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1月20號,闊別秘魯三年後,殷霞終於又拖著旅行箱踏上了那片神秘而熱情的土地。

進博會一結束,她迅速在虹橋商務區的智匯工業園區租下一間一百多平方米的辦公室,簡單裝修一下,遠山商貿就正式入駐,連她自己在內,初期工作人員共四名,除去謝婷和張穎,展會後又新招一名行政助理兼前台,負責公司的後勤與接待。

首屆進博會的喧囂聲遠去,遠山商貿最終確定需要交付的訂單,是一萬兩千多隻小羊駝。也有客戶提出,能否製作一些除羊駝之外的手作,以免銷售品類過於單一。這是來自市場最真實的呼聲,殷霞非常重視,無論已有訂單還是未來的經營方向,都不是打幾通越洋電話就能敲定的,所以她決定親自前往坎波村,與哈維爾等人麵對麵談生產、談標準、談未來。商機已臨,他們雙方都需要不惜一切代價地牢牢抓住。

一疊采購合同,成了殷霞的行囊裏最具分量的東西,是否能在規定期限內變成一箱箱貨物,並送往利馬,通過卡亞俄港運往中國,就看她這趟坎波村之行能與哈維爾達成怎樣的合作協議了。

飛機降落在阿雷基帕的羅德裏格斯巴隆國際機場時,高原清冽的風裹著淡金色的陽光撲麵而來,遠處安第斯雪山的尖頂在雲層下若隱若現。殷霞拿到行李後走出到達口,接機大廳幾乎沒變的陳設在不斷勾起著她的回憶。

當她還是一名跨境導遊時,領著遊客們穿梭在這座白色殖民古城的街巷中,看廣場上的鴿群起落,聽街頭的排笛悠揚,那時的她是過客,是風景的旁觀者。時過境遷,現在的她已是遠山商貿的創始人兼CEO,是中秘貿易橋梁的搭建者,她帶著拓展中國羊駝絨手工製品銷售市場的期許而來,隻為趕赴一場關乎商貿與匠心的約定。

蘇珊娜說好了要來接機,殷霞卻沒找到她,剛走出到達廳的玻璃門就被幾個攬客的私車司機圍住,用蹩腳的英語問她要去哪裏。

殷霞示意有朋友來接自己,抬眼四處張望,終於見到一個穿杏色呢料大衣、披著深棕色長發的年輕姑娘急匆匆朝這邊奔跑,手裏舉著一塊硬紙板,上麵用歪扭的中文寫著:殷霞。那美得像從畫裏走出來的姑娘,正是蘇珊娜。

大概是因為堵車來遲了一點,蘇珊娜急切地在出站乘客中搜尋殷霞,終於用眼神鎖定她,立即流露出無限驚喜。相識近兩年,微信視頻、語音溝通不斷,她們成了被一根網線連接的親密摯友,而今天兩人第一次線下相見,心情都是說不出的激動。

“蘇珊娜!”

殷霞揮著手快步走過去,蘇珊娜也飛奔向她,不等她反應過來就給出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用笨拙的中文歡呼:“你好!終於見到你!”

又用西語說:“霞,想象過好多次和你見麵時的情景,現在居然變成了現實!”

這情緒滾燙又真誠,她鬆開殷霞,拉著她的手反複打量,連眼角都帶著笑。

殷霞也笑得無比燦爛,眼眶卻微微發熱。線上的默契終究抵不過線下的相擁,這個幫她與哈維爾手工合作社對接、在她最艱難的時候無私地伸出援手、跑前跑後協調一切的秘魯姑娘,此刻就真實地站在麵前。

“辛苦你特意來接機,蘇珊娜。我說過我們一定會見麵,想不到這麽快心願就實現了。這次進博會拿到的訂單太多,產能、品質、交付,每一件都是大事,都需要和哈維爾大叔當麵敲定,所以我來了。”

蘇珊娜連連點頭:“進博會的消息我們每天都看,哈維爾大叔還專門買了可以上網的手機卡,天天抱著手機等你的消息。合作社的學徒們都知道中國的大訂單快要來了,現在每天人數都在增加,大叔租的幾間房子都快容不下了呢!”

