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巴克咖啡店裏,雖然殷霞很快就從極度尷尬中清醒過來,也照樣做出了不接一千隻羊駝玩偶訂單的決定。

為向周延解釋清楚原因,她大致將自己進格風前的經曆講述了一遍。

周延卻不僅沒有退縮,還越聽興趣越濃厚,嘖嘖稱讚道:“我以為你大學畢業就開始做外貿了呢,想不到原來有這麽豐富的人生經曆。看來找你找對了,說不定你真是能將羊駝絨產品引進中國的天選之人,曾經遇到的困難隻是暫時的呢?我從你桌子前麵經過,一眼給小羊駝吸引,玄學上看肯定就是老天爺的安排!”

殷霞卻沒被什麽“玄學”打動,攤開兩手說道:“玩偶拆開包裝就能抱著玩,我承認和服裝比是少了許多麻煩,但也還是會麵臨成本核算、源頭供應鏈管控、檢驗檢疫、清關、物流等一係列讓人頭疼的問題。我已經不是自由職業者了,總不能為一個不知道能不能落地的想法就冒險辭掉工作對吧?”

周延嘟噥:“又不像我呆在國企裏不能挪,正是闖的年紀卻不敢闖,我看你是給以前那些困難嚇到兩眼模糊,哪怕機遇擺在眼前也視而不見了,真沒意思。”

殷霞聽不太清楚他說的話,但確定不是好話,生氣地問:“你在說什麽?大聲點!”

周延這下倒是給她嚇模糊了,硬著頭皮說:“沒啥沒啥,我隻是在想,你這個在阿雷基帕做過實地調研的人,得出的結論確實有一定說服力,但也不代表就應該把任何你認為的困難都歸在那個結論裏,因此否定一切,形成一個擺不脫的失敗論。”

望著眼前的小弟弟,殷霞忍不住想,從他執著地想拿起小羊駝,到此刻鍥而不舍地勸她抓住商機,這股子衝勁若用在設計聖誕樹新品上,他的“前浪”師父,也就是老竇,大概率能直接被他這“後浪”拍死在沙灘上。

快到下午上班時間了,殷霞非走不可,便說道:“你的哲學理論我聽得似懂非懂,鑒於時間有限,就不請教深層含義了,往後你要有其他事情需要我幫忙盡管開口,進口羊駝公仔的商機嘛~忘了它吧,我是不會輕易放棄格風的工作的。”

已經撐著桌沿站起來,卻又聽周延說:“你剛才列表的所有困難裏,我認為隻需要克服一個,其他的就都可以迎刃而解。”

殷霞一笑:“一個又是哪一個?”

周延:“貨源。首先需要尋找製作小羊駝的手藝匠人,如果找不到他,貨源就隻能是街頭大眾貨攤上賣的那些普通公仔,的確沒有往中國進口的必要,因為沒有特色。”

“貨源!”這兩個字,狠狠觸動了殷霞的內心,那年獨自跑去阿雷基帕做市場調研為的什麽?不就是為了搜尋可靠羊駝絨產品的供貨渠道?那時如果發現了理想貨源,就不會有後來的格風應聘,很難說她的事業發展現在又是怎樣一個狀態。

老天爺難不成真在和她開玩笑?當動**的生活終於安定下來,她不再夢想擁有屬於自己的企業,合適的貨源卻出現了?

不管內心活動多麽激烈,殷霞也沒表現出來,隻當周延是在懟她,惱火地從牙縫裏擠出幾句話:“行,你要能從阿雷基帕把匠人找出來,送到我麵前,我就如你所願,抓商機。”

已經離開桌子了,仍聽見周延在背後說:“霞姐你等著,隻要秘魯國內真有那位匠人,我們就一定能找到他,這隻是時間問題。不過你願不願意為此放棄當朝九晚五的打工族,就是你個人的問題了。”

殷霞扭頭回敬一句,“是你找,不是我們!”揚長而去。

惆悵地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店門外,周延使勁撓了撓頭,“連看中小羊駝的客戶是誰都不問我,真是的!”

