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高進說著“劃不來”,宋予德沉默了。
他心裏清楚,不止高進,可以說在整個太子府上下,除了他和羋瑤,幾乎所有人都這麽想——
宮女卑賤,死了便死了。
犯不著為了一個宮女,賭上自己的前程,甚至是性命。
可宋予德來自後世,他沒有這種根深蒂固的階級觀念。
縱使努力融入這個異世界,他也始終無法真正認同“人分三六九等”的歪理。
在他眼裏,小茉莉從不是什麽低賤的婢女,而是第一個給過他溫暖,讓他信任的人。
是朋友,更是救命恩人。
她的命,對他來說,很重要。
宋予德看著高進滿臉的擔憂,也沒有辯解。
他知道,高進的思想早已被這個時代的等級觀念固話。再多的爭辯,也改變不了對方的想法。
於是宋予德換了個角度,低聲道:“並不僅僅是因為小茉莉。”
高進一冷,滿臉疑惑:“還因為什麽?”
“太子妃是太子府的主子,更是未來的國母皇娘,連她都沒法從府庫取用物品,這說明什麽?”宋予德語氣沉重。
“說明……”高進眼睛瞬間睜大。瞬間反應過來。
他何嚐不知道太子客卿與太子妃之間的微妙關係,當即低聲驚呼,
“魚承駟野心太大了!他這是想架空太子妃,掌控太子府啊!”
宋予德正色道:“我也不怕告訴你,我在太子府立足,最倚仗的其實是太子妃。如今魚承駟已經亮出獠牙,我們不能坐以待斃。還請高哥繼續留意魚承駟的一舉一動,也提醒老陳多加防備。”
他微微一頓,補充道:“我猜,魚承駟定留有後手。”
高進渾身一顫:“道君是說……丹霞山?”
宋予德語氣莫測:“拭目以待吧。”
吼!
話音未落,武英殿方向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虎嘯。
緊接著,就見賓客們爭相逃出,有的蓬頭散發,有的衣衫不整,個個狼狽不堪,驚魂未定。
隨後,巨虎昂首闊步走過來,湊到宋予德身邊,討好地在他身上蹭個不停。
宋予德抬手擼了擼它的虎耳,喪彪才滿意地晃著身子離去。
高進胖胖的身體打著哆嗦:“怎麽沒見魚承駟出來?該不會被吃了吧?”
剛說完,就見一個渾身是血的人影踉蹌著走過來。
一抬頭,半邊臉頰全是翻飛的血肉,有些傷口甚至深可見骨,鮮血順著下巴滴滴答答滑落,染紅了身上的衣衫和腳下的地麵,模樣實在是駭人。
高進倒吸了一口冷氣,下意識伸手想去扶:“魚先生,這、這……”
魚承駟猛地一巴掌拍落高進的手,動作牽扯著傷口,頓時疼得齜牙咧嘴。
但他強忍著劇痛,雙目赤紅如血,惡狠狠地盯著宋予德,後槽牙磨得咯咯作響:
“宋予德,手段領教了!我奉太子之命宴請賓客,你卻縱虎傷人,讓太子府顏麵掃地!待太子歸來,我定如實稟告,讓你付出代價!”
宋予德半眯著眼睛,十分不屑:“告狀?那是嬰孩才玩兒的把戲。”
魚承駟攥緊拳頭,麵色猙獰可怖:“嬰孩的把戲可不會掉腦袋!我倒要看看,砍頭時,你還能像現在這樣若無其事!”
宋予德嗤笑一聲,往前逼近一步,眼神銳利如刀:“那就等著看,究竟是誰先掉腦袋。魚承駟,今日之事,不算完!”
次日天微微亮,羋瑤便差宮女來別院傳話,告知宋予德,小茉莉已經清醒,暫且繼續留在姒妃寢宮調理。
聽到這個消息,宋予德懸了許久的心終於落了地,渾身的緊繃感也消散了大半。
其實昨晚他就想去找羋瑤詢問情況,可他剛剛與魚承駟撕破臉,怕對方會派人監視自己,牽連到羋瑤,才強忍著沒往羋瑤宮裏鑽。
“太子妃還說,皇嗣之事迫切,請道君今日便開始誦經祈子。”小宮女又道。
宋予德心頭一動,忙問:“敢問太子妃身體是否調理妥當了?上次被邪獸嚇得不輕。”
“回道君,太子妃說,她的身體已然無礙。”
“那你回稟太子妃,請她酉時焚香沐浴更衣,本君戌時三刻前往寢宮,亥時初刻準時誦經。”
宋予德吩咐道,心裏卻暗自吐槽——
這個時代沒有時鍾,真是麻煩。
他在心裏默誦了好幾遍子鼠醜牛寅虎卯兔,才準確地報出時間來。
小宮女領命離開後,宋予德走到蓮塘旁,望著水波**漾,荷葉輕搖,上揚的嘴角壓都壓不住。
這是上次攤牌後,羋瑤第一次給出明確的回應。
雖然宋予德在心中早認定羋瑤是自己的女人,但羋瑤能主動來請他去“誦經”,說明她自己真的想通了,願意與自己心意相通,相互扶持。
小茉莉清醒,羋瑤示好,接連兩個好消息,讓連日身心受累的宋予德徹底鬆了口氣,此刻隻覺心神都愉悅無比,連池塘裏的枯荷都顯得如水墨畫一般,美極了。
秋日的陽光甚好,暖意融融。
宋予德搬出一把大椅子置於蓮塘旁邊,坐在上麵,一邊愜意地曬太陽,一邊悠哉遊哉地喂著蓮池裏肥胖的大錦鯉。
這個時候,他才真切地感受到了那句“偷得浮生半日閑”的精髓。
穿越過來後的日子,過得小心謹慎,辛苦勞累,步步為營,像這樣的清閑自在,實在難得。
中午,宋予德與陳開山信任的下屬碰了個頭,叮囑了幾句防備魚承駟的事宜。
下午,他舒舒服服洗了個澡,換了套幹淨衣衫,踩著點兒前往羋瑤寢宮。
羋瑤一身華服端坐正堂,氣質溫婉,容貌絕美,宛如天仙。
剛剛沐浴完畢的她,身上散發出甜絲絲的香味,直往宋予德的鼻子裏鑽。
宋予德定了定神,行禮道:
“本君誦經,需要清淨無擾。請太子妃讓所有宮女到外麵等候,非傳召不得入內。”
羋瑤卻板著臉,語氣嚴肅:
“怕被幹擾,讓她們站得遠些便可,為何要去殿外?道君終究是客卿,與本妃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傳出去恐怕不妥。”
宋予德覺得這般裝腔作勢的羋瑤甚是可愛,心裏暗暗笑著,麵上卻強裝嚴肅:
“誦經求子,本就是天人感應,需懷敬畏之心,外人在殿內,無論遠近,或可聞,或可見,或可感,皆是對媧皇不敬,恐誤了求子大事。”
殿內的宮女都是羋瑤從雲夢澤帶來的親信,可聽了宋予德的話,頓時神色緊張。
她們比誰都清楚,太子對於求子一事有多急切緊張,若是因她們在場而耽誤了求子儀式,等太子回來知道了,還不得宰了她們?
那個性情暴虐,陰晴不定的太子,可不是個講道理的人!
宮女們心裏暗自祈禱,現在隻盼望太子妃別執著於所謂的男女大防,千萬別把她們強留在殿內啊!
反正誰都知道,這宋予德本就是府裏的小太監,壓根沒啥可提防的。
一眾宮女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太子妃羋瑤身上,殷切地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