蘇珊娜接過殷霞的大旅行箱,腳步輕快地幫她拖著往停車場走,小皮卡就停在那裏。殷霞出發之前,和她商量好不在市區逗留,一下飛機就往坎波村趕,她迫不及待要見到哈維爾一家人,見到由他組建的手工合作社。

車子駛離機場往坎波村的方向疾馳而去。等出了市區,殷霞就見到她熟悉的黃土路蜿蜒在高原草坡之間,窗外成群的羊駝也美得像天上散落下來的雲朵。遠處雪山終年不化,一陣陣混合了青草香的泥土氣息鑽進車裏,殷霞靠著副駕座的車窗,不由得心曠神怡。過去走這樣的環山公路時,她坐在旅遊大巴裏和遊客說笑,大家紛紛驚歎於南美國家高原的壯美,舉著相機不停忘我地拍照。她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以這樣的身份,為了一群素未謀麵的手工藝人,再次踏上這條路。

車裏沒有預想的熱烈交談,蘇珊娜握著方向盤,也不知在想些什麽,許久後才對殷霞說:“我們都做好準備了。哈維爾大叔說,隻要是你帶來的訂單,隻要能守住他用了半輩子的手藝,今後工作再辛苦也是願意的。他和安第斯山區的村民們等待這一天,等太久了。”

車子顛簸近五個小時後,殷霞已能遠遠望見坎波村錯落的土坯房。等開到哈維爾家的院子門口,他和家庭成員們已等候在那裏。哈維爾換掉一直穿著的舊襯衫和羊毛坎肩,換上一身幹淨的民族毛衣,頭發比殷霞從視頻裏見到時更花白了一些,腰杆卻仿佛比那時要挺直不少。看見兩個姑娘推開車門走下來,他渾濁的眼睛瞬間有了神采。

哈維爾快步走上前,用練了無數遍的生硬中文問候:“霞,歡迎來到坎波村。”

之後的日子裏,殷霞與蘇珊娜、哈維爾夫婦根據周延提出的工藝標準進行磋商,製定了詳細的《哈維爾手工合作社生產擴大計劃》。

目前合作社每月的產能僅有一百來隻小羊駝,又該如何在短期內消化完一萬兩千隻的訂單量?同時還必須守住玩偶的純手工品質,不趕工、不降級、不砸了剛剛才在中國市場建立起來的好口碑。

經銷商們對遠山商貿與秘魯手作工坊需要花一定時間進行生產前籌備予以充分理解,簽供銷合同時均給出了較為寬泛的交貨期,也定出了合理的交貨方式,這樣一來,哈維爾可以相對從容地擴展生產場地、增加製作人手、以及購置手作工具。

殷霞拿出預先和上海第三空間文創設計院的設計師們共同製定的生產工序流程圖,哈維爾看完後提議,雖然確定將來不搞工廠流水線,但他們可以分小組、分工序來組織生產,簡單點說,就是讓擅長的人做擅長的事。

哈維爾決定成立四大手工小組,以做到專人專崗、流水線式的銜接:

梳絨組,由經驗豐富的老工匠負責,隻梳理原絨,去雜、分粗細。

紡線加染色組,專做天然植物染色、手工紡線,確保羊駝絨的顏色統一、絨線分布均勻。

裁剪以及縫製組,這一組的人員數量最為龐大,不僅需要手工縫製產品,事先還必須按統一模板裁剪,以避免再出現之前供應給拾光聲動那批貨出現的問題。保險起見,由哈維爾本人直接管理。

最後是整型和質檢組,交由庫拉牽頭。他們負責逐隻檢查產品的針腳、絨麵、尺寸,不合格的當場返工,絕不因私人關係而講情麵。

索菲亞想加入裁剪縫製組,卡洛斯想跟著老人們一起梳絨,但父母親與這位中國來的、長得好看極了的大姐姐商談時,他倆根本就沒有插話的份兒,於是索菲亞先著了急,拉著庫拉抱怨。

“媽媽,現在我做小羊駝的手藝不比爸爸差了,為什麽不能在合作社裏挑大梁?我完全可以帶領幾十人的小組,教他們怎麽縫出最合格的貨物!”

