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天才知道,我之所以漂泊就是在向你靠近……”

老電影經典台詞再次從男女主人公嘴裏說出來的時候,依舊具有很強的感染力,甚至比當年要令人動容。

老人們沉默了,心卻顫抖了起來。

很快有人在歎息,有人在輕聲啜涕。

再往後,掌聲響成了一片。

以前種種都成過往,隻有此刻、當下,才能稱為藝術的享受。

當然了,更是心靈的洗滌。

電影時長127分鍾,老人們一個不落地站了330分鍾。

他們是在向偉大的經典致敬,更是回憶起了舊日時光。

也有不少人反複回想著電影的經典台詞,不斷地問自己:漂泊了這麽久,我到底在尋求什麽,到底要向誰靠近呢?

“原本隻是想惡搞,沒想到竟然是這樣一個結果……”

沉浸在無盡沮喪中的辛楊,同樣十分震撼。

為了打動老人,社區換了門禁、換了管家、升級了醫療係統、升級了安防係統,又推出了依托前沿技術而開發的“空間分格”……

可是,這些措施最好的情況,也不過成了老人生活的一部分。

卻沒法真正走進他們的心。

沒想到,隻是這麽簡簡單單的一場露天電影,竟然起到了原先想也不敢想的效果。

“以前做的那些都很多餘嗎?還是我們和一期試點的那些人一樣,也走錯了方向?”

辛楊愈發地懷疑自己。

並且隱隱感到,這個時代的變革也許應該從技術入手。

盡管作為事件的發起者、組織者,辛楊有些悶悶不樂。

但是卻影響不了這件事在空港引起的轟動。

“對於精神世界的不斷探索才是我們人類活著的意義。”

在接受《空港日報》采訪時,丁茂如是說。

緊接著,市長秦海魂也在一次記者招待會上,動情地說:“回顧過往,我們會發現空港精神其實是人的精神,是人類不屈服於現實,百折不撓,追求更高的靈魂境界的精神……”

所謂春江水暖鴨先知,嗅覺敏銳的商人很快尋到了商機。

據說在那段時間,空港三十二家傳媒公司都有了大動作。

他們紛紛把露天電影推廣計劃提上了日程。

就連一向和芯生活對著幹的夢幻港,也推出了露天電影宇宙。

“超然,看到了沒有,這就是影響力。”

這天傍晚,秦海魂找到了華超然。

他們兩個在路邊攤,吃起了餛飩。

“我很早就跟你說過空港人都拿眼睛盯著芯生活呢,你還不信。”

秦海魂的情緒很高漲,吃混沌的聲音呼嚕呼嚕地響。

“超然咋就不信了,不信,人家能撅著屁股給你幹了快一年了!”

老板娘性格潑辣,快人快語,馬上替華超然回了一句。

這家由老板夫妻兩個純手工製作的混沌店,是秦海魂最先發現的。

後來,他又介紹給了華超然和丁茂、簡尚武等人。

一來二去,老板兩口子跟他們已經很熟了。

“其實秦市長說的也沒錯。”

華超然尷尬地笑了笑,實話實說:“我知道芯生活是空港的大項目,年前又是經過市民聽證會投票才繼續試點的,影響力肯定是有的,可是卻沒想到影響力能有這麽大。”

“不管怎麽樣,咱們總算是扳回了一局。”老板笑著說。他們兩口子雖然沒在芯生活工作,卻早就把自己當成華超然一夥的了。

理由很簡單,他們在華超然等人身上感受到了珍貴的人情味。

“是啊,別人不知道,我秦海魂總算是看到了點希望。”

秦海魂說完,眉毛突然揚了起來:“超然,趁熱打鐵,我建議你們好好利用一下這股熱乎勁,把老人們徹底從夢幻港拽出來!”