一點鍾回到辦公室,南美客戶沒一個人上線,殷霞對著一堆電子郵件發呆,其中有不少是對於聖誕節慶產品的詢盤,她卻滿腦子跑著小羊駝,擱在鍵盤上的手指情不自禁敲出三個字,“辭職信”。

又過三天,周延的出現漸漸被殷霞忘去了腦後。正值周末,男友在外地出差,得到下周末才回來,她就一個人在家打掃衛生,又看了一場電影,時間一下子到了晚上九點,想想這個時候南美國家的人差不多該起床了,就拿起手機查消息,發現微信通訊錄的小人上掛了一個“1”。

“有人主動加我?會是誰呢?”殷霞好奇地點開“新的朋友”一欄,那人微信名顯示是“蘇珊娜”,昵稱“娜娜”,所在地是……阿雷基帕!

換做平時,殷霞一定眼睛也不眨地就點了“接受”,這一次卻猶豫了,隻因她有一種強烈預感,這位“娜娜”,很可能與周延有關。

“那家夥該不會一直就沒死心吧?就算不是追我,這麽死纏爛打地追我的羊駝玩偶也夠討厭的!哪有人一門心思勸別人辭職的?真是沒安好心!”殷霞眉頭皺得老深,不著急和蘇珊娜說話,先找周延興師問罪,找出他的頭像並點開對話框:

【阿雷基帕的娜娜是誰?你給我介紹的?】

周延很快發來一個偷笑的表情包,【她動作還真夠快的,昨天晚上才把你的名片推給她呢】

殷霞:【你到底想幹什麽?(生氣表情包)】

周延:【你老人家金口玉言說的,隻要我把那位匠人找出來送到你眼前,我們,不是,是你,就抓商機】

殷霞吃驚地喊出來:“難不成蘇珊娜就是做小羊駝公仔的手藝人?”

可看那頭像,一個眉目秀美、滿頭濃密棕發的年輕姑娘在開心笑著,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怎麽看也不像是天天坐在低矮作坊裏,兩隻手不停穿針引線縫製羊駝的匠人。

殷霞:【你才老!羊駝可能是那個女孩做的?這麽誆我是想被拉黑是吧?】

周延:【(求饒表情包)別別別,霞姐我說實話,娜娜當然不是咱們要找的匠人,她是我在利馬藝術學院的同學】

殷霞嘴巴張老大:【啥?你是留學生?也去過秘魯?(震驚表情包)】

周延:【(得意表情包)這下不敢小看我了吧?雖然我的西班牙語肯定沒你好,也拿到了DELE B1證書,和當地人交流一點問題也沒有呢!大學二年級的時候我去利馬做了一年交換生,那時候認識的娜娜,不過回來後就沒怎麽和她聯係了,她嘛……】

殷霞壞笑:【什麽情況?】

周延:【她那時有男朋友,是個意大利人】

殷霞絕不錯失“吃瓜”的好時機:【現在分了對吧?所以你早就對人家有意思】

周延:【(逃跑表情包)姐你饒了我吧,我找娜娜可是為了幹正事!雖然你想不到其實我也去過阿雷基帕,但要我遠在中國,從街上搜一位素不相識的手工藝匠人出來,也是不可能的事。不過我辦不到,可以求別人幫我辦到不是?】

殷霞不僅徹底放下了對周延的戒心,還發現自己早就承認這個二十出頭的弟弟很可愛,身上尚未被現實生活壓榨幹淨的年少衝勁也十分可貴。回想從前,她自己在二十二歲時也是這樣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可當年齡跨過三十大關,哪怕媽媽沒一個勁在耳邊吹風,她在潛意識裏也開始渴望人生能少一點奔波,多一分穩定了,所以做呆在溫水裏的青蛙,這事真該完全賴在媽媽身上?