卡洛斯也噘起小嘴不高興,認為大人們是因為他年紀小就瞧不起他,所以不委以重任。

庫拉與哈維爾對視一眼,兩人都不知該如何麵對兒女的詢問,隻好一起求助地看蘇珊娜。

蘇珊娜儼然已成為哈維爾家的一員,是索菲亞和卡洛斯敬愛的大姐姐。她可不像哈維爾夫婦那樣一到兒女麵前就心腸軟,幹脆而直接地告訴他們:“你們兩人年紀都還太小,不適合現在就出來工作。等學校暑假過完,大叔大嬸就要把你們送回那裏讀書了。索菲亞雖然已經十九歲了,但還得繼續把高三的課程學完,然後努力考上大學。”

話到此處,順手刮一下卡洛斯翹翹的小鼻子:“你呢,才十二歲,就趕緊認真學完小學課程吧,如果成績優異,甚至可以在中學裏跳級,盡快也升入大學完成學業,不就能無後顧之憂地來幫大叔和嬸子工作啦!”

原來不給自己安排任務,是為了明年去上學?以為兩個小家夥會抗議,爭辯他們已經離開學校很久,沒必要再回去讀書,誰知索菲亞和弟弟都是一愣,隨即擁抱在一起,興奮地大聲歡呼,“我們又可以像城裏的孩子那樣有書讀了!”

如此出乎意料,哈維爾眼中滿是欣慰,卻還是忍不住長長歎出一口氣。

庫拉捂著臉嗚嗚哭泣,哽咽著說道:“以前家裏窮,拿不出錢給你們交學費,才讓你們從學校回來。這幾年見你們不吵不鬧,我和哈維爾都以為你們不喜歡上學,卻誰知是太懂事了,不讓我們知道你們真實的心意。孩子們,父親母親對不起你們!”

短短一周時間,合作社裏的手工藝人就由四十幾人翻兩倍,有八十幾人了。主力為坎波村村民,還有少部分德加村與蘇爾村的加入進來,這些人不僅在一定程度上彌補了產能缺口,也證明合作社實實在在帶動了鄉村的就業。

不過就在大家為人手增加而高興時,發生了一點小插曲,有幾個剛加入的坎波村村民鬧著要離開,說他們信不過哈維爾夫婦,認為將來一旦招進合作社的人多了,很可能就會削減現在的待遇,弄得他們辛苦勞作一場,最後給坑了收入。

自從上海進博會不斷傳來好消息,合作社裏的氣氛就一天比一天好,不僅再沒誰抱怨,村民們還下定決心要將力量擰成一股繩,將來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難,大家夥兒都得同舟共濟,千萬不要再自私自利隻為自己著想,而為難真正幫助了他們的人。

可還沒過多長時間呢,這些人怎麽就又鬧騰起來了?庫拉生氣極了,認為那幾個村民是恩將仇報,還是同村的呢,居然一點道義也不講,不如現在就趕他們走,免得越鬧越厲害,不僅影響別人工作,還會在這一帶造成惡劣的影響。

這一次,哈維爾破天荒沒和妻子站同一陣線,他不動聲色進行調查,發現這件事其實是有一個人在暗中搗鬼,正是住在坎波村與德加村交界處的卡門。

那人兩年前加入手工小組,為哈維爾家生產一千隻羊駝玩偶出過力,也學走了哈維爾的技術,加上家中祖傳的編織毛毯的技藝,他動著歪腦筋覺得自己完全可以另起爐灶,做玩偶來和哈維爾一起“分享”中國市場。