“嗯,我們也是這麽想的,秦市長,我有個想法,您給參謀參謀……”

根據絕大多數人的回憶,華超然就是在這家路邊攤,在這次吃餛飩的過程中,第一次提出了“時光複刻計劃”。

11月26號傍晚,突然下起了小雪。

是2051年的第一場雪。

雪花飄飄搖搖,從高處落下,仿佛濃密、烏沉的雲層被風攪亂,被寒氣撕碎,又宿命般墜落進了重力漩渦裏。

辛楊望著墜落的雪花,呼出了一口氣。

眼前立刻升騰起一片白霧。

他望著白霧笑了,就像在嘲諷自己一樣。

辛楊已經做出了決定,他打算默默地徹底離開芯生活。

“就在漫天寒意裏離開芯生活吧。”

果斷收回視線,辛楊悄悄走出了服務中心。

一下雪,楊樹的葉子落的更凶了。

踩著厚厚的落葉,辛楊不禁想起了自己“城北小白楊”的諢號。

“再高大的楊樹,總有落葉的一天……”

他想。為了不碰到熟人,把頭向下一壓,加快了腳步。

“哎,辛楊,你等等。”

差不多就要走進交通區的時候,忽然間有人叫了他一聲。

辛楊下意識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你小子一天到晚在忙什麽呢,怎麽總堵不住你!”

說話的人是簡尚武。

他已經在服務中心這邊轉悠了好幾天了。

卻總也碰不見辛楊。

“您堵我,有什麽事嗎?”辛楊問。

為了不讓自己的離開,影響到芯生活的正常運轉,辛楊這幾天都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裏。差不多又像研發基因寵物那段時間那種狀態。

因此,簡尚武找不到也算正常。

“那個露天電影能不能繼續放啊,多放兩場,老人們都盼著呢。”

簡尚武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這個要求他都跟賀繁星提了好幾次了,賀繁星總拿“主意得辛楊拿”搪塞他,卻始終不肯答應。

簡尚武估摸著辛楊早就知道這事了,隻是不願意弄。

所以,他說這話時就有幾分厚著臉皮了。

“好,我跟超然說說。”辛楊淡淡地說。

“你怎麽又把皮球踢給超然了!”

簡尚武頓時就有些怒了:“就讓你們放幾場電影有這麽難嗎?”

“不是,簡大師,您誤會了,是我要離開芯生活了,所以,這事還得找超然說……”

“什麽,你要離開芯生活了?!”

簡尚武吃驚不小,激動地說:“你走了超然怎麽辦?而且大夥也離不開你呀,你是個技術大拿,沒了你芯生活玩不轉!”

說著話,簡尚武向前跨出兩步,精準無比地抓住了辛楊的手腕。

與此同時,他用空出來的右手,在自己智能手腕上點擊了兩下,把辛楊要離開的消息發送了出去。

“簡大師,您鬆手,您聽我說。”

辛楊想把胳膊抽回來,卻抽不動,隻好神色黯然地解釋說:“您也看到了,大家需要的不是技術創新,而是懷舊,也就是技術的倒退,您說我還留在這裏幹什麽呢?”

“當然有可幹的事情了!”

兩人身後突然傳來了華超然的聲音。

辛楊一愣,和簡尚武同時回過了頭。

不止是華超然一個人,芯生活項目所有參與人員,全部出現在了雪地裏。並且辛楊還看見遠處正有一大群老人飛跑著往這邊趕。

“超然,你就讓我離開吧,好嗎?”

辛楊的語氣裏有幾分懇求。

要說他對芯生活沒感情,說出來誰也不信。

那可是將近一年的辛苦付出和喜怒憂愁。

辛楊能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裏,沒日沒夜的好長時間,除了對技術的狂熱,自然還有對芯生活的感情在裏麵。

他和華超然、淩寒一樣,都希望芯生活變的更好。

也希望整個社會的風氣能夠因為芯生活,發生改變。

可是,正因為這份感情、這份期盼,他才堅定了離去的決心。

“你離開了,誰來搞運營?我的時光複刻計劃,又該怎麽實現呢?”華超然麵色凝重,望著他問。

“不是還有淩寒嗎?還有賀繁星,我把技術團隊的人都留給你。”

辛楊的骨子裏也有股倔強。

一旦決定好的事情,很難再回頭的。

“你是你,他們是他們,這能一樣嗎?!”

簡尚武瞪了他一眼,拽著他的手腕,想把他拉出交通區。

“就是的,你辛楊早就成了我們的孩子,少了一個,大夥兒都會心裏不舒服!”曹可欣激動地說。接到簡尚武發送的消息後,她和社區其他老人們沒了命地往這邊趕,終於趕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