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行軍大帳中,虞世衝正命人鞭抽一名侍女——侍女並無過錯,隻是他心情不爽。
因方才讀了魚承駟的信,對方雖然措辭客氣,卻明著要挾:丹霞山一戰要勝,必須封他為太子少傅。
虞世衝雖信任魚承駟,卻最恨被威脅。
可丹霞山僵持月餘、死傷過半,烈帝寄予厚望,朝堂上二皇子的支持者又多,他急需勝仗立足,別無選擇。
待侍女被抽得皮開肉綻險些昏厥,虞世衝怒火才消了一些。
命人把侍女抬下去後,他才提筆給魚承駟回信,許諾太子少傅之位,蓋好太子印章。
隻有蓋上太子印章,這封信才具備說服力,魚承駟才肯為他賣命。
隨即又傳羋瑤進帳。
“這是回魚承駟的信,你隨我去見範思明,讓他過目。”虞世衝道。
羋瑤不解:“一封回客卿的信,何須你我同去?”
虞世衝沉臉嗬斥:“你是太子妃,聽我的便是!父皇派你來犒軍,不是讓你享清福的。”
羋瑤不敢再言,隻得隨他出行。
範思明正是魚家派來的隨扈法師,他身長如玉,一身白袍,頭戴玉簪,腳踩布履,頗有些仙風道骨的氣質。
見太子二人到來,連忙拱手相迎。
虞世衝遞過信件,範思明看完,恭敬道:“太子加封魚先生為太子少傅,真是可喜可賀。”
虞世衝道:“不必拘泥虛禮,我犯愁的是丹霞山的戰況,你也看到了,父皇派太子妃來犒軍,我若不能凱旋,父皇定會失望。”
範思明又是一拱手:“魚先生與我有恩,太子既然封魚卿為少傅,那我範某定當竭盡全力相助太子。”
說完,將信件交給兵卒,命他們即刻送回皇城太子府。
虞世衝忙問:“那先生何時可以消滅那夥山賊?”
範思明道:“那山賊陰險狡猾,行蹤不定,難以捉摸,太子容我收拾一番,明日一早便起程進山誅賊,隻是……”
“隻是什麽?還有什麽難處盡管說!”
“隻是前日我收到魚先生一封私信,信中提到了一個名叫宋予德的客卿。”
“宋予德?他怎麽了?”太子納悶。
羋瑤也瞬間支起了耳朵。
“前些時日,魚先生為了幫太子招攬人才,特意在太子府設宴,款待賓客。但卻被宋予德攪亂。”
虞世衝勃然怒道:“竟有此事?那小太監才被我封為青竹道君,就開始胡作非為了!這事不難辦,我即刻擬一道手諭,命宋予德去給魚先生賠禮道歉,至於是打是罰,全憑魚卿定奪!”
範思明含笑道:“太子果然英明!”
羋瑤在一旁聽著,滿心怒火,但也隻能強忍著不說話。
但她心裏也在暗暗憂心,不知宋予德那邊進展如何,如果進展不利,那等回到太子府,恐再無他立足之地。
這時,士卒前來匯報:客卿宋予德請求進入營帳。
虞世衝現在巴不得早點讓範思明安心賣命,一聽宋予德趕到了,頓時喝道:“去幾個人,把宋予德捆結實了,帶過來!”
羋瑤忍無可忍,出聲阻攔:“太子不可,青竹道君隨我一同來犒軍,怎可不分青紅皂白就捆他?”
虞世衝眉毛一立:“這有哪你說話的份兒?本太子捆個太監,還要你點頭同意?”
羋瑤更加氣結,有些後悔帶宋予德同來了。
而此時,那名負責通傳的士卒又說道:“回稟太子、太子妃,青竹道君是押著一名俘虜同來的,還說那名俘虜是丹霞山土匪頭頭,叫獨眼老仙。”
“什麽?宋予德把獨眼老仙給抓回來了?”
虞世衝頓時耐不住了,也不顧其他人,直接朝營帳大門方向趕去。
其他人也快步跟了上去。
營帳入口處,果然是宋予德和兩個婢女,在他們身旁蹲著一個捆得像粽子一樣的獨眼老頭兒。
經俘虜指認,確認正是獨眼老仙,虞世衝當即笑出聲來。
“哈哈哈!這真是天助我也!本太子在此鏖戰一個月,沒想到山匪頭目已經成了我的階下囚,如此以來,我便可凱旋回朝了!”