找周延求證完畢,殷霞接受了蘇珊娜的加好友申請。五分鍾後,微信提示音響,蘇珊娜用中文發來“你好”。

說不清是為什麽,那一刻殷霞忽然產生出一種奇怪的負重感,她崇尚唯物主義,但也絕對相信敏銳的第六感,過去每當這種感覺出現,就意味人生可能要發生某種轉折,在與蘇珊娜開始對話前又遇到它,這第六感是不是在暗示什麽……

殷霞:【你好】

蘇珊娜轉為用西語:【我是周延的同學,聽他說你們在找一位阿雷基帕當地的手工藝人,我想我可以幫助你們。】

殷霞:【可能周延說的不太清楚,我們需要找的是羊駝玩偶的貨源,而那位匠人製作的玩偶比較獨特,市麵上似乎僅發現他一家,如果引入中國,或許能打開銷售市場。】

蘇珊娜:【(微笑)這在我看來沒什麽區別,如果匠人代表貨源,我就更能幫上忙了。】

似乎有一粒火種被蘇珊娜種進殷霞心裏,一年多前熄滅的火焰,真的出現了複燃的苗頭。

殷霞急切輸入:【這話怎麽說?】

蘇珊娜:【我在利馬上大學,畢業後就回到家鄉阿雷基帕,進了帕查駝絨製品工廠工作,對於當地手工藝市場是了解的。】

真能在阿雷基帕本地找到可以信任的幫手嗎?這真是太好了!殷霞難抑內心激動,輸入表示高興與感激的話語。

蘇珊娜告訴她,周延將羊駝玩偶的照片發在微信朋友圈,她也看到了。後來周延又向她列舉了一些這種玩偶之所以可能在中國市場走俏的賣點,然而照片不管怎麽拍也很抽象,拿到大街上尋找製作者不太容易。

殷霞二話不說,同意周一上班就打包一隻小羊駝寄給蘇珊娜,以方便她尋找。

北京時間的周六晚上,兩個來自不同國度,有著不同文化背景,地理上也相隔千山萬水的女孩,話題竟越聊越多,從羊駝產品紋樣設計到進出口的清關技巧,從山區牧民的生活到中國消費者的喜好,她們相互交流著觀點,連走開喝口水都不願意,一直聊到半夜十二點,殷霞不得不去睡覺了,才依依不舍地下線。

一周後,阿雷基帕帕查工廠的打樣員蘇珊娜收到了來自中國上海的包裹,裏麵正是照片上那隻生動可愛的小羊駝玩偶,它跟著殷霞在中國呆了一年多後,竟又神奇的“回歸”了故土。

其實那日與殷霞結束網絡聊天後,蘇珊娜就開始拿著手機在街頭巷尾尋找,核心區域正是聖卡塔利娜教堂周邊的街巷。可惜殷霞描述的那位擺攤婦女,在克丘亞人中極其常見,實在不具備多高的辨識度。

克丘亞人種多為中等身材,四肢粗壯有力,能適應高原缺氧以及早晚溫差大的自然環境。皮膚被安第斯山頂的烈日曬出古銅色光澤,麵部輪廓分明,鼻梁挺直,眼睛多為深棕色。

女性常留深棕或黑色長發,挽成鬆鬆的發髻,用靛藍或者紅色的織帶束縛。男性則多剪短寸頭,以方便在田間勞作。他們無論男女都喜歡穿彭丘鬥篷,是用厚實的羊駝絨或羊毛織成,既能抵禦高原清晨的寒風,又方便在正午烈日下遮陽,還可以隨手鋪在地上當坐墊。

羊駝樣品的確與其它簡單粗糙的“快成品”不同,從照片上就能看出那位工匠製作得很用心,但要想從幾百個攤販麵前的貨物裏比對出它來,實在太難了,所以蘇珊娜繞著小教堂走了好幾圈也一無所獲,她壓根分辨不出有哪一位看起來“質樸而倔強”的鄉村婦女,售賣“比別家都要好看”的羊駝玩偶。