說怪話的村民是給卡門私底下許諾的高額報酬吸引,盤算一旦他的生意也做起來,就能拿到比從哈維爾合作社高1.5倍的工資。

卡門甚至私底下找到殷霞,請求她將中國人的生意分一部分給他,羊駝絨掛毯也一定會在亞洲市場暢銷,霞與他合作,鐵定不會吃虧。

卡門的出現屬於意外情況,所有人都始料未及。殷霞找蘇珊娜和哈維爾開會商量,就這件事該怎麽處理才不會出大問題聽取他們的意見。

蘇珊娜氣得臉都脹紅了,數落說卡門心術不正,自己懶得像頭豬,可見鄰居好起來了就妒忌心起,要搞些無聊的小動作來破壞別人辛辛苦苦掙下的勞動成果。

她卻沒想到,哈維爾不僅不因此生氣,竟然還挺高興的。

連庫拉也轉變了態度,笑盈盈說:“想不到卡門那個懶鬼也有和別人搶生意的一天,這說明他其實不懶,以前隻是看不見有致富的希望,就縮在家裏啥也不想幹。”

哈維爾點頭表示讚同:“卡門家傳的織毯手藝是這一帶出了名的,如果他能拿出來,融合在我們合作社今後的產品設計中,一定能為生產錦上添花。所以蘇珊娜,聽我們這樣說,你還認為他跟我們搶生意是件壞事嗎?”

蘇珊娜聽懂一半,總之大叔大嬸就是大度的不打算和卡門計較,至於手藝方麵,她仍不太讚成哈維爾的說法,質疑地問:“你們確定卡門會願意將他家的手藝與合作社分享?現在他可是拿著大叔您教的手藝來和您搶市場呢!”

殷霞是完全猜透了哈維爾的想法,拍拍蘇珊娜的手安慰她說:“你別急,不管做什麽事都需要時間,庫拉大嬸看出來卡門其實願意憑自己的勞動致富,這就是他身上的閃光點,隻要我們讓他明白,用不好的手段搶別人生意不如與別人通力合作,這樣可以獲得更好更長遠的發展,就一定能打動他。”

又過了三天,清晨時庫拉打開家門,發現卡門已站在門外等她一家人起來,手上還拎著一串肉幹。這吝嗇鬼,有一天也舍得給鄰居送禮物了?

“庫拉嬸子,過去是我不好,盡為自己著想,見你家和中國人生意做好了就眼紅,想把業務都搶到自己這邊來。”

庫拉假裝生氣的冷著臉說:“這些事我和哈維爾都知道,我們無所謂,也祝你好運吧,可你怎麽還啥都沒搶就往我家送肉幹?”

卡門窘迫至極,恨不得埋下腦袋往泥土裏鑽,支吾著答道:“是霞來和我談了。她問如果把從進博會上接到的訂貨單都交給我做,我能不能在規定的合同時間裏交出跟你們家做得一樣好的羊駝玩偶,如果能,今後她就隻跟我一個人合作。”

庫拉嗬嗬一笑:“多好啊,你要發達了卡門。”

卡門使勁抖著站到發僵的腿:“大嬸您就別笑話我了,霞把這些天你們內部定的生產計劃,還有叫做什麽,《手工製作標準卡》的資料全給我看了,那哪是我能帶幾個村民完成的?別說訂單全給我,就算分一兩千隻對我來說也夠頭疼了。但是如果跟合作社一起工作,我不僅能獲得很可觀的收入,還隻需要操心縫製方麵的事。我又不是傻子,兩年前和兒子奎托靠你們家賺過一點錢,又為啥還要吃力不討好地跟你們作對?”

“卡門,中國人跟我們講過一個有趣的道理,一根筷子容易折斷,一把筷子才不會折斷,我看你雖然不知道筷子是什麽,道理也差不多領會了。”哈維爾從屋裏走出來,帶著笑容對卡門說。

卡門記得他以前很少見哈維爾笑,此時竟笑得如此開心,還是麵對自己這個算計過他的人,這事可真是不可思議!