羋瑤趁機道:“太子能凱旋,青竹道君當居首功!”
虞世衝正在興頭上,拉著宋予德的手就往大帳走,讓他詳細說說,是如何抓住獨眼老仙的。
宋予德早想好了說辭,隻說途中身體不適,尋得一獵戶家休息,恰好從獵戶口中得知了山賊的情況。
今日一早便進山找到賊窩,趁賊人混亂之際,捉住了獨眼老仙。
虞世衝聽得很仔細,他心裏有自己的算盤,此番凱旋而歸,父皇定會詢問經過,他打算把擒賊的經過包裝一番,在朝堂之上,當著文武百官講述出來。
那場景,光是想想就覺得很威風。
一旁的範思明臉色黢黑。
他本想養寇自重,為虞承駟和自己爭取更大的利益,卻沒料到宋予德直接捅了賊窩子。
這樣一來,他的處境十分尷尬,心急之下,開口說道:“太子殿下,我有一言,能否借一步說話?”
虞世衝現在看他很不順眼,沒好氣道:“有什麽話,快說?”
範思明強拉虞世衝到一旁,低聲道:“宋予德擒匪一事,萬不可上報朝堂。太子細想,精銳部隊在此對峙月餘,卻無勝果。宋予德僅帶兩個婢女,一天便擒住賊首。此事若被外人知道,會如何議論太子?恐怕會說,堂堂太子不如一個太監……”
虞世衝臉上笑容瞬間僵住,他自己某方麵能力不行,一向看不起太監。若是別人再說他不如太監,就更受不了了。
“那你有何良策?”
“我建議太子頒布一條軍令,就說宋予德私自行動,擾亂剿匪大計,立即收押下獄。至於他抓住的獨眼老仙也是假的,是他妄想以此邀功而已……”
聽到這裏,虞世衝充滿智慧的眼睛一亮:“殺了宋予德後,本太子便大張旗鼓地派兵進山剿匪,然後便可凱旋,到那時便無人再敢質疑本太子的功勞!”
“太子英明!”範子明拱手笑道。
虞世衝一轉身,怒喝道:“宋予德私自行動,擾亂本太子的討匪大計,來人啊,把宋予德捆了!”
羋瑤一直在關注虞世衝和範子明密談,心中隱隱有不好的預感。
現在見虞世衝突然發這種命令,料定他是聽了範子明的讒言,怒斥道:
“道君有功,太子非但不賞,反而捆他,如此昏庸弱智,何以服眾?”
“你敢罵本太子昏庸弱智?你敢罵本太子昏庸弱智?”
虞世衝怒目盯著羋瑤,手指頭顫顫巍巍地指著她的鼻子,顯然是氣得不輕。
羋瑤暗叫不妙,一時心急竟忘記了忌諱,對方畢竟是當朝太子,如此一罵,不僅幫不到宋予德,反而會把事情弄得更糟。
虞世衝怒喝:“來人呐,把太子妃也捆了!她奉旨犒軍,卻辱罵太子,擾亂軍心,等本太子凱旋之後,一並處罰!”
羋瑤此刻心中既有怒火,也有自責,還有擔憂,卻忽聽宋予德開口:
“太子剿匪心切,要捆了太子妃和我,本君無話可說,不過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太子似乎忘了。”
虞世衝問:“什麽事?”
宋予德道:“獨眼老仙雖已被捉住,但山內餘匪尚多,群龍無首,情況複雜,太子此時進山,恐怕會有危險。”
虞世衝最怕死,聽到這話眉頭一緊,嘟囔道:“有法師隨我一同進山,能有什麽危險?”
宋予德等的就是這句話,眼角瞥了一眼範思明,卻不說話,隻是淡淡笑了一下。
範思明受不了這個眼神:“有話何不直說?”
宋予德冷哼一聲:“此前一個月,都未見法師發揮作用。如今見我抓了獨眼老仙,你就跳出來嚷著要進山剿匪,也不知法師到底有幾分真本領。若是我,可不敢把性命托付在你這種人身上!”
範思明暗罵一句牙尖嘴利的小太監,冷哼道:“我有幾分本領,何須向你證?”