不過有實物就好辦多了,蘇珊娜拿著它穿街過巷一個一個攤位打聽,雖然沒遇見出售這種玩偶的攤位,卻終於在一位同樣是賣手工藝製品的大叔口中打聽到,離市中心幾十裏地,住在山裏的庫拉大嬸好像專門賣這種式樣的羊駝,但因為價格比其他家貴,在聖卡塔利娜後巷生意又不太好,她就轉去了別的地方,現在具體在哪裏擺攤不太清楚。

蘇珊娜一聽傻眼,這下難辦了,阿雷基帕那麽大,街巷那麽多,一條條找耗時巨大不說,庫拉大嬸也不可能總固定在一個地點擺攤,說不定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換個地方,所以哪怕拿了實物羊駝也很難找到她的。

好在大叔提供了坎波村這個地名,雖然村莊距離市中心極遠,蘇珊娜一收到來自中國的包裹,毫不猶豫就決定要找去坎波村,很可能可以在那裏見到庫拉。

*

液晶屏上本來掛著兩隻小羊駝,如今就僅剩了一隻,看上去孤伶伶的,殷霞每當敲鍵盤累了抬起脖子,就能看見它,索性一把將它拿下來,找個幹淨的禮盒裝進去,塞進抽屜角落。

然而過不了多久,她又會忍不住拉開抽屜拿出禮盒,重新將羊駝托在掌心裏,如此反複幾次,下午四點時姚慧的辦公室門被殷霞敲開,隨即她的辦公桌上多了一封辭職信。

“什麽,你才在格風幹不到兩年就要走?”姚慧感到突然,在她看來,殷霞是臨時做出這個決定,事先沒有任何征兆——這女孩自從進了公司就開始發揮優秀的業務拓展能力,哪怕有三五年工作經驗的老銷售也幹不過她,因為她,一年內公司在南美洲的銷售業績提升了30%。對於這種不可多得的人才,姚慧不甘心輕易放她離開,也不認為她舍得一下子就放下已經創造的輝煌業績,損失一大筆年終獎!

殷霞卻在點頭:“是的姚總,我因為一些個人事務需要處理,不得不離開公司,還請您諒解。工作上的交接我一定好好配合,讓後麵的銷售人員輕鬆接手。”

“可這到底是為什麽呀?”姚慧的嗓門又提高了,雷厲風行的公司老總,大多數脾氣都不太好,但令她心裏冒火的真實原因,是懷疑有別的公司在挖格風的“牆角”,聽說她招了一個好員工就想高薪撬走!

兩人都不說話了,陷入一種難言的緊張氣氛,殷霞明白姚慧是懷疑她要“另攀高枝”。

為讓領導放心,殷霞仔細思考了一會兒才說:“姚總,我向您保證,離開格風後一年內不進入任何一家我們的同行企業工作。”

姚慧冷笑著聳聳肩膀:“那你打算靠什麽生活?在我這兒幹一年半,除非等今年年終拿到獎金,不然你隻能算有個普通收入,就可以保證接下來一整年衣食無憂了?”

殷霞莞爾一笑,“當然不是,但我有父母可依靠,還有男朋友支持,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淪落到吃不上飯的地步。”

姚慧還在猜測:“所以沒人以比格風更高的薪資請你過去,你不過是想去哪裏進修充電?”

殷霞繼續搖頭,這次說出了真實答案:“我隻是打算,自己創業。”

“什麽?”姚慧簡直要一拳頭捶桌子上,她現在寧願殷霞是給同行挖走的了,總好過外貿市場上又冒出一個競爭對手!

