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春風帶著一股勃勃生機吹進宣政殿裏,可是早朝的氣氛卻凝重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劉徹又驚又怒地盯著下麵跪了黑壓壓一片的大臣。

寂靜。暴風雨來臨之前的寂靜像一塊大石頭壓在所有人的心頭,包括皇帝劉徹。他冷冷地盯著這些忤逆聖意的臣子,卻不敢輕易表達自己的憤怒,眾怒難犯啊,他該怎麽辦?

“君無戲言,朕意已決,你們起來吧。”這話聽在自己耳朵裏,都覺得軟弱無力。

“請皇上收回成命,請皇上三思啊,”劉徹第一次感到從這些喊慣了萬歲的嘴巴裏吐出的話帶著呼嘯的寒意,他的心悚然一驚。

“皇上,金侍中縱然忠心耿耿,功在社稷,應當嘉獎。但是滿朝文武哪個不是忠心可嘉呢?倘若都要如此飛速擢升,到後來恐怕皇上也要為難了。”一股豪氣直衝腦門,義縱豁出去了,抬頭高聲說道。

劉徹看著這個新任的長安令,心裏很為他淩厲的口齒而吃驚,平日他不是這樣的人啊,今天是怎麽了?

“請皇上收回成命,大漢王朝有功於社稷的人大有人在,臣不敢忝居要職,隻求能如往常那樣常伴君側,便心滿意足。”跪在義縱旁邊的日磾再次推辭道。言辭懇切,態度堅決。

劉徹為難地左右看看,一邊是群臣勸諫,一邊是日磾的推辭,他似乎應該順勢而下。可是想想自己一國之君,一言九鼎,倘若就此收回旨意,以後的旨意怕是也要大打折扣了。再說擢升金日磾的意思自己也是醞釀良久,昨日特意當著匈奴左賢王的麵宣布出來,意思也是讓他回去稟告單於,使他明白自己也是珍惜人才的明君,也使他看清楚日磾對大漢的忠心。倘若叫匈奴單於得知自己食言於功臣,豈不笑掉大牙,自己的威信何在?

翻來覆去,想得腦袋都疼了,最後他一甩手,大踏步離去了。

“退朝——”陳得意一見皇上臉色不佳,趕忙喊了一句,返身跟隨而去。

大殿上依舊跪著的眾臣麵麵相覷,不知所措,幾十雙眼睛不約而同地看向跪在最前麵的長安令義縱。

義縱依舊跪得穩穩的,像一塊化石。

群臣心裏叫苦不迭,膝蓋疼得像跪在針氈上。可是事已至此,也隻能硬著頭皮撐下去。

日磾歎了口氣,站起來輕輕抖著膝蓋,對眾人道:“各位大人請起,日磾斷不敢領受如此恩惠,各位大人放心,日磾這就去找皇上,請他收回成命。”

當然沒有人理會他。日磾停了一會兒,見大夥依舊跪在地上,便明白倘若皇上不收回成命,這些人是不會起來的。沒有辦法,隻得先行離去。

長樂宮裏,媚兒端著一個銅盆剛剛走出寢宮大門,就見劉徹背著雙手走進院子,不由吃了一驚,“給皇上請安。”

劉徹煩惱地擺擺手,腳下不停地走進寢殿。

剛剛梳洗完畢的皇後還坐在梳妝台前,聽到媚兒剛才的請安,趕忙站起身迎了出來。一見劉徹滿臉的煩惱,關切地問道:“早朝這麽早就散了?看皇上滿腹心事,莫非發生了什麽事?”

劉徹雙手扶住她,“你身子剛剛複元,快坐下,別勞累了。”說罷,歎了口氣,把早朝眾臣集體跪諫的事說了一遍。

皇後默默聽著,靜默許久,長歎一聲,“想不到義縱是個這樣難纏的人物,都是臣妾不好,害得皇上如此為難。”

劉徹見她自責,明白她心裏為舉薦義姖的弟弟而懊悔難過,趕緊握住她的手,溫聲說道:“你不用自責,說起來這個義縱也是個肯負責任,肯直言勸諫的好官,朕身邊倒真需要這樣的人才呢。此事都怪朕沒事先處理好,所以才有今天的麻煩。”

“那該怎麽辦呢?”皇後抬眼看著他,“得速速想個辦法才好,不能讓大臣們跪久了傷了身體。”

劉徹長歎一聲。

二人愁眼相對,靜默一會,皇後突然對著皇帝深施一禮,婉轉說道:“臣妾知道後宮不得幹政。可是臣妾不忍心見皇上如此為難,所以臣妾懇請皇上準許臣妾前往宣政殿一趟,臣妾有話要對群臣說。”

劉徹深深看著她,遲疑一下問道:“什麽話?不能讓朕親自去說?”