虞世衝卻回過神來:“那你向本太子證明,這麽久了,本太子也好奇,你到底有什麽本領?”
範思明隻好答道:“我乃是禮樂司登記在冊的術修法師,氣勁之術已經登峰造極!”
宋予德把小茉莉往前推一步:“敢不敢和我的小宮女比試一番?”
範思明掃了一眼瘦瘦小小的小茉莉,頓時笑道:“有何不敢?隻是你這小婢生得也算秀氣,被我打死可不要後悔!”
小茉莉瞬間就要暴起。
宋予德伸手一攔,回道:“放心打,比試哪有不死人的,打死了算我的!”
範思明歎息一聲:“悲哀啊,小婢女,跟著這樣一個主子真是你的悲哀!動手吧,本法師不會讓你太痛苦的。”
動手前,宋予德將小茉莉叫至身前,低聲囑咐了一句。
小茉莉聽完似乎很抗拒,滿臉的不情願,但最後還是輕輕揮拳打向了範思明。
第一拳試探為主,力道並不大。
範思明隔空一揮掌,一團無形的氣流包裹在他手掌外圍,將小茉莉的拳力**開。
小茉莉又軟綿綿地又踢出一腳,範思明又用氣團將那一腳**開。
如此連續數招,小茉莉招招被破,打得十分別扭。
範思明有氣勁加持,雙臂雙腿相當於長了一倍,攻守自如,確實有幾分高明。
宋予德緊緊盯著範思明,不由得暗暗稱奇。
氣勁無形無影,聚散隨意,調度靈活,其攻擊和防守都不再受限於肢體。
難怪司徒貝曾透露,修煉界裏,術修的身份普遍高於體修。
開打前他就吩咐小茉莉,要改改以前的暴脾氣,不要上去就一拳死錘。要輕點打,慢慢打,先觀察範思明的手段。
長久以來,宋予德都在修煉外圍徘徊,空有一肚子的殉靈,自己卻還是個可憐的戰五渣。
若非兩個婢女撐場麵,都不知道要死多少回了。
如今看來,體修這扇門已經被焊死,宋予德迫切想摸索術修的路子。
此時他能清晰看到範思明體內靈氣流動的方向,隱隱有所參悟,便照貓畫虎一樣,催動殉靈在體內流轉。
殉靈和靈氣不同,照搬範思明的方法未必有效,但難得遇到一個術修,他可不想錯過機會。
場麵上兩人仍然在鬥,範思明有意向虞世衝展示實力,故意將動作打得瀟灑飄逸。
無意間瞥見宋予德正傻傻盯著自己發呆,心中不由得意:凡夫俗子得見此等神仙手段,也算是你們的造化!
小茉莉因聽了宋予德的囑托,不敢用全力,打得十分憋屈。
此刻又是一記軟拳打出,範思明忽然雙手齊上,像扭麻花一樣在小茉莉的手臂外圍旋轉。
這是一記陰招。
範思明在對付體修修煉者時屢試不爽,能靠氣旋生生扭斷對手胳膊。
小茉莉先是“咦”了一聲,繼而勃然大怒:
姑奶奶我一直小心翼翼地跟你過招,你卻使陰招,這還能忍?
一時生氣,便把宋予德的囑托忘到了九霄雲外,大跨步向前,將一記重拳的力道發揮到極致。
劈劈啪啪!
纏繞在她手臂周圍的氣勁,如錦緞撕裂一般散開。
範思明暗叫一聲不好,這才想起魚承駟信中提醒過他,說宋予德的一個小婢女實力不俗,需要留意。
他此前目中無人,有意人前顯勝,早把這話忘得幹淨。此時記起卻已晚了,胸口眼看就要吃了一記重拳。
他立即將全身氣勁匯聚胸口,形成一道氣甲防禦。
但小茉莉可是能生撕邪獸一條胳膊的猛女,現在又憋了一肚子的怨氣,氣甲在她全力一擊之下,瞬間瓦解破碎。
範思明整個人就像一隻斷了線的紙鳶一樣,瞬間飛出去二十多米。
虞世衝看的目瞪口呆,直到聽到“啪”的落地聲,才想起來擔心他的隨扈法師,忙帶人趕過去查探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