在總經辦和姚慧談了快一個小時,最後時刻,殷霞婉拒姚總提出的加薪30%並額外贈送五天年假的豐厚條件,在她憤怒的注視下離開辦公室,走回工位開始收拾自己的物品。那隻小羊駝,她小心藏進挎包裏,不得到來自阿雷基帕的確切消息,就不拿出來看了。

眼不見心不煩,本來這招數對鎮定心神有用,奈何可惡的周延就是不讓人安靜,下班時又在微信上冒泡了:

【姐,娜娜是不是很可愛?】

殷霞正喝咖啡提神,差點沒一口噴出來,【是是是,和你特般配!】

“話癆”周延居然停了好幾秒才再輸入;【哎呀,別瞎開我玩笑,人家也會臉紅的嘛!】

殷霞雖然心情差到極點,這下卻沒法忍,捂著嘴躲在桌子底下笑噴了,然後努力恢複正經臉:【你放心,小羊駝我寄了一隻給蘇珊娜,希望她很快就能有好消息告訴我們】

周延:【寄費很貴吧?我發紅包給你】

殷霞一愣,她很快又要淪為“無業遊民”了,沒有收入的日子不知將持續到什麽時候,並且這事還得瞞著爸媽,免得心煩的時候還要應付一大堆絮絮叨叨的指責或者勸說,此時她可真需要錢,但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周延的錢。

殷霞:【呸呸呸,你們國有設計院的待遇是不是很高?又請咖啡又發紅包,花光你追女孩子的本錢,將來你得恨死我!】

周延:【嘻嘻,這麽體貼我,你真是我異父異母的親姐】

殷霞:【別嘴貧了,找我什麽事?】

周延:【你不會真不把這麽大商機放心上吧?由得人娜娜在秘魯的大街小巷奔忙,你就這麽穩坐釣魚台等消息。】

殷霞一愣,隱約覺得周延此言有理,但又想不清他的理在哪裏,自己又錯在哪裏,【說吧,你要我怎麽配合?】

周延發過來四個字:【拾光聲動】

殷霞拿手機的手懸在半空許久沒動,這名字對於普羅大眾不陌生,應該是當前業務比較紅火的一家影音發行公司,不少爆火的影視作品都是出自他們旗下的製片人之手,難不成想買羊駝玩偶的客戶,會是拾光?

周延證實了她的猜測:【怎麽樣,沒想到吧?拾光可是影音發行行業的巨頭,這樣一個大客戶來找你要貨,能不給嗎?】

哈利路亞,這還真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商機呢,那天在星巴克,怎麽就沒多問那小子一句呢?殷霞用力拍一拍腦門,拍疼自己又急忙停手。

【拾光這樣的客戶是怎麽找上你的?】

周延:【你也不想想我是做什麽的,藝術設計啊,但凡與藝術沾邊的行業都有介入的可能,更別提拾光藝術總監他弟是我大學同學,能看到我發的朋友圈。】

殷霞差點把手機屏拍臉上,好一個周延,同學遍布全世界啊,怎麽哪哪兒都能有他的關係!

沒立即收到回複,周延大概猜到點什麽,【姐,你別多想,人家看上的可是小羊駝,我唯一做的就是聽說他們要做藝人推廣,需要找一些獨特有趣,不會和市麵上的大陸貨撞上的道具當陪襯,就憑三寸不爛之舌推薦了你,誰知采購部門負責人立即聯係我,點明要買一千隻,你說這單要是成了,到底算是我的功勞還是你的功勞?】

*

前往坎波村,需要從市區往科爾卡峽穀方向去,經過奇瓦伊小鎮,進入安第斯山區才能找到那座村莊。

可以在阿雷基帕中央汽車站乘坐2路、5路或者7路公交車,全程大約走5小時,車費12索爾。

蘇珊娜買了Andalucia汽車公司中午11點的車票,坐到奇瓦伊小鎮後下車出站,步行5分鍾到達位於鎮中心廣場旁的奇瓦伊汽車站,尋找前往Cabanaconde方向的鄉村小巴,車窗上標有“Campo”或者“Colca”字樣的都行。她坐上一輛小巴車,支付5索爾,又等了快一個小時,車上終於滿員,司機便發動引擎搖搖晃晃朝目的地開去。