“哈維爾老兄,我對不起你,請你原諒我吧。這樣,現在我正式帶領那幾個跟著我跑的村民加入你的合作社,奎托也一起來,並奉獻出我做羊駝絨毯的手藝,跟你的羊駝玩偶結合在一起,共同把生意越做越大!”

“真的嗎?你這樣想可太好了!那就祝我們未來一起賺很多錢,日子越過越好!”哈維爾握住卡門的手,幾人一起開懷大笑,連遠山都仿佛傳來了愉快的回聲。

合作社手工藝者的人數越來越多,這可喜的變化讓人安心,但殷霞和哈維爾還有一層隱憂,就是如何保障生產原料的儲備充足。

坎波村不在牧區裏,村民的生計以農業種植為主,原絨供應時有時無、價格波動也比較大。殷霞與哈維爾、蘇珊娜一起走訪周邊牧區,敲定由遠山商貿預付30%的原料定金,幫助合作社長期包收周邊5個牧區的優質羊駝原絨。

鑒於與原絨供應方訂立了長期合作關係,供應方同意對他們統一定價、優先讓他們收購原絨、並進行現款結算,這樣一來,既可以保障合作社不斷原料,連周邊牧民也從此有了穩定的收入。

兩大問題解決後,殷霞與哈維爾約定,一萬兩千隻羊駝玩偶訂單共分六批交付,每批兩千隻,周期兩個月,一年交完,給足了合作社緩衝時間。他們是要力求做到分批履約、合理排期、不趕工、不熬夜,確保工人們每天工作不超過八小時以保障身體健康。

不知不覺中,殷霞已經在坎波村呆了整整28天,她把所有心思都紮在了這座高原村落裏,眼看歸國日期臨近,總想著還有一件大事,得在走之前落定。

殷霞即將離開的消息悄悄在村裏傳開,家家戶戶都舍不得這位不僅從太平洋彼岸帶來大筆訂單,還真心實意為手工藝人著想的姑娘。

離開前一天的傍晚,哈維爾一家人將院子打掃得幹幹淨淨,正中央支棱起簡易的木桌長凳。

最近接連下過幾場大雨後天空短暫放晴,夕陽把安第斯雪山染成暖金色,令殷霞錯覺她是將進博會展位上的背景板搬來了這裏。可惜老竇師徒沒來,不然他們見到如此美輪美奐的實景,不高興得喊啞嗓子才怪。

庫拉和索菲亞係著圍裙在廚房忙了一整天,晚上八點,開始往木桌一道道端上秘魯高原最隆重的送別家宴:炭火慢烤的安蒂楚喬,那是香噴噴的醃肉串、濃香綿密的土豆羊肉燉菜、酥脆的烤玉米卡恩恰、用高原特產凍土豆做的楚紐濃湯,還有家家戶戶待客必備、紫玉米熬煮的奇恰摩拉達,那是一種極為爽口的飲品。美好的日子怎少得了美酒,秘魯國酒皮斯科酒早就備好了,今晚大家可以開懷暢飲。

餐桌上,沒有奢華的擺盤,全是坎波村最地道、最用心的家常滋味,是村民們能為尊貴客人拿出的最高禮遇。

三個村子為殷霞送行的人都來了不少,人們圍坐在長桌旁,你一言我一語不舍地和她聊著。

幾個天真可愛的小姑娘把親手編織的羊駝毛小掛件、高原幹花束塞到殷霞手裏,老人握著她的手,反複說著“別走太久”、“我們等你回來”。蘇珊娜坐在殷霞左邊,平時像雀兒一般嘰嘰喳喳的,此時卻紅著眼眶一句話也不說。與殷霞朝夕相處一個月,她們早已從線上的合作夥伴變得親如姐妹。

