合不攏嘴。

“哦？說來聽聽。”皇後興致勃勃地聽了許久，還是意猶未盡，“宮裏已經很久沒有聽到小孩子的故事了，你多講一些。”

媚兒微微歎了一聲，“是啊，姑姑，咱們娘娘最愛小孩子了，可惜太子殿下不能時時陪伴在身邊，你多講一些。”

“時候不早了，娘娘也該休息了。要不等明天吧，明天再多講些給娘娘聽。”義姖心裏暗叫一聲苦，實在是自己知道的故事統統都倒了出來，再沒有新鮮的故事了，便裝作為難地看了看天色，說道。

“也罷，”皇後心裏突然一動，“明日你幹脆把他們帶到本宮這兒來，讓本宮好生瞧瞧。”喜愛小孩子是每個母親的天性，高貴如皇後也不例外。

“小孩子家的少規矩，隻怕淘氣衝撞了娘娘。”

“無妨。本宮已經很久沒看到小孩子了。這宮裏太安靜了，多個小孩子的笑鬧聲，還能增添幾分生機。”

“諾。不過弟弟金建尚在繈褓中，奴婢明日就讓細珠帶哥哥金傅來給娘娘請安。”義姖眉開眼笑地答應著告退。

這個人見人愛的寶貝若能得到皇後娘娘的喜愛和照拂，那可真是一件大喜事，女兒的福氣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