沿途經過碧綠的梯田,又欣賞了羊駝群、印第安村落和雪山風光,晚上六點多鍾巴士終於在離坎波村二百米遠的簡陋公交站停穩。蘇珊娜幾乎是跌下車的,山風吹得她的長發亂成一團,到現在連水也沒喝上一口,胃裏空落落的,連帶太陽穴突突跳個不停,她那模樣真是狼狽不堪。

抬眼望去,四下裏靜悄悄,不過路邊開著一家牆麵刷土黃色漆的小餐館,細細的煙囪正一陣陣往外飄出香味,她眼睛一亮,急忙奔進去點了一碗熱氣騰騰的土豆湯和兩塊牛肉餅,狼吞虎咽大吃起來。

餐館裏僅擺了四張木桌,牆上掛著羊毛織的太陽紋掛毯。老板一個人呆在店裏,是個滿臉絡腮胡的老大爺,給蘇珊娜端來食物後就站在不遠的櫃台後擦著玻璃杯。

蘇珊娜填飽肚子,緩過一口氣,從帆布包掏出殷霞寄來的羊駝玩偶,詢問正好奇地打量著她的大爺,“您好,我是從帕查工廠來的打樣員蘇珊娜,想去坎波村找庫拉大嬸訂購這個,您知道她家怎麽走嗎?”

大爺擦好一隻杯子,拿著走過來,眯起眼睛仔細瞧玩偶,帶點吃驚的口氣問:“你是要找哈維爾家對吧?庫拉是哈維爾的女人。”

蘇珊娜也有些驚訝,問道:“您認識庫拉大嬸?”

大爺嗬嗬笑了起來:“坎波村又不大,這裏不管哪家哪戶都是相熟的。姑娘你問的哈維爾一家,就住在半山腰那棟紅頂房子裏。你來得也真是時候,庫拉昨天才從市區賣貨回來,估計得在家裏呆上幾天。”

這下輪到蘇珊娜好奇了,又問:“這裏離市區那麽遠,單趟坐車就得五個小時,庫拉嬸子為啥一定要去市區賣貨,而不是在坎波村附近?”

大爺收起笑臉,顯出一絲悵然,就手往杯子裏倒滿玉米酒放在她麵前,算是請她喝,然後說道:“咱們坎波村是山裏的小村子,村民們都是靠種地、養羊駝糊口,哪來的閑錢買哈維爾做的小玩意?遊客嘛,來這邊的不多,還都是直奔科爾卡峽穀看風景,不會特意跑進村子買手工藝品。庫拉要在這一帶擺攤,一天頂多賣掉兩三個羊駝玩偶,家裏要有人感冒啥的連抓藥都不夠錢,哪能維持他們一家的生活。”

不用繼續聽下去,蘇珊娜就全明白了,阿雷基帕市中心是世界各地來的遊客紮堆的地方,對靠做手工藝品謀生的工匠而言,不僅客源穩定,一個玩偶還能賣出比鄉村市場高兩三倍的價錢,庫拉哪怕支付往返車費以及一晚5索爾的住宿費,也絕對是進城賣貨要劃算許多。

另外,類似帕查這樣的工廠會在市區開設小門市部,通常設有幫顧客存放私人物品的儲物間。街上一些擺攤的小販會把自己沒賣完的貨物存放在儲物間裏,既不花錢又安全,他們甚至可以在儲物間的地板上鋪開毛毯湊合睡一晚,隻要不妨礙店鋪經營,小店管理者一般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予驅趕。蘇珊娜想象著那些可憐的小商販裏,庫拉就是其中一員,眼眶不禁濕潤了。

告別大爺走出餐館,熱湯和玉米酒讓蘇珊娜身上暖洋洋的,腳下用阿雷基帕特有的白色火山岩鋪就的土路蜿蜒曲折,不遠處從克丘亞傳統的土坯房透出星星點點的燈火。她在想,手中這隻毛絨絨的小羊駝是否會給這裏的村民帶來一些生活上的改變?山風又一陣陣吹了過來,竟然沒帶多少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