哈維爾端起陶碗,碗裏是加入了檸檬汁的皮斯科酒,他用渾厚又鄭重的聲音說:“霞,你來到坎波村,不是客商,而是家人。你幫我們把手藝做成了品牌,讓孩子們能安心上學,讓婦女們能守著家掙錢,我們不知道該怎麽感謝你。這頓飯,是全村人的心意。”

殷霞看著眼前一張張淳樸而真誠的臉,鼻尖一酸,連連點頭說:“我一定會常回村裏來,我們一定要一起把幸運駝做好。”

哈維爾一口飲完美酒,放下碗搖了搖頭說:“幸運駝,霞,這是英文品牌名,也符合你們中國人對於品牌命名的習慣。但我希望,等今後我們的羊駝絨製品賣到全世界後,會有一個屬於安第斯山區、又能被世界記住的響亮名字,是一個屬於我們共同擁有的商標。”

為產品定一個既叫起來響亮,又能突出展示坎波村手作特點的品牌名,回國後立即進行商標注冊,這正是殷霞走之前想完成的最後一件事。

她急忙點頭:“是啊,幸運駝是我為了在國內推廣900隻玩偶庫存時臨時起的名字,各位如果有更好的想法請盡快告訴我,合適的話我會立即采納。”

蘇珊娜若有所思地說:“可我覺得‘幸運’這兩個字用得恰到好處,並不需要更改。今天我們能聚在這個小院子裏共同慶祝,展望未來,難道不是因為小羊駝帶給了我們幸運?”

這話戳中了所有人的心思,庫拉用力點頭,希望哈維爾也和她一樣擁護蘇珊娜的說法,哈維爾卻摸了摸頜下花白的胡須,說道:“我們的手藝,來自安第斯山,我們的羊駝,也產自安第斯山,這份好運又是偉大的中國帶給我們的,那麽我希望讓全世界人知道的名字,不能隻由中國人取,也不能隻由秘魯人取,最好是一個聯合名。”

這話很有道理,村民們紛紛獻言獻策,有人說用西語“Buena Alpaca”(好運羊駝),還有人想直接用“坎波村”的村名。殷霞認真聽著,忽然腦子裏靈光一閃,提議道:“雖然我不太會說克丘亞語,但知道克丘亞語裏表達‘幸運、好運’意思的詞是Laki,羊駝又叫Alpaca,那麽我們能否將這個品牌名字定為……”

“Laki……Paca……”哈維爾輕聲將殷霞提議的名字念了出來,粗糙的手指在桌麵比畫,“Laki,是好運,Paca,是羊駝,合在一起——Lakipaca。”

“Lakipaca!”

“Lakipaca!”

村民們跟著念了幾遍,音節輕快順口,既有安第斯古老語言的根脈,又直白點出了羊駝與好運的連接,所有人都眼前一亮。

殷霞一顆心也因激動而滾燙,拍著巴掌笑道:“太好了,那麽就叫Lakipaca了!這個名字的讀音優美,寓意純粹,還能全球注冊,不衝突、不重名,這就是我們追求的國際商標!”

哈維爾站起身,大手往下壓了壓,院子裏瞬間安靜下來,他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最後落在殷霞身上,一字一句,清晰而莊重地說:“Lakipaca,是幸運的羊駝,是安第斯的好運,漂洋過海到中國,使中秘兩國民眾之間的友誼,變成了看得見、摸得著的溫暖!”

話音落,小院裏爆發熱烈的歡呼,所有人都端起酒碗碰在一起,皮斯科酒的醇香在空氣中彌漫,“Lakipaca”的呼喊聲在安第斯雪山下久久回**。

新品牌名,像一顆種子深深紮根在了這片高原,也隨著殷霞的歸途落在了中國上海,落在了跨越山海的每一份訂單裏。從此,殷霞的幸運駝有了屬於自己的國際靈魂,Lakipaca,寓意安第斯的匠心,和漂向世界的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