皇後輕輕點點頭,“臣妾一介女流,倘若說得對了,能聽進大臣的耳朵裏,便能為皇上分憂。倘若說錯了,想來大臣們也不會譏笑。”

劉徹深吸一口氣,明白了皇後的苦心。是啊,世上的人都羨慕皇帝至高無上的權利,誰知做皇帝也有不自由的時候,連話也不能隨便說。

日磾匆匆來到承明殿,守門的侍衛說皇上沒在。左都侯張衛帶著一隊侍衛走過來,一聽他找皇帝,便拱手道:“皇上往長樂宮去了,想必和皇後娘娘一起用早膳呢,金侍中還是等會再來吧。”

日磾愣了愣,站在那兒想了一會,轉身向廣陽門走去。剛到廣陽門,就見一個一身蔥綠的小廝焦急地在門外轉來轉去,不時哀求道:“這位大哥,你們就行行好吧,我是皇後身邊的醫女義姖的……兒子,現下有急事要進宮一趟,尋找母親。”

守門的衛兵想必是被他磨得疲了,對他根本就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小廝見此情形,不由得撅著嘴,一扭身又去哀求旁邊的衛兵,“大哥,你就通融通融吧,要不,我不進去了,你進去幫我通報一聲也行。”

這個士兵一瞪眼,“這裏可是皇宮啊小兄弟,你當是酒肆茶樓嗎,什麽人都能進去?再說了,兄弟們都在當差,誰敢擅離職守進去為你通報?我說你還是省省吧,快走開,快走開……”一邊說著,一邊揮著手像趕蒼蠅一樣往遠處趕他。

小廝跺跺腳,扭身走到一旁,望著巍峨高聳的宮門發起呆來。

“喂,大人。”一見日磾出來,小廝又看到了新希望,急忙衝了過來。

日磾站住腳,默默端詳起眼前這個眉目清秀的小廝,漸漸地,他的眼裏溢出了笑意。

在他的審視下,小廝微微扭了扭肩膀,臉騰地一下紅了,日磾眼裏的笑意更濃了。

“請問,你有什麽事?”忍住笑,溫聲問道。

說到正事,小廝的臉嚴肅起來,抬頭認真看了看日磾,猶豫一會,似是下了決心,說道:“不敢隱瞞大人,我是長安令義縱的外甥,我娘昨夜聽舅舅說今日早朝要結合眾臣勸諫皇上,怕他惹禍,所以派小的來勸阻他。”

一雙眼睛忽閃忽閃地望著日磾,日磾心裏突然莫名地一跳,這雙眼睛竟然如此熟悉,和落霞如此相似!

微一走神,馬上恢複常態,聽他所說的話,不由又想起自己的煩心事,神情也沉重起來,視線從那雙深潭一般的眸子上移開,盯著小廝被朝陽拉長的影子,說道:“姑娘還是回去吧。這是非常棘手的問題,事關朝廷政治,你能有什麽辦法?我看你還是回去吧,別攪進來。”

這個小廝,也就是細珠一聽自己精心改扮的男裝被他拆穿,一張臉頓時紅得像罩了一層大紅布,眼神像受驚的小兔子驚慌地跳上日磾的麵孔,又慌亂地跳開,口齒也不利索了,結結巴巴說道:“我,我,你怎麽知道我沒有辦法?”說完這句話,不服氣地撅了一下嘴,說道:“我帶了我娘的錦囊,我娘說隻要把這個錦囊交給舅舅,他保準就不鬧騰了。”

雖然不曾直視,但她俏皮可愛的神態都落入日磾視線的餘光中,他心裏的煩惱也似乎減輕了,聽細珠如此說,便道:“宮闈重地,你一個姑娘家實在是不方便進出。要不這樣吧,你若信得過我,就把錦囊交給我,我替你轉交給你舅舅,你看行不行?”

細珠後退一步,忽閃著一雙大眼睛警惕地盯著他,咬著嘴唇想了一會,說道:“我怎麽知道你會不會把它交給我舅舅呢?”

日磾苦笑一下,“下官姓金,名日磾。你舅舅他們要彈劾的正是在下。你若能勸阻他們,是幫了在下一個大忙,你說在下會不會把它交給你舅舅呢?”

細珠又想了想,終於點了點頭,“好吧,我就相信你一次。”說罷從懷裏掏出一個錦緞縫製的小香囊,遞給日磾,“你隻要把它交給舅舅就行了。以前舅舅在街上惹事,我娘一拿出它,舅舅就老實了,靈驗得很。”

日磾看了看手中的香囊,又看看這張微微泛紅的麵孔,突然有一絲感動在心低彌散開來。不管這香囊管不管用,她們母女的這份心意卻是難能可貴的。

“下官謝過姑娘。請姑娘代下官問候令堂大人。”說完深施一禮。

細珠靈巧地向旁邊一躲,嘻嘻笑了一下,脆生生地說道:“大人快去吧。”

日磾返身折回宮中,心已不似剛才出宮時那般寒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