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調出一張藥鼎的圖片展示在大屏幕上。

謝金盞抬眼,望向大屏幕,圖片把藥鼎上的紋飾拍得十分清晰,透過千年前熟悉的花紋,仿佛同樣深深刻在她心裏。

“我給大家講一個故事吧。”

北慶皇帝效仿秦始皇,追求長生不老,這也是曆代帝王最高的追求。聽聞民間有一支教派鑽研各種靈丹妙藥,在民間流傳著各種傳說。

能起死回生,能讓婦人胎胎能生男孩,能讓古稀老人返老還童,能讓女子青春永駐。

北慶帝就派人把那些煉丹術士全都招進了宮,讓他們給自己煉製長生不老丹。

每一批煉出來的丹藥都會有專門的試藥宮人試用,但是藥三分毒,因試藥而被毒死的宮人不計其數,術士隻好又另外煉製另一種解藥,在試藥之人即將讀毒發時快速服下解藥,才能保住性命。

在謝金盞十六歲之前,她是有一個一母同胞的妹妹的,出生時就比她晚了幾刻鍾。

妹妹臉上天生有一大塊胎記,當不成和親公主,在母親逝世後,兩姐妹在偌大的皇宮中相依為命,艱難地生活。

“我們雖然沒有錢,但是我可以去給皇上試藥呀!”

妹妹小十笑得爽朗,好像在說著一件最普通不過的事。

謝金盞卻如臨大敵般,“不行!你不知道試藥是會死人的嗎!你倒不如等我進入朝堂,到時候有更多的銀子,還能當上真正的公主!”

每個試藥的人,雖是服下解藥後並無大礙,但日積月累下來,壽命也不長了。

“誒呀沒關係的,試一次藥就給一次銀子呢!”

小十沒有聽她的話,還是跑去試藥了。

當她小心翼翼揣著一錠銀子回來時,得意地在她麵前轉了好幾個圈。

“你看,我這不是沒事嗎!”

往後的日子裏,小十會經常跑去試藥,得到的酬勞全都用在了謝金盞身上,給她買筆墨紙硯學寫字,賄賂膳房的夥夫給她開小灶,才讓她嚐到了紅燒肉是什麽味道。

後來謝金盞長得比妹妹高,比妹妹壯,讀遍四書五經,如願躋身朝堂分擔政務,終於被人們心服口服地尊稱一聲“九公主”。

但小十還在不斷地給皇上試藥,從前是為了生活,可現在皇上卻完全把她當成了藥人。

北慶帝日漸沉迷煉丹,不聽勸阻,朝中部分大臣們積怨已久。

以段家為首的革新派,為了能讓皇上醒悟,私下偷偷禁止了藥材入宮,壟斷全都城的相關藥材,給皇上製造藥材短缺的假象。

沒有了部分藥材就煉不出解藥,沒有解藥就等於每試一次藥都會死一個人。

小十也不能幸免。

她照常服下丹藥後,臉色卻開始發黑,忍不住嘔出的鮮血竟泛著綠光,大口大口地吐著,用木盆接得滿滿一盆。

謝金盞慌張地把妹妹抱在懷裏不停祈禱,手足無措,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妹妹是她唯一的親人了。

她去求過皇上,皇上閉門不見。她去求術士,可沒有藥材術士也無力回天。

她最後去求段臨淵,一邊抱著嘔到渾身鮮血淋漓的妹妹,一邊用手扯著他的褲腳,哭著哀求。

“求求你救救我妹妹……我知道是你們段家壟斷了藥材……你就隻拿出一點,一點點就好……”

“隻要能救我妹妹的份量就好……求求你,我們不是朋友的嗎……”

泛著綠光的、黏膩的鮮血浸染小十整個身子,滲透她的衣衫,懷中的妹妹臉色白如薄紙,隻剩下無意識的抽搐。

可段臨淵站在她麵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謝金盞,沒有多餘的動作。

鮮血流到地上湧向他的鞋底,他像是怕被髒到,往後退了一步,鬆開被扯住的褲腳。

他嗓音冷若冰霜,漠然的臉上看不出一絲憐憫,隻吐出幾個字後漠然轉身離去。

“謝家自作自受。”

她以為能用情誼換來解藥,她以為他懂自己的無助。

從他轉身的那一刻起,他們之間亦如同那棵老玉蘭樹,開始凋零腐朽,空餘被蟲蛀光的樹幹。

妹妹似是嘔盡了全身的血液,最後死的時候,輕得像一具空殼,渾身灰白冰冷,連屍體都沒能留下,試藥之人死後要被燒掉的。

段臨淵捧著一小盒解藥再次來到她麵前,她眼裏早已覆上一層決絕哀傷,拍掉他手裏那枚遲到的解藥。

“你我之間,再無瓜葛,隻有仇恨。”

謝金盞看著屏幕上的圖片呼吸逐漸變得顫抖,但她還是勉強壓下去,用一種極其平靜的口吻將這段故事說出來。

隻不過把故事裏的主人公全都換成了第三人稱。

聽完這個故事,整個錄製棚和直播間都陷入安靜。

她緩緩開口,接上故事的結尾,“段臨淵見死不救,就這樣的人,配談什麽天下大義?”

主持人也聽得入了迷,這才回過神來接話,“這還是個很沉重的故事呢,段臨淵為了成就大仁舍卻小義,但所謂的大仁,不都是由小義堆積成就的嗎?這的確是一個讓人深思的問題。”

“段總,您覺得呢?”主持人看向段策淵。

隻見段策淵整個人呆呆愣愣的,目光沒有焦點地不知道落在哪裏,微微搖著頭,嘴裏呢喃著:

“不對,不對……故事不應該是這樣的……”

這段故事完全顛覆了他的認知。

他的低聲呢喃隻有坐在身邊的謝金盞聽得到,她再次像他投去討伐的目光。

“那段總覺得故事應該是怎樣的?”

這和他在夢裏所看見的完全不一樣,但他一下子卻說不出口,好像有太多的事被埋藏在記憶深處,他找不到。

他收回視線,頭頂的燈光晃得刺眼,一側的直播平台上還映著自己的臉,神色恍惚的。

段策淵才意識到現在還在直播當中,趕緊把飄遠的思緒抽回來。

他嗓音有些沙啞,“不知道謝老師是從哪裏了解的故事,沒有依據的話我可不可以理解為這是胡編?”

謝金盞料到他一定會反駁,便信誓旦旦地請主持人幫忙在大屏幕上調出圖片。

“當然